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晚, 港城的美食街道烟火繁盛。

李文旭从深城过来,即便白天西装革履谈生意,也没真正把自己当成人上人, 他和普通人一样喜欢光顾街边的大排档。

大排档是港城街头美食的代表。

60年前, 首个持牌大排档就诞生了, 传统的大排档是铁皮屋式格局,绿色篷布顶,看上去清爽又悠闲。

墙身挂满手写的菜单,招牌菜用加大的字体凸显出来。

罗宝珠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炸猪手、豉椒炒蛤、椒盐鲜鱿、沙嗲牛肉多士、煎虾米肠粉、红烧豆腐煲、花生旺菜猪骨粥……

摆了满满一桌。

罗宝珠有点怀疑,“你一个人的分量?还是已经替我点了?”

李文旭招呼她看菜单,“不知道你口味,没替你点。”

好吧,这些菜全是他一个人的。

不愧是两兄弟, 这分量也不比李文杰少。

罗宝珠只点了一份煲仔饭, 外加一杯柠檬蜜糖水。

周遭嘈杂, 两人坐在街边大排档的摊位上,仅以互相能听到的声音交流着。

“你刚才说第一个目标是新鸿图住宅项目?”

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罗振华旗下公司的项目,项目负责人正是他以前的顶头上司。

成立利和地产以来, 罗宝珠一直按兵不动, 原来是等着收购罗振华名下的项目?

来港城这么些年,李文旭对罗家背后的恩怨多少耳闻一些。

罗家当家人罗冠雄去世之后留下一份遗嘱,作为大房子女, 罗宝珠分得的财产微乎其微,甚至接手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制衣厂。

而二房三房的子女都分得一大部分财产。

尤其是二房吕曼云的两个儿子,几乎接手了罗家全部的核心资产。

对于这样的结果, 罗宝珠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忿的吧?

她从来不会主动聊起自己的私事,也没有发表过任何关于遗嘱不公的牢骚,平时总端着一副笑脸迎人,性情温和,从不乱发脾气,这给人一种假象,仿佛她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

事实上,若不是刻意回顾她的背景,很难想象她生于超级富豪的家庭,以前过着雍容华贵的奢侈生活。

从富家千金落魄到与普通人无异,这个过程需要一段艰难的心理转变。

李文旭不知道她经过怎样折磨的心态调整,当初第一眼见到她,她已经成了现在熟悉的模样。

罗宝珠上半辈子富豪千金的人生经历,他无从窥见一点,只能从偶尔一点流露中探知她原始的想法。

例如现在。

将罗振华旗下公司的项目做为利和地产的第一个目标,大概是罗宝珠早就拟下的计划。

这个计划若说没带一点情绪,显然不现实。

李文旭埋头喝了一口猪骨粥,“有把握拿下吗?”

“罗振华资产雄厚,难道挺不过去?”

英国首相去内地谈判的事情早已在港城传得沸沸扬扬,尽管最后的结果不太确定,但撒切尔在人民大会堂外的那一摔,摔掉港城不少人的信心。

大家都认为是撒切尔怯了,认为港城的未来不明朗,不少英资从地产业撤退,留下一堆堆烂摊子。

地产动荡,一些小公司可能会淹没在这场震动中,但是罗振华旗下是大企业,大企业的抗风险能力更强,只要罗振华肯救,未尝不会保住项目。

“不会。”

罗宝珠很是笃定。

倒不是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信,而是对罗振华的实力相当了解。

吕曼云的两个儿子,经营天分都不高,明明罗冠雄和吕曼云都是精明的主,偏偏吕曼云的三个孩子没遗传到他们父母一半的优点。

在经营方面,反而是一向以弱示人的三房冯婉蓉的子女有些天分。

可惜罗家最核心的资产全部分给了二房,三房仅得到一些边角料,没有太大的发挥机会。

即便如此,这几年罗振康在港城的金融业务也一直默默扩增,罗明珠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开起服装店,走上层路线,店铺也经营得风生水起。

至于罗振华,手里握着罗家的核心地产资产,这么些年只会坐享其成、坐吃山空,从来没真正规划过公司的路线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

面对眼下如此动荡的环境,一向不思进取的罗振华大概率会采取保守政策。

保项目意味着要调动更多的资金,倘若保不住,这些资金只会白白打了水漂,对于罗振华而言,减少投入就是减少损失,只要没损害到最核心的地产资产,其他的一些小料都可以放弃。

所以罗宝珠很是笃定,“他不会保。”

李文旭对罗振华并不了解,没有罗宝珠这样透彻的视野,只以为是政策原因。

“港城的房价下跌是因为最近政治事件的影响,如果风波过去,房价会不会趋于稳定?中英两国的谈判什么时候会定下基调,如果很快结束,那是不是说明留给我们的机遇并不多?”

说完,李文旭不动声色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罗宝珠。

他还记得利和地产成立初期,他想收购一些项目,被罗宝珠劝住。

罗宝珠让她等等,说是等到九月底才可以行动。

果不其然,九月份发生了这样一件政治大事,闹得港城地产界腥风血雨。

他倒是没有怀疑罗宝珠有什么通天的本领,只以为她有提前获知重要信息的渠道,免不得试探着问她。

罗宝珠没吭声。

其实港城房价的下跌不仅仅是政策原因。

港城开埠之前,土地实行私有制,后来被英国管制,所有土地成了官地。

官地由官家买卖。港英政府的卖地只是以租出或其他方式批出使用权,并不是将土地永久出售,期限一到,土地会被政府收回。

简而言之,拍卖的是土地使用权,而非所有权。

卖地成为港英政府最大的财政收入来源,一套与地产相关的税收制度也逐渐建立起来。

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港城人口增加,土地供不应求,于是开始填海造地。

第二次内战爆发后,一大批人从内地涌入港城,港城的人口再度剧增,填海造地也缓解不了人口压力,港城的房子供不应求。

当时港城的住宅楼只有三到四层那么高,最高不超过五层,民众对房子的需求与日俱增,住宅买卖却并不活跃。因为那个时候港城的楼宇买卖是整栋整栋的交易,普通人没法买一栋楼,当需求与供应不对等时,港城房地产的改革就要悄然来临了。

买不起一整栋楼的居民只能选择住在寮屋。

寮屋是一种用木板临时搭建的简易房屋,属于非法占用官地建成的非法楼宇。

最开始,寮屋搭建在市区附近的空地,随着人口越来越多,寮屋也就慢慢朝着山坡蔓延。

远远看上去,是一个密集型的木屋区。

木屋区的卫生条件和治安情况都非常糟糕,供水排电的不规范性终于在1953年酿成一场大祸。

那一年的圣诞节夜晚,石硖尾木屋区发生大火,3死51伤,之后的一年内又先后发生五起火宅,政府于是决定统筹兴建廉租屋。

廉租屋最开始是给收入比较高的例如白领或者工厂技工居住的地方。

60年代后,内地大量偷渡者涌入,港城的人口仍旧快速增长,房屋供不应求,以前的寮屋还在悄悄蔓延,港英政府不得不加大投建廉价屋的力度,而且并放宽入住徙置屋的资格,港城的公屋政策初步形成了。

67年,内地开展一场打出来会被屏蔽的革命运动,港城也受到影响,罢工示威,反英抗暴,发展到后期甚至演变成暗杀、枪战。

场面一片混乱。

这场危机中,一些精明的新兴地产商,把握住难得的时机,大量吸纳被低价贱卖的地产物业,为日后在地产界大展宏图奠定基础。

罗冠雄一向擅长投机取巧,他就是借着这场港城的大暴乱收购了很多地产资产,一举成为地产新贵。

80年代之前,港城的经济命脉其实都握在英资财团手中,银行、保险、地产和公共事业,几乎不容许华人涉足。

但是英资财团主要兴建商业楼宇,很少介入到住宅市场,留下的空白被华商捡了漏。

罗冠雄凭着那场大暴乱中吸收的地产资产,开始大建住宅楼宇。

好地段才能真正赚大钱,当时的北九龙是出了名的穷人居住区,罗冠雄不屑于将业务发展到穷人区。

后来罗振华接手,请来的管理人员做了详细规划,认为可以朝北九龙一些不太富裕的地方扩张业务。

大方向没错,偏偏遇到政治事件影响,亏了一场。

这场大亏也不仅仅只在于政治,从70年代开始,地产商们拼命在港城建楼,已经为这场地产海啸埋下伏笔。

70年代后期,港城的经济过热,因着中东石油危机的影响,通货膨胀率达到15%以上,失业人数大幅增加。

加上当时港城的地产已经脱离正常发展轨道,尖沙咀东部的地价在3年内上升了六七倍,楼价也升了3倍。

楼价像坐了火箭一样攀升,引来了一大波热钱涌入。

简单点讲,开始出现炒楼者。

港城卖楼花制度流行开来,这种击鼓传花的游戏在港城大行其道,炒楼炒得火热时,甚至一整栋大厦炒卖,非常疯狂。

这种泡沫迟早要破灭。

75年港城小型住宅楼的价格是每方尺230元左右,400方尺的房屋售价9万元左右,当时港城家庭平均月工资是1300元,一家人拼搏6年左右的工资可以买得起港城一套房。

但是到了80年,住宅区的房价已经蹿升到每方尺1502元,工资也在增长,然而工资增长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房价增长的速度,一家人拼搏一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一套房。

这样的市场迟早要坍塌。

下半年港城各处地价其实隐隐有下降的趋势,不过政治事件的出现加速了坍塌的过程。

“放心,这场政治事件不会这么快就结束。”

罗宝珠回应李文旭的担忧。

李文旭担心风波很快过去,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但其实中英谈判会历时两年,直到84年的九月份,这场谈判才会落下序幕。

中英谈判有了结果之后,港城的房地产行业会慢慢复苏。

不过,两年时间已经足够了。

——

罗振华要卖掉北九龙住宅项目的消息传到了吕曼云耳中。

吕曼云气不打一处来,横眉竖目地指责罗振华不思进取,没有担当。

“你怎么就不想着挽救一下呢?”

一遇到问题就放弃,一遇到困难就逃避,这样能成什么大事?

“妈,这次你可别怪我太保守,你不知道最近一个杨姓富豪破产的消息吗?杨老板就是投资太激进,遇到大环境不行,一下子亏掉了所有身价,甚至倒欠3亿多港元。”

“杨老板名下的地产、钟表行全都被汇丰银行接手了,从银行走出来,他全身上下就剩一只手表,一副眼镜,昨天还是亿万富翁呢,今天就成了乞丐,瞧瞧这落差多大。”

罗振华简直不敢想象公司破产后,他自己变成穷光蛋的场景。

那样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据说汇丰银行还把这位杨老板的奔驰车也收走了,不允许他开,因为奔驰是成功人士的代步工具,变成穷光蛋的杨老板自然没法不能再开有钱人的车。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

罗振华压根没法想象这样的局面落到自己身上会怎样,他只在庆幸,好在他不是激动冒进的性格,一直没有做过度的扩张,不然这场地产业的大地震,他还真挺不过去。

鉴于杨老板的例子太过醒目,有所耳闻的吕曼云终究没有过多责备罗振华。

她只担心一个问题,“想要接手你项目的是哪家公司?老板是谁?”

“有两家公司,一个是一家不大的公司,老板是以前我公司里出走的人,据说是和上司意见不和,自立门户,这种叛徒如今也想来分一杯羹,我没同意。”

“另一家是成了满三年的公司,规模也不大,各方面没什么问题,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承接得住这个项目,我还在考察。”

吕曼云听着心里一咯噔,连忙问:“第二家公司的老板是谁,是男是女?”

“一个中年男人,怎么了?”罗振华不明所以。

他母亲这么关心人家老板的性别做什么?

“没什么。”吕曼云心里有些不踏实。

她还想问一问第二家公司的投资股东组成部分,看看里面有没有罗宝珠的身影,但她忍住了,她决定偷偷去查一查。

在吕曼云调查第二家公司的背景时,李文旭遇到一些难题。

他径直向罗宝珠表明困境:“罗振华的项目应该不会考虑我们?”

“怎么回事?”

李文旭直言:“项目负责人是我之前的顶头上司,当初从公司离开时,我和他以一个很小的理由吵了一场大架,关系弄得很僵,对方知道是我名下的公司想接触后,直接表明要拒绝。”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还有一家公司与我们竞争。眼下行情不好,如果只有我表达出要接收烂摊子的意图,为着利益考虑,他们应该也不会拒绝,可是现在有了另外一家公司竞争,他们自然而然不考虑我。”

“还有一家公司?”眼下这样糟糕的大环境居然也有人接手,对方要么是大蠢蛋,要么是大聪明。

她倾向于后者。

罗宝珠皱眉,“对方是怎样一家公司?”

“对方业务涵盖比较广,主营地产,也涉及一些零售、航运、餐饮……”

“等等。”罗宝珠敏锐地抓住关键词,“航运?”

这可是事件

她扬了扬嘴角,心里浮现出应对计划,凑在李文旭耳边耳语几句,只让他去散播一道消息。

“办完这件事后就慢慢等着吧,罗振华项目的负责人会主动来联系你的。”

——

两天后,罗振华气势汹汹杀回浅水湾的豪宅。

他将一份公司资料扔到稳稳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罗振民面前,冷声质问:“说,你是不是这家公司背后的操纵者?”

罗振民头也没抬,直接否认:“不是。”

“哼,你确定不是吗?这家公司的航运业和你旗下的航运业务有往来,你能说你们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没有。”罗振民否认得很彻底。

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激怒罗振华。

他一把夺过罗振民手中的报纸,怒不可遏地指着对方鼻子警告:“我告诉你,当初分家的时候咱们的资产划分得清清楚楚,你别想打我旗下资产的主意,永远别想!”

两方的争执惊动房间里的吕曼云,她听了个尾音,大致了解事情始末,不免站出来劝和。

“振华,你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聊,非得大吼大叫,看着多不好。”

好歹是两兄弟,说话犯得着这么冲么。

多伤和气啊。

“有什么不好的,振民他都蹬鼻子上脸了,难道还不允许我发几句牢骚?”

罗振华冷笑着将罗振民偷偷摸摸的行为揭露出来,“妈,当初分家产的时候你是见证人,咱们当时是不是说好了不会觊觎对方的资产,永远互不干涉,现在振民他要违反规定,他想要偷偷侵吞我的资产!”

吕曼云先是否认,“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你也不能瞎赖人,你确定那家公司是振民旗下吗?”

“我确定!”罗振华气呼呼地吼道。

“是么?”吕曼云心里泛起嘀咕,她找人调查过那家公司,她怎么就没有查出那家公司背后的老板是罗振民?

“振民还没有承认呢,你也不能栽赃啊。”

罗振华冷笑,“他干了这等龌龊的事情,他当然不会承认!”

一直没理会两人的罗振民终于变了脸色,不悦地回应:“我做了什么龌龊的事情?”

“你心里清楚,你想侵吞我的财产!”罗振华怒不可遏地朝着沙发狠狠踢了一脚,踢得坐在沙发上的罗振民乱了姿态。

眼看事态升级,两人马上要发展成肢体冲突,吕曼云连忙站到两人中间做人形板。

挡在中间的吕曼云安静好几秒,让两人情绪都冷静下来之后,才朝罗振华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能说侵吞呢,这个项目不是你自己做不下去了吗?既然你做不下去,那你让给你弟弟做,有什么不好?”

“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你总要让别人接手,你弟弟也不是外人,他接手了相当于还是咱们家的资产,算起来也不亏本。”

以吕曼云的思维来看,如果罗振民接手罗振华旗下的项目,相当于罗振民出资帮了罗振华一把,项目从左手倒腾到右手,如果将来项目赚钱了,利润还是属于罗家,多好。

况且她心里认为,这个住宅项目罗振华没法拯救,落到罗振民手中,说不定还能救一救。

所以她所有的出发点,都是偏向罗振民。

但是罗振华不这么想。

他没有涉足罗振民的航运业,罗振民凭什么要来涉及他的地产业?

罗振民最近这阵子不停扩张航运事业,野心越来越大,居然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

现在罗振民敢偷偷摸摸注册一家小公司悄悄来侵吞他的地产项目,那以后呢?以后罗振民是不是会明目张胆地来抢他的地产资产?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罗振华坚决不能忍受这样的行为。

自己的资产时时刻刻被家人惦记,这可不是什么好滋味。

况且他母亲吕曼云一个劲地偏帮罗振民,这样的举动让他恼火极了。

他一直都知道吕曼云很早就放弃他了,吕曼云向来偏爱弟弟罗振民,分财产时也是将利润最大最有发展前途的航运业交给罗振民打理。

他自己没什么才华,对于这样的分配不做评价,毕竟他也分得了一大笔地产资产,没必要攀比。

但是现在罗振民人心不足蛇吞象,居然想通过一些不正当的手段侵入他的资产,作为长辈的母亲理应主持公道,却昧着良心偏帮罗振民。

好好好,原来这就是孤立无援的处境。

明明是罗振民的问题,现在搞得好像是他不可理喻一样,罗振华气极,当着两人的面拨通一道电话,打给北九龙住宅项目的负责人。

“之前接触的那家公司,甭管是不是从我公司里出走的人,你去联系一下,项目就交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