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恹捏着他的小腿,说:“嗯,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事情。”
顾筠瞪他。朝恹俯身下来,将他抱住了,一面亲吻他的耳垂,一面呢喃似的说道:“同我说一句,你要回家了吧,我会高兴的。”
顾筠颤抖着,过了许久,方才说道:“陛下,我回家了,你不必想念我。我们终会见面,因为你的猜测,是准确的。”
朝恹笑道:“对,阿筠很乖。”他抬起了头,“你之前那句能再对我重复一遍吗?就你说你会一直等我。你的家乡太好了,恐怕优秀的人也很多,我害怕你回去之后,就被拐走了。”
顾筠有求必应,他看着朝恹,一字一字地说:“我会一直等你。”
朝恹道:“好。”
顾筠道:“我之前承诺,我只会有你,所以等你是我一生都会做的事情。”
朝恹道:“好。”
他们对视着,然后依靠在了一起。
……
让他拥有一些自私吧。
他实在做不到看着对方转向他人。
……
临近第五天时,即第四天下午。
雨天。
雨幕低垂,京城内部排列整齐的房屋更显沉郁。
金水河面被雨点敲碎,倒映枯柳。胡同里,老墙吸饱水色,青石板上飘着几片湿透的落叶。
檐角水珠断续,砸在积水洼里。整座城在雨声中沉默,唯见景山银杏的最后金黄,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渐渐黯淡。
许景舟骑着匹马,单手撑着黑色绸伞,慢悠悠往皇城走去。试点早前一段时间便建立完成了,这是他辛勤工作以及压榨底下员工的成果。而今,他就在离京不远的地区,监督底下人干活,他也干了那么久的活了,该偷偷懒了。
收到那道力量说可以回家的消息之时,他正在和李澜吹嘘自己能力全面,不论是整顿军队还是兴兵打仗,亦或者教导下属,都会。吹嘘末了,可以回家的消息就突然跳了出来,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翻到地上。
李澜那样敏锐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异常的举动,紧紧盯着他,道:“我就知道你会遇上坏事。”
“狗屁坏事!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怎么会懂。”
许景舟这话出口,便意识到李澜是故意说出这话,为的是从他嘴里套出他的举动为何这般异常。
许景舟:“……”
许景舟真是服了这个家伙了,若非知道,这人前些日子,因为担忧他去京城出事,给好友写信让照顾,又写信给朝子钰,替他求情,是个心肠不错的人,他这会儿真的骂李澜。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许景舟如此想着,白了他一眼,道:“你就在这里套路我吧,离了我,看谁还让你套路!”
李澜淡声说道:“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难道你觉得你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我不可割舍?”
许景舟道:“我有说这话吗?”
李澜道:“你话里不就是这个意思?”
许景舟:“我……”许景舟哽了一下,“得,你说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吧!”许景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跟你斗嘴,知道为什么吗?”
无聊。李澜看了看时间,发觉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起身便想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别人不猜,许景舟还不爽了,他一把抓住了李澜,嘟嘟囔囔,道:“你这人能不能有意思些?叫你猜一下,难道会要了你的命吗?我这话可只同你说,不跟其他人说。”
李澜抬剑,剑柄精准敲到许景舟手背之上:“放开。你没有事情做,我有。”
许景舟:“…………”
许景舟立刻缩手,另外一只手去揉伤处:“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尽在胡说八道。李澜皱起眉头。许景舟揉了一会手背,却见李澜快出了大门,许景舟追了上去,啧了一声:“你不猜算了,我说与你听。左右你迟早是要知道,现在说与你听,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同时呢,我有点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李澜径直往前走着。
许景舟压着声音,道:“我要离开了。”
李澜脚步顿住:“离开?”他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一如既往地轻佻与散漫。他嗯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着。
许景舟一看就知他是不相信自己,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道:“我说真的,我真的要离开了。离开之前,我会去趟京城,向陛下请旨,把我的职位尽数交于你,我的人也尽数交于你。
“你既然承接了我的财产,那么就请做好整顿之事,这是我的心血。我已经开了头了,艰难的地方攻克下来,你只要按照现在的行事准则,踏踏实实把这件事推行下去就能完美收尾。
“另外,请你照顾我交给你的人,他们是我的兄弟,我说过只要他们不触犯我的底线,我就会一直保着他们。你还不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好好给你说说我的底线是什么……”
李澜站立原地,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许景舟停下了话,无比真诚地问:“你想要做什么?或者你想要问什么?”
李澜道:“你不要再发疯了。”
许景舟:“……………”
许景舟:“你才在发疯呢!我跟你说正经事,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说,我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倘若我说谎,就叫我穷困潦倒,断子绝孙!”
李澜:“……………”
大概是太过震惊,总之李澜沉默了好久,方才开口:“你事情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离开这里,又去哪里?”
许景舟道:“我想家了,回家去呗。”
李澜道:“你是南菱府人。如果只是想要回家待上一段时间,大可没有必要辞官,你还年轻,做到这个地步,外人看来,一步登天,可在我看来,分外不容易。”
许景舟惊讶看他:“你居然能够说出这样公正的话,天啊,真是难得。”说罢,他夸张地海豹鼓掌。
李澜最不喜欢许景舟这个样子,真像街边的混混,认真来说,混混都比他强,看看这是做的什么事情,不伦不类,活像一只跳脱的青蛙。许景舟道:“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不是南菱府人。”
李澜:“你……”
许景舟摊手:“我在南菱府的什么亲朋好友,什么经历,什么祖坟,全是假的,别问我是如何编造出这样完美的背景,这都要感谢上面那位。对了,也别问顾大人如何,他也不是南菱府人,这也要感谢上面那位。另外,你也别问我和顾大人家乡在哪里,你知道了,也来不了我们的家乡,如果你非要我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答案。我们的家乡在桃源深处。总之,我们离开了,如无意外,不会再回大宣。”许景舟一口气说罢,抬了一下下巴,“你没有疑问了吧,我觉得我解释得挺全面。”
李澜听得脑仁疼,他按了按眉心,道:“没有疑问了。”
“那就好!”许景舟左手握紧,砸了一下右手掌心,“我总算能说我的底线了。我的底线是………”许景舟详细地说了,“你听清楚没?”
李澜:“……听清楚了。”
“那记住了没?”许景舟不放心地问。
李澜面无表情道:“需要我跟你复述一遍吗?”
许景舟笑嘻嘻道:“听到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你可千万千万要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情,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求一道免死金牌。”
李澜道:“你有这个情面?”
许景舟道:“小瞧我。”暗中又嘀咕了一声,“即便我没有,顾筠总有吧。他的情面就是我的情面,你懂什么。”
不巧,李澜除了观察力敏锐,听力也很敏锐,他清楚地听到了许景舟的嘀咕。于是他朝许景舟看去,两人对上,许景舟也丝毫不心虚,撞了一下他的手臂,道:“好兄弟,谢了,我去收拾行李了,今晚好进京。”
“等等。”李澜道。
“怎么了?”许景舟问。
李澜解下腰上佩戴的玉佩,递向他。
许景舟一下子瞪大眼睛,跳出一米远,道:“你干什么,我可不是断袖!!!”李澜冷冷看他,道:“留个纪念,同僚一场。”
许景舟道:“吓死我了。”他收下玉佩,顺手接下自己腰间玉佩,抛给李澜,“留个纪念,同僚一场。”李澜道:“嗯。”
许景舟哼着曲子,越过了他,朝自己房间走去。
李澜看着他的背影,不解比叹息来得更快。他想,回家真的有那样重要吗?重要到能够舍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如果是他,他真的做不到。
他对他的家没有半点感情,早在他们决定买了自己换粮时,他就丢掉了所有感情。
或许许景舟的家人对他是极好的吧。
世人都说名利好,可偏偏有人不爱。
……
许景舟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轻装简行,带上斗笠,在布艾几个亲随的护送之下,悄然去往京城。
至于他在这边置办的财产,他打算交于朝子钰,让对方帮忙分与他的兄弟们,倒不是不信任李澜,而是他觉得李澜这个人情世故不练达的呆子,做不好这事,很容易给自己招来仇恨。当然,看在李澜要为自己做这么多事情的份上,许景舟决定多给他分些自己的财产。
他啊,可真是一个好人!
许景舟自夸。
李澜立在风口,目送许景舟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方才回去。亲信问他:“大人,你立在风口送的是哪位?”他并不知道那人是许景舟。
李澜坐了下来,道:“一个熟人。”
“熟人?”亲信琢磨着。等到第二天,不见许景舟及其亲随,他就明白了过来。不过他以为许景舟离开是为公事,于是在李澜的默许之下,领着人遮掩此事。
话说许景舟,离开工作地点,止不住地高兴就涌上心头,他一面骑着马跑着,一面哈哈大笑。直把布艾几个亲随吓得怀疑他得了什么怪病,不知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景舟当然不会告诉他们真相,知道真相的人多了,容易惹出事端。他只对几人说:“我带你们去发财。”
布艾几人:???
忐忑不安地想,他们不是要去打劫谁吧。未免打劫之时,刀不锋利,威慑不了受害者,他们赶路期间,还不忘寻找磨刀石磨刀。
许景舟也是恶趣味,看着他们紧张兮兮,却不出一言提醒。
一行人日夜兼程,飞快来到京城。
进入京城地界,许景舟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玩玩,犒劳一下辛勤劳累好几年的自己,于是带着人,边走边逛,逛到面具摊时,丢了斗笠,买了个面具戴脸上装逼。
当然,他没有忘记给自己亲随也来上一份装逼套餐,可惜他的亲随都觉得怪怪的,没有戴上。
许景舟装逼没装多久,天就下雨了,或许是老天看他不顺眼。许景舟岂是认命之人,命人买上一把黑色绸伞,撑在头上,慢悠悠骑着马漫步雨中,把逼格还给拉高了。
布艾等人简直服了他了,跟在后面,默默吐槽。
许景舟对此并不在意,他一路装到了皇城门口,被士兵拦了下来。许景舟解开面具,晃了晃自己这张脸,道:“不认识我了?”
“原来是许大人,请进。”士兵忙道。
许景舟哼笑一声,他把马交给布艾,拿着面具,撑着绸伞,走入皇城。沿着熟悉的道路,他穿过前朝,很快进到皇宫,来到坤宁宫。
顾筠已然从宫人的嘴中得知他来了,对方尚且没有跨进宫门,他便迎了出去。
这厢见面,许景舟便问:“哪个消息你收到了吗?”
顾筠点头。
许景舟说笑:“那就好,否则我真怀疑它的真实性。”话毕,一个炮弹从宫殿里头冲了出来,径直撞入他的怀里,险些给他撞得跌倒在地。他单手捏住“炮弹”,眯起眼睛,“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没有过上完整的童年?”
大囡扬起脑袋,甜甜地叫许叔叔。
得,幼崽的可爱完全淡化他所犯的错。许景舟歪头夹着伞杆,双手按住大囡的脸,搓汤圆似的,揉来揉去。
揉够了,就把他放开了,拎着他去换衣服,这小子冲过来时,没有打伞不说,还踩起一片积水,打湿了衣摆。
许景舟看着他换了身衣服后,把他拎了出来,道:“大囡,你以后乖乖听你另一个阿爹的话,他是……”顾筠捂住了他的嘴。
许景舟:???
顾筠摇了摇头。
许景舟呃了一声。
顾筠点点头,松开了手。
许景舟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大囡不知道两个大人在打什么机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左看右看,企图发现真相,可惜大人们藏得严实,加之他还是一个小朋友,不够成熟,故而怎样也发现不了真相。他有些气闷,抓着顾筠的衣袖,道:“有什么事情是我不可以知道的?”
顾筠蹲下身来,道:“你可以知道,但是不是现在。”
“为什么?”
顾筠道:“因为你长得不够高。”
大囡气咻咻地跑了。顾筠让人把门关上,同许景舟道:“我和朝恹商量过了,先不同他说出真相,他还小,快乐地过完童年再说。彼时,承受能力也就高了。”
许景舟道:“能够理解。”他不说舍不舍得这边的话,因为他知道答案。如他这样未曾在此投入较深感情的人,亦是对这边产生了一点不舍之情,更别说顾筠了。
两人说着话,听到殿门外传来“砰——”的响声。两人心生不妙之感,推开门开,果然看到大囡鼓着腮帮子,双眼含泪,气得像个河豚一样,“恶狠狠”地看着他们。
一侧的宫人兢兢业业看着这一幕,他们方才想要阻拦大囡偷听,可见对方瞪来,作口型威胁他们胆敢阻拦,格杀勿论,又不敢动了。毕竟对方是太子,深受宠爱,说出的话,那也是管用的。不过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如果现在叫对方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上头两位发怒,他们的处境只会更糟,于是赶紧想要上前抱开对方,谁知就这样一会工夫,对方就……
大囡虽然年幼,却也能够通过两个大人的对话,以及方才两个大人打的机锋,明白事情真相。
他怒气冲冲道:“我也不要你们,讨厌你们。”说罢,扭头就跑。
顾筠赶紧去追,许景舟紧随其后,还不忘说:“你知道什么了,祖宗!不要瞎想,我给你讲虹猫蓝兔好不好?”
大囡人小,跑得却不慢,不过对于两个大人而言,追上他还是特别轻松地一件事情。顾筠把他拦下,轻声细语,道:“大囡,你听我解释。”
大囡把耳朵捂住了,眼中眼泪转啊转,啪嗒啪嗒往下掉。顾筠手足无措,毕竟大囡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他看向许景舟,许景舟也没见过大囡哭,见状,慌了一下,忙把面具戴在脸上,道:“你看看我是谁?”
大囡哭得更凶了。
许景舟:“……”真要命啊!!!
好在朝恹赶了过来,很有经验地把大囡哄住了。大囡红着眼睛,缩在朝恹怀里,他把顾筠和许景舟看了又看,对朝恹说:“阿爹,你下旨,关起来。”
朝恹耐心道:“不可以,你阿爹和你许叔叔要回家去,关起来就见不到他们的父母了。我把你关起来,让你不能见阿爹们,你说好不好。”
大囡缩了一下,吸着鼻子说:“不好。可是我不要见不到他们。”
朝恹道:“……见得到他们,只是要很长一段时间,你是个乖孩子,愿意等待的对吗?”
大囡想了想:“为什么不能把我带上。”顾筠说:“如果可以,我们是很想带上你。”还有你另外一个阿爹。顾筠看向朝恹。
大囡闻言,过了一会,道:“那为什么不可以晚点回家?等我长大了,不会牵挂你们了,再走不可以吗?”
朝恹道:“因为这时他们不回,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回了。”大囡不吭声了,他朝顾筠伸出了手。顾筠把他接了过去。
大囡搂住他的脖子:“阿爹,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顾筠说。大囡把眼泪往他脸上蹭去,当天晚上,他拉着许景舟玩上两个时辰,抱着自己的枕头,挤到朝恹和顾筠中间,紧紧挨着顾筠。
大囡说:“我会等你们。”
顾筠给他压好被子,轻轻嗯了一声。大囡很快睡着,朝恹和顾筠却没有半点睡意,他们侧过了身,静默地看着彼此。
……
第二天,天方才亮,他们便起身了。他们不曾惊动熟睡的大囡。
朝恹拿出一堆名贵之物,让顾筠带上,他听说顾筠穿到大宣时,身上带着家乡的东西,只是除了衣服,其他东西被水流不知冲到哪里去了。他现下让顾筠带上这些东西,总不会有错。
顾筠没有反驳,一件件装好了。
朝恹问道:“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没说时间。或许是傍晚。”
朝恹道:“那很好。”
顾筠道:“我离开之后……”朝恹道:“我会处理好你离开带来的问题,不必担心。”许景舟来到门外,听到这话,道:“陛下,我也有事儿拜托您。”
朝恹:“但说无妨。”
许景舟道:“我想我身上的官职转交给李指挥使比较合适,你是知道他的为人,另外,关于我名下的财产……还有我想向您讨要一块免死金牌给李指挥使……”
朝恹听罢,应了下来。
许景舟道:“多谢。”天边朝霞变得无比绚烂,许景舟忍不住惊叹:“好漂亮。”呼喊着他们出来看。
朝恹拉着顾筠,出门去看。
天际的云霭先是染上一抹淡淡的藤黄,随即,胭脂与朱砂在无形的砚台里晕开,泼洒成漫天流彩。
霞光层层堆积,最浓处仿佛一汪温热的血玉,边缘却透出极清淡的丁香色。
几缕金光如利剑劈开云层,为翻涌的绯云镶上灼灼的亮边。
整片天空像一匹正在织就的华美吴锦,光华流转,瞬息万变。连掠过城墙的晨鸟,翅尖也沾上了片刻的金辉,旋即没入这无边的绚烂里。
朝恹道:“看起来这是上天在为你们送别。”没有听到回答,侧头看去,身旁空空如也,张了张手,顾筠右手还被他握住的感觉,烟消云散。
朝恹怔愣,朝许景舟的位置看去,他也不见了。
满天霞光很快散去,朝恹坐到台阶上面,形单影只。
一旁,目睹全程的赵禾张大了嘴,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难怪顾大人和许大人那般厉害,原来不是此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