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丞相冲胡丞相尴尬一笑,抬步就要走,没走两步,被胡丞相叫住了。胡丞相走近,问他想要知道什么,尽管问。
这还是第一次胡丞相对他这般友善,宋丞相受宠若惊,忙道:“我就是想知道你们对孟少卿怎么看。”
胡丞相道:“怎么看?还能怎么看?对方就是为自家人不满,这是私心太重,公心太轻,转过来就好。”
宋丞相点了点头,转念一想:“转不过来如何?”
胡丞相笑道:“那他最好是大宣一等一的人物。”
宋丞相:“……”
胡丞相道:“下值之后去我府中坐坐,我得了一件奇巧玩意,正缺人同我鉴赏。”
宋丞相闻言,一口应了下来。
……
乾清宫西暖阁一处书房,朝恹在此与孟旐谈话。顾筠出了归为东暖阁区域的小殿,带着人来到此地之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道砸碎东西的声音。
心知朝恹此刻心情不好。
顾筠在门外站定了,站了一会,见里面的人还没出来,看着地上的蚂蚁,便萌生离开的心思。
他蹲下身来,跟着蚂蚁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定睛一看,前方草丛里面有团雪白的东西。
他拨开草,发现里面有只浑身脏兮兮,瘦小无比的小猫。
“这些人怎么办事的?还漏了一个小畜生!”不远处,跑来一个太监,他一把拎起了小猫。
顾筠认出此人,正是黄大监的徒弟“邓二”。顾筠道:“你要把它带去那里?”
今时不同往日。邓二殷勤备至地回话:“带到小房处理了。这是老万岁爷的妃嫔养的猫儿生下的崽子,而今这些娘娘们,已经迁往南宫,部分随着老万岁爷去了水乡,好些猫儿都被遗弃,这下的崽子就更没人管了,为防伤人,就得处理。”
顾筠道:“你下去吧,小猫我自有安排。”
邓二不加犹豫,放下小猫,道:“是。”
小猫“嗖”地蹿回草丛,并且躲到深处,顾筠唤了两声,见其没有动静,让张司设去拿点羊奶过来。张司设很快拿来,顾筠放到自己面前,道:“很香的,吃一点?”小猫伸头,犹豫一会,警惕地走了过来,见顾筠没有动静,脑袋低下,试探性舔了一下羊奶,随后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顾筠趁着这个时机,解开发带,套向小猫脖子上面,防止它喝了就跑。张司设见状,道:“娘娘……”
“嘘。”顾筠道,他成功套住了小猫。小猫喝饱,果然想跑,顾筠拉住发带一端,把它拽住了。小猫挣扎片刻,趴到地上,顾筠小心摸去。
“娘娘!”
顾筠揉揉小猫脑袋:“不碍事的,你看,它不扰人。”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朝恹的声音。
顾筠扭头看去,朝恹被一群人拥了过来,他站起身,把小猫举给朝恹看:“陛下,我想养它。”
朝恹皱起眉头,从他手中拿了过去:“很脏。”
顾筠:“我……”
朝恹看向张司设等人,顾筠道:“她们劝了我,与她们无关。”赵禾已经命人端来了清水。
朝恹道:“洗手。”
顾筠哦了一声,他洗了手,擦去水渍,道:“好了。”
朝恹把小猫递给张司设:“带下去弄干净。”言下之意,就是可以给他养。顾筠瞬间高兴起来,他冲朝恹绽开笑容。
朝恹净手,拉住了他,朝最近亭子走去,道:“太医说,你应该多休息。”
顾筠:“……你很烦。”顾筠跟他扳扯,“我来这一路,走不上几步,张司设就要说歇一歇,歇一歇,但事实上,我并不累。现在你也是这样说。我就是多了个东西,与以前并没有区别,我现在还能跳——”
朝恹把他按住了,有些头疼:“知道了,不用示范。”赵禾传了膳。朝恹拿筷子挑了一些吃食,放到顾筠面前。
顾筠:“我不饿。”
朝恹道:“再吃一点。”
顾筠:“……”顾筠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他边吃边看朝恹。
朝恹这等人,对什么食物都淡淡的,严格执行每道只夹一筷子的规定。见到朝恹搁下筷子,顾筠也搁下了筷子,他吃了半天,就伤了碗里食物的皮毛。朝恹朝他看来。
顾筠挥退其他人,压低声音,立刻问道:“孟少卿还反对吗?”
朝恹道:“不必理他,他的意见不重要。”
顾筠道:“你把他怎么了?”
朝恹道:“让他回去歇息几日。”
顾筠琢磨了一下,道:“那个,如果立我做皇后很麻烦,就不用立了。”
朝恹曲指弹他额头,动作很轻:“说什么呢。”
顾筠嘀嘀咕咕,道:“这不是为你好。”
朝恹道:“这事已经敲定下来了。钦天监正在测算吉日。”
顾筠点头,既然如此,他也不多操心了。
朝恹道:“另外有个事情,我还没表明火器研发者是你,树大招风。目前我刚登基,不能确保公开之后,护得住你,故而隐瞒此事了。”
顾筠早从周围人对他的态度,猜到朝恹未曾公开此事。出于信任,没有生出隔阂,此刻听了解释,那就更没隔阂了。顾筠询问朝恹,淑妃现在何处?是去了南宫还是水乡?
朝恹笑道:“水乡。阿娘不放心阿爹,非要跟着去,怎么也劝不住。”
顾筠闻言,若有所思,片刻,问道:“赵熏呢?”
“她去看阿娘给她定的夫家好不好了。我让她多看一段时间,别着急忙慌下定论。”
顾筠:“……可她才十五六岁。”
朝恹道:“大宣这边都是这个年龄定下婚事。你们那边难道是十七八岁?”
顾筠:“……不少于十八。”
朝恹惊讶,喃喃自语两声难怪,随后笑道:“我真想去看看你们那边。”顾筠托着下巴,不说话了。
……
当天傍晚,宋丞相兴冲冲去了胡丞相府鉴赏奇巧玩意,不出片刻,他强颜欢笑出来了,慌慌张张回了自家。
……
册立皇后的时间定在下个月末,顾筠连同近来发生的事情,一并写入信中,寄与许景舟。
做完这事,顾筠就琢磨着精修好麦耕种普适之法,他已经写完这书了,很薄一本,但还没来得及精修一遍。
他本来打算一气做完,但朝恹担心他累着,并不允许他这样做,无奈,他选择退后一步,慢腾腾地做。
做完,他寄给许景舟,让其告知北方地区的人。
然后,他便着手研究京城地区,如何给土地增肥,如何栽种粮食利益最大。
他要的机构,朝恹还没设立,他要挑选好了能够担任机构里面设立的职位的官员,再行设立,以防有人,觉得有利可图,费尽心机混入其中,滥竽充数。
于是,顾筠先做上述之事,做好,他就能拿这两个地区上的土地增肥差异等,编写教材,教授机构其他人,让他们因地制宜,对其他地区进行土地增肥等。
大宣这么辽阔,若靠他一人,累死累活,他也不过改良主粮食种子,要做其他事情就很难了。
可改良了主粮食种子,不一定能够提升全国产量,因为除了种子,产量还受限于土地、温度、栽种方式等,或许在产地好好的,出了产地,就萎了。
所以需要因地制宜,进行一定改进,这就需要大量人手。
顾筠要个机构,便是这个缘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缘由,所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这些人学会了,除非极大的天灾人祸,否则再怎么也不会出现成片的饥荒。
顾筠并不打算只教授这点,他所知道的其他东西也会一点一点教授于这些人。
这是一个长久且稳健地计划。但顾筠没有想到,朝恹会成为计划进行的最大阻碍。
朝恹对他简直过分关心了 ,比之许景舟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渗透,不给半点隐私,还不许他劳累,规定每天要休息多长时间,导致顾筠研究速度,慢如蜗牛。
顾筠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勒住了,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想要因此跟朝恹吵起来,然而战火还没燃起,对方就用其他方式压了下来,要么就是被其他事情叫走,导致顾筠憋了一肚子火。
顾筠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最后深刻认识到不能和对方待在一起了。
朝恹本质就是一个烦人精。
顾筠屏退张司设等人,换上布衣,抓上一把金裸子,翻出几套衣服,拿布一卷,熟稔打包,甩手背起,随后来到花园,蹲身唤小猫。
小猫一唤就出来了,与从前大相径庭,不仅干干净净,还有了一些肥膘。它用脑袋蹭了蹭顾筠手掌,夹着嗓子叫。
顾筠把它抱入怀里,道:“跟我去远航……”话音未落,小猫跳了下去。
顾筠:“……”
顾筠决定丢下这个逆子,自己离开。张司设等人于远处看到顾筠离开,却不敢阻拦,几番思索,传信给了朝恹。
……
朝恹正在批阅奏章,早先朝廷之上三个丞相,现在就剩一个胡丞相了。
孟丞相病倒了,宋丞相请了病假,说是着了风寒。宋丞相也不年轻了,因着气候,身染疾病,却也正常。
算着时间,对方请了三天病假了。这么长的时候,又有太医看诊,该是好了。既然好了,朝恹想,那便该回来处理政务。
宋丞相,中庸之能,清白背景,这个时候,与他而言,再好用不过。
朝恹批到一半,正要休息,赵禾递来一个刚收到的奏本。他低声道:“这是宋丞相的奏本。”
朝恹皱起眉头,翻看一看。宋丞相又在请病假了。
[臣宋枫谨奏:为病体沉疴,恳恩赏假调理事 ]
[陛下圣鉴:]
[臣本庸陋,蒙陛下殊恩,忝居相位,日夜兢业,唯恐有负圣托。前染风寒,仰赖陛下洪福,稍得痊愈。然元气未复,体虚乏力。]
[本月……臣退朝归邸,途中因步履虚浮,不慎自阶墀跌坠,右腿剧痛,寸步难行。急延医官诊视,言称“恶血留内,经络损挫,恐成痼疾” ,须立行针药,并绝对静卧,以免筋骨……]
[伏乞陛下:]
[天心垂怜,恩赏病假例如:一至两月,容臣暂卸职事,专心调治。臣必恪遵医嘱,力求康复。俟病势稍愈,即当奏报销假,重效犬马。]
[……]
[谨奏]
朝恹笑了一声,摔下奏本:“他最近是霉神附体了?”
赵禾道:“听说孟少卿反对立后之事那天,宋丞相下值后,去了孟丞相府。”
朝恹提笔拒了他的病假。
不久之后,宋丞相又上一本奏本请病假。
通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大有不给批假就以头抢地的气魄。
朝恹冷冷一笑,给批了假。随后他让赵禾准备出行,他处理完了政务,要去宋府探望宋丞相。
赵禾应是。正在此刻,一个太监轻轻敲门,赵禾闻声过去,询问缘由,对方道:“娘娘离宫了。”
赵禾皮笑肉不笑,道:“这有什么值得上报的?”陛下恩准娘娘随意进出皇宫。
太监道:“娘娘带了行李,看样子不打算回来了。”
赵禾:“???”不是,过些天不就册立为后了?干嘛这时走?赵禾想不通,忙问有没有人跟着。太监回道:“一队护卫悄然跟了上去。”
赵禾稍稍安心,随即将此事转告朝恹。朝恹已经听到了,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
今日是个大晴天,四下披洒金灿灿的光芒。
顾筠乘着马车,离开皇宫过后,去街边买了一把素伞,用以遮阳。他把包袱随意挎着,寻到热闹的小吃街,边逛边吃。
吃饱喝足,出了一身的汗,打算找个地方休息,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之音。
他本来不想去凑热闹,听到有人在骂朝恹,方才起了兴致,四下张望一圈,进了旁边的酒楼,登上三楼,立于晒台之上,朝骚乱之地看去。
这里能够清楚看到那里发生的事情。
不想,有人跟他一个想法,这是一位被人搀扶,右腿有伤,打着夹板,杵着拐杖的中老年人。对方穿着朴素无华,却很有一番气派,不似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