火车缓缓进站。
又回到了熟悉的深城。
罗宝珠拎着行李跟着人流慢慢下车, 没走几步,前方人群中发生一阵骚动。
站台人多,看不真切, 罗宝珠个子高, 垫着脚尖朝前望了几眼, 只见几个巡逻员被围观群众团团围住,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情。
大概是起了争执之类的吧。
站台人多,在这里起争执,很显然会影响到其他的乘客,为了安全,巡逻员通常会出来维护秩序。
罗宝珠只当作是一场寻常的纠纷,没太关注,埋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人群中传来一阵议论。
“听说前面有人卧轨了, 就在刚刚这辆到达的列车下。”
“真的吗?我刚从火车上面下来, 你别吓我哦, 人还有气吗?”
“好端端的,为什么想不开要卧轨啊,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年轻小伙子还是老人家?我也是想不明白, 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深城发展这么快,处处是机遇,随便找个工作都比内地要高两倍, 日子一点一点地在变好,干什么想不开啊?”
“谁知道呢,大概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吧。”
“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难道还有比20年前闹饥荒更难过的坎吗?只要有口饭吃, 没什么活不下去的。”
“这也难说,每个人遇到的情况不一样嘛。”
“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也不能这么轻而易举放弃自己的生命啊,俗话讲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其他的东西能有命更重要吗?”
……
终于,人群中有人听不下去,回过头大声嚷了一句:“你们搞错了,人没死呢。”
“人刚躺到轨道上,就被巡逻员发现了,巡逻员立即将人救了上来,当时情况蛮危险的,如果巡逻员晚半分钟发现,那人估计就没了。”
“想要卧轨的那位是个中年大叔,据说是做生意亏了钱,赔不起,一下子转不过脑筋,觉得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就跑来卧轨。”
“刚才那阵骚动,就是巡逻员将被救上来的中年大叔带走,那位大叔获救后没一句感谢,反而还骂巡逻员多管闲事呢,我刚才在边上看了一阵,真替巡逻员感到憋屈。”
……
热心群众的解答让罗宝珠也明白了事情始末。
她无意吃瓜,只不过站台人群流动慢,被动听了一程。
原来是有人做生意亏本想不开。
她认同刚才一位群众的意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那也不能轻易放弃生命。
人活着总有翻本的希望,死了那就万事皆空,尘埃落定。
火车站每天人来人往,会发生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情,罗宝珠每天都会抽空阅读最近新闻,也会看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新闻报道,这样的事情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个新闻,听过也就听过了。
直到她拎着行李出了火车站,一眼看到火车站外面聚集着的热闹人群。
罗宝珠稍稍踮脚,再次发现巡逻员的身影。
难不成那位想要卧轨的中年大叔还在纠缠?
原本对凑热闹不感兴趣的罗宝珠突然心里一动,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
她还挂念着出租车公司的后续事情,想赶回去处理,但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挤进人群。
还没靠近,她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上来,直接让我死了得了,救我上来我还是要死的,我把一切搞砸了,收不了场,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没法面对我的领导,也没法面对我的员工,更加没法解决接下来的烂摊子,我什么都不能拯救,我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去死!”
“你们别抓着我了,你们放开我吧,你们现在可以抓着我,但是你们不能一辈子都抓着我,我还是要去死的,我总会在你们不注意的时候去死的,你们阻止不了,还是尽快放开我吧。”
“一个人应该有随时去死的权利,我死不死跟你们也没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我死在里面你们不乐意,我死在外面总可以吧,这个你们也要管?”
“放开我,都放开我!”
……
很显然,这个人逻辑还算清晰,然而精神方面恐怕已经有些不正常。
大概是生意场上的失利产生的巨大压力让他丧失了理性,一心只想求死,但其实如果挺过这个一心求死的阶段,没准信心又回来了。
所以巡逻员的做法很正确。
很多人只是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做些想不开的事情,如果有人阻扰一下,过了那一阵也就没事了。
罗宝珠转身要走。
人群中又传来那位大叔的抱怨与牢骚:“我活着已经没什么希望了,那么多玉米处理不出去,完蛋了,全完蛋了,我只是想死一死,现在你们连死都不让我死,我怎么什么都不做成呢!”
听到玉米二字,罗宝珠脚步一顿,重新返回看热闹的人群。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往里一瞧,一个中年大叔蹲坐在地上犯赖,涕泗横流地指责旁边的两位巡逻员多管闲事。
刨除狼狈的姿态与歇斯底里的声音,单看外表,这人分明是乐富饲料厂的周德义。
罗宝珠与周德义交情并不深,对方又一直处于情绪激动之下,罗宝珠一时没听从声音中辨别出他的身份。
原来生意上失利想要结束生命,跑去卧轨的人就是周德义?
此时的周德义还坐在地上使赖。
他连生命都不在乎了,当然也不会在乎自己的形象,被救起来之后,满心的压力与委屈无法通过死亡得到宣泄,只能演变成喋喋不休的抱怨。
一个中年人被生活逼疯的场景就这样呈现在众人眼前。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上来,我已经没救了,厂子也没救了,你们既然救我上来,那你们能帮我解决厂子的问题吗?你们要是不能解决,那为什么要……”
话到一半,地上哭诉的人声音一顿。
他突然收住眼泪,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抱住一个围观群众的大腿。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下有救了,一切都有救了!”
原本一直求死的人双眼中竟然迸发出一股希望,他喜极而泣,像抱住救星一样死死不肯撒开手,满脸的涕泪全擦在那位围观群众的裤腿上。
众人以为他疯了。
“得,看来成精神病了,压力太大了,又被生活逼疯一位。”
“这人看着也挺可怜的,谁认识他,能不能帮忙联系他的家人?”
“可怜也不能拉着人家小姑娘的腿啊,影响多不好,来,小姑娘你赶紧抽出来,别被这种人缠上了。”
……
面对热心群众伸出的援手,罗宝珠沉默了。
她垂眸望了一眼地上半跪着抱住她大腿的周德义,想来这人离逼疯也只差一步。
“周经理,我想你还是起来说话吧。”半跪着的样子,看上去像是给她下跪似的。
罗宝珠发了话,周德义当成圣旨一样,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
现在这样的关头,能救饲料厂的也只有罗宝珠一人,他这次真等来了希望!
好在刚才没死。
“罗老板,您听说了饲料厂的事情吗?饲料厂的事情您不会不管的吧?”
大庭广众之下不是讨论生意的好场合,罗宝珠看了一眼周围的围观人群,又看了一眼周德义衣衫不整的模样,“周经理,咱们还是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吧。”
“好嘞!”周德义整了整衣领,立即对着罗宝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咱们回厂子里谈谈。”
他全然恢复往日经理做派,言行举止也重新有了气度。
突然的转变一下子把众人看呆了。
看着两人消失在视线中,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
“这个小姑娘是谁啊,这么厉害吗,人刚才还要死要活的,一下子被她治好了,她是什么厉害人物吗?”
“是啊,小姑娘看着年龄也不大,不过人倒是挺沉稳的感觉。”
“你们难道都不认识她吗?她就是前阵子出了事的鹏运出租公司的老板罗宝珠啊,她投资的生意可多了,制衣厂,明朗餐厅,驾校,听说前阵子还准备弄开发区,连乐富饲料厂以前也是她的。”
“刚才那个寻死的男人就是乐富饲料厂的经理周德义,听说这两人闹掰的原因就是因为经营理念不一样,周经理觉得罗老板太保守,看吧,现在果然出问题了。”
“哟,这么听起来,完全是咎由自取嘛。”
“可不是么,当初要是保守一点,现在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
卫主任也是这样想。
所以当他听说周德义想不开要去卧轨自杀,又听说周德义当众捧着罗宝珠的大腿不放时,心情很是复杂。
不出所料,他被请到饲料厂,参与两人的谈话。
这个结果是周德义一直想要的。
饲料厂出事之时,周德义就联系过他,让他务必与罗宝珠商量一下,请求罗宝珠出手相助。
他当时没吭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当初周德义口口声声要邀请罗宝珠过来,说是给罗宝珠道歉,结果呢,明里暗里在罗宝珠面前炫耀一番,只为证明罗宝珠的经营方针并不正确。
那一次罗宝珠没有怪罪他,不过给他留了一句话,说是以后饲料厂遇到什么问题,不要再找她。
他是秉持了这个承诺的,没去找她,正好前阵子她去了港城,找也找不到。
这次是罗宝珠先找他。
“卫主任,我想从您嘴里听听事情始末。”
卫主任叹了一口气,“整个事情就如同你看到的那样,罗老板最近在港城办事,应该看过报纸上的新闻,港城那边的报纸上登了一则与鸡饲料有关的新闻,说是鸡饲料中含有致癌物质。”
这则新闻捅了大篓子。
一夜之间,港城的人们全都不敢吃鸡,怕有致癌物质。
港城大部分的鸡都由深城供应,港城人不吃鸡,那深城人养的鸡就没处销售,鸡销售不出去,养殖户自然不需要饲料,不需要饲料的话,饲料厂进购的那些玉米就全都做了废。
船小好掉头,那些进购原料比较少的饲料厂还可以想想办法挽救一下,可是乐富饲料厂的进购量太大了。
市场说变就变,打得人措手不及。
进购的计划还来不及叫停,市场已然冷却下来。
饲料一下子滞销,原材料玉米只能堆积在笋岗仓库。
这样的打击下,周德义仍旧咬紧牙关坚持着。
他想着撑一撑说不定能撑过去,谁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前几天深城连连降雨,雨水灌进玉米里,玉米受潮,很快就会发霉。
这一下是几十万的损失。
损失倒不打紧,关键现在的市场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如果港城那边一直不吃鸡,饲料厂不仅赚不回来损失,还要亏一大笔钱。
昨天周德义还在组织队伍搬玉米,想要把受潮的玉米摊开来晒一晒,谁能料到今天就闷不吭声跑到火车站里面卧轨呢。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卫主任听闻消息的时候心情很是沉重,他对周德义的处境抱着一丝同情,但同时又很难真正与周德义共情。
一路走来,卫主任几乎是看着周德义如何与罗宝珠产生分歧,如何将罗宝珠排挤出饲料厂,如何事后在罗宝珠面前炫耀。
如果早料到有这样一天,不知道当初周德义的态度会不会好一点。
唉……
卫主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事实就是这样一个事实,现在的问题是堆积了太多的玉米原料,眼下又没有销量市场,如果想不到解决办法,饲料厂马上濒临破产。”
卫主任话音一落,周德义连忙接话:“罗老板,这家饲料厂好歹是您亲手筹建的,您也不想看到饲料厂就这么倒下了吧,眼下只有罗老板您能救一救了,我相信罗老板一定有办法。”
港城的新闻报道刚出来时,他还不以为意,直到事情越来越严重,他才重视起来。
饲料厂面临资金断裂的困境,他去银行贷款,被拒了。
当然,银行不是故意刁难他,银行也有苦衷。
深城的银行手里是真没钱,那些热火朝天的建设项目不能投资,社会上很多流动资金,碍于政策限制,也不能吸存,这样的银行能有多少资金?
问题最突出的属建设银行。
建设银行,顾名思义是搞建设的。以前计划经济时代,国家的钱都是专款专用,建设银行的业务只限于基本建设,管理基建款的调进拨出,银行本身不被不允许去社会上吸收储蓄存款。
按照以前的规定,建设项目的贷款只能去建设银行办理,但深城的建设项目遍地开花,建设银行那点家底根本不够用。
想要打破这种桎梏,只能朝着旧框架发起进攻。
建设银行把手伸到建筑行业外面去吸收存款,然后再把吸收来的资金贷出去,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至于去哪里吸收,当然是哪里有钱去哪里。
深城的建设银行做出改变后,农业银行和工商银行也开始效仿。
市场只有这么大,刚开始竞争的时候难免会出现界限不分的情况,你把手伸进别人院子里,别人也会把手伸进你口袋里。最后干脆隐了界限,吸收存款全凭本事,谁本事大,吸收的资金就更多。
银行之间的争夺大战就这么开始了。
一片混乱中,谁还顾得上一家小小的饲料厂。
周德义没办法,只能去找总公司电子厂帮忙,电子厂自身的经营举步维艰,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眼下深城资金链最充裕商人的恐怕只有投资了多个产业的罗宝珠。
如果罗宝珠肯出资帮忙,饲料厂一定能够保下来。
周德义想了想,他与罗宝珠的恩怨也不是不可以化解。
当时两人闹掰,他那样盛气凌人的态度去炫耀,罗宝珠都不曾说过一句重话,可见她是个大度的性子。
只要他真心悔过,摆出一副可怜姿态,一定可以说服罗宝珠。
“当初都是我考虑不周,是我的经营战略出了问题,事实证明,还是罗老板您高瞻远瞩,我在这里诚恳表达歉意,希望罗老板大人有大量,不要介意当初我的傲慢态度,如果罗老板能施以援手帮助饲料厂度过难关,周某感激不尽!”
这番道歉比之前诚恳多了。
经过现实的敲打,周德义终于体会到步子迈太大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后果有多可怕。
可惜晚了。
如果人做错事,只要道歉就能获得原谅,那做错事的代价也太低了。
换句话讲,倘若港城的报纸上没有报道这么一则消息,养鸡行业没有受到影响,饲料厂的生意也没有受到波及,那么周德义会正眼看她一下吗?
不会。
他会继续沾沾自喜,会看着不断扩大的营业额在心里庆幸,会觉得果然挤走她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事后的悔意根本没有半点意义。
罗宝珠静静听完周德义迟来的诚恳的道歉,只是笑笑,“我的确可以帮忙,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话音一落,周德义神情一顿。
他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罗宝珠会当众提出这么犀利的、让他下不来台的问题。
周德义支支吾吾又搬出最初的言论:“饲料厂是罗老板您一手筹建起来的,罗老板肯定也不愿意看到饲料厂就这么……”
罗宝珠打断他,“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周经理,早在年初,我已经和饲料厂毫无瓜葛,饲料厂是我筹建的,这点没错,但饲料厂现在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这点也没错。”
“我希望周经理记住一点,我不是慈善家。所以我也不是不想帮忙,我只是想请周经理先思考一个问题,我帮了你,我有什么好处呢?”
留下这句话里有话的暗示,罗宝珠起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走出饲料厂。
很显然,要她帮忙也可以,那就看对方能拿出什么诚意。
要是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她都不计前嫌的选择原谅,那她真成大善人了。
事实上她只是一个大商人而已。
从饲料厂出来,罗宝珠赶回出租车公司,首先处理了一下当初出事司机的后续,每人给了一笔赔偿款。
甚至让司机们重新选择就业方向,如果不想再开出租车,可以调到驾校做教练,培养新学徒。
解决完这些事情,她去找了高绍波。
当初让高绍波三个月之内编出一款基础财务软件,还没等到结果出来,中途碰上一系列的麻烦事,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
现下总算是把这些紧急事处理完毕,她也该与高绍波商议一下财务软件的事情。
财务软件早就做好,罗宝珠看了一遍,软件能够处理一些基础的事情,比如记账、报表生成,功能比较单一,数据安全性比较低,缺乏云备份机制。
不过这也够了,现在的技术还达不到太高端的要求。
罗宝珠对财务软件很是满意,决定立马推广到所有投资的公司使用。
她吩咐程鹏,首先在出租车公司使用,程鹏听了,很是为难。
“老板,您不能只单独推广这个软件程序,您得配备一个相关人员过来啊,我们公司会电脑的都没有几个呢,怎么开展这个业务?”
这话提醒了罗宝珠。
是啊,现在电脑还并不普及,会使用电脑的人并不多,大学生应该会使用电脑,但总不能在每个公司都招一个大学生吧。
她倒是想招,但也没办法招这么多大学生啊。
罗宝珠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办法。
眼下深城对外开放引来不少外商投资,大家与外商打交道,必须要提升能力和水平。
深城的电大、夜大、函大和各种培训班遍布,例如英语学习班,职业技能培训班等等。
一些具有上进心的人都参加了各种培训班,利用空余时间提升自己。
不过电脑培训比较少。
首先,电脑培训班的成本比较大,目前电脑并不普及,想要投入大量资金购买电脑,显然不现实。
其次,会使用电脑的人并不多,只有珍贵的大学生上过相关课程。一般大学生也并不精通,高绍波这种专业人才是极其稀少的。
以后电脑会逐渐普及,各个公司也急需电脑人才,但是大学生成本太高,供不应求,稍慢一点就会被别人抢走,不可能每家企业都能招到大量大学生,所以短时间培养电脑人才是个大商机。
她决定开电脑培训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