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来,许景舟还没下值,顾筠见到了焕然一新,自称柔嘉郡主的女孩。
对方皮肤原来不黑,属于人群中较白的存在,应是吃得不好,肤色很是晦暗,在灯光之下犹显粗糙。对方换上马姐给女儿做的新衣,很是精神。
顾筠注意到对方手上有茧。
他拖了张椅子,坐到对方对面,询问她娘含珠长公主长什么模样。
对方闻言,微微怔松,轻声描绘出来含珠长公主的模样,话毕,又补充了含珠长公主性格与脾气。
这与顾筠印象中的含珠长公主的模样、性格、脾气相符。
仔细看来,这位柔嘉郡主的眼睛与含珠长公主很像。
不过……
顾筠道:“你我见了不过两面,无论您是有所求还是想要回去,找当地官员都比找我好不是?您到底因何找我?”
对方回道:“我……我没想找您,我只是想要确定您是不是东宫那位。另外,我们没有见过面,一面也没有,我只是随娘去找太子哥哥时,立于长廊,看见过您。”
她将头垂了下来,昏黄灯光之下,眼眶微微泛红。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回去。回去,娘一定会责罚我,且我现在容貌尽毁,又……怕只得一个长伴青灯古佛的结果。不回去,实不相瞒,我……”
她的话有些哽咽,“我当初离开,实在不自量力。”
顾筠听了诸多细节,确定这人便是柔嘉郡主。
虽不知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活着就好,未来日子还长。
顾筠和善地笑了笑,道:“据我所知,长公主直到现在还在寻您。您好好考虑吧,毕竟外面的生活实在艰辛。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情要做,可以吩咐张娘子。”
今天很累了,顾筠没有精力应付其他,只想闷头睡上一觉,说完这话,给对方留下一袋银钱,便起身离开了。
柔嘉郡主仰头看着他的背影,目中闪过一丝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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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顾筠正在睡梦之中,忽然感觉床边有人,迷迷瞪瞪,伸手一摸,确实有人。他呼吸一滞,顿时惊坐起来,警惕看去。
映入眼帘,一只熬得通红的眼睛。
顾筠下意识一拳打了过去,许景舟伸掌,包住他的拳头,接下这一击,咧牙咧嘴道:“你想打瞎我啊!”
顾筠翻了一个白眼,收回了手,道:“谁叫你在这里吓我。”
许景舟蹬掉布鞋,翻身坐到床上,道:“欸!我想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对劲,就你和朝子钰在一起的事情。之前也没看出你喜欢他,你怎么会同意和他在一起?你不会是被他灌了迷魂汤吧?”
顾筠颇为无语,道:“你在胡说什么?”他摸上对方额头,“发烧了?”
许景舟拿下他的手,揪住他的脸颊,道:“我跟你说正事呢!我跟你说,朝子钰很有可能是打着把你的技术分文不出收入囊中的算盘……”
顾筠含糊道:“他不是这样的。”
许景舟恨铁不成钢:“死恋爱脑。”
顾筠扳开他的手,揉着揪红的脸颊,道:“你的担忧,我明白,其实之前我也这样怀疑过,不过后来看他的行为举止,便打消了这个主意。至于未来,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从来活在当下,但无论如何,我都会给自己留好退路。更何况,还有你呢。”
许景舟冷哼一声。
顾筠笑道:“再往好的地方想,无论朝恹目的是什么,利用所知所学为大宣做事,大宣百姓总会过好一点,这是在做好事,用佛家的话说,这是功德,或许某天功德攒够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顾筠说到这里,愣住了。
许景舟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因为国亡家破,陷入战乱的大宣百姓才穿书的?”自顾自点了点头,“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怎么解释你身上出现的异常?就听到响声,窒息,昏迷。我从来没有出现这些异常。”
顾筠回神,认真说道:“有件事情没有跟你说,前段时间,我身上再度出现了异常,然后我脑中凭空出现一段画面。”顾筠详细地把这段画面描述给了许景舟听。
“我没有弄明白这段画面从何而来,因想得异常烦闷,故而再不曾思考过它的来路。”
许景舟跳下了床,趿拉着布鞋,于房中转了几圈,道:
“有没有可能这段画面是你丢失的记忆?
“我其实也有这样一段记忆。
“我们失去了这段记忆,是因为带着强烈目的的我们,进入书中世界,会遭到结局既定的书中世界排斥。
“故而改变我们死亡结局,将我们拉入书中世界的力量,刻意抹去了我们这段记忆。
“这道力量是什么,暂且不论,反正有着这么一道力量。
“等到我们对书中世界作出一定贡献,或者与书中世界融合到了一个高度,这道力量才会让我们恢复记忆,而恢复记忆,身体必然会产生异常。”
“正如你这前所说,当我们积攒的功德足够时,换言之,当我们将大宣百姓从昏暗生活带出来时,我们就能回家了。”
顾筠闻言,他打了一个响指,可惜没有打响,他就不擅长做这事儿。他放弃了,眼睛晶亮,看着许景舟,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许景舟摸摸鼻子:“200M网文读者应该有的套路情节推理能力。你看的网文还是太少了。”
顾筠撑着下巴,忍不住笑了,笑了几笑,又收敛了,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低落起来。
许景舟道:“你是怕空欢喜一场?这有什么?想开一点,得之幸失之命。我们本来就是要让大宣延续下去,这只是可能爆出的彩蛋。”
顾筠并不是因此低落,他是因为想到如果回家那就要和朝恹分开。
他从舌尖到心底都是一片苦涩,像是咽下了一个苦胆。他撑着下巴的手居然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他以左手握住右手,控制住了动作,而后抿直唇线,强令自己冷静。
许景舟沉浸在喜悦之中,并未发现他的异常,他在房中又转了几圈,一把拉起顾筠,兴冲冲道:“起床,做事。”
顾筠彻底冷静下来,目中一片清明,他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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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天空晴朗,一望无际的蓝。
方才下了早朝,一堆官员,皇子低着头,跟着胡、宋丞相,低着头,快步离开大殿。殿中,龙椅已空,孟丞相笔直跪着,背影苍老。
孟旐红着眼眶,一干孟派的人,连拉带劝,让他回去。
孟旐咬着牙齿,道:“陛下明知我爹从不曾利用职权,干涉朝廷官员任命,却还要为胡相公的侄儿主持公道。谁夺了他侄儿的官职,分明是他侄儿自己平庸,硬提都提不上去,丢人现眼……”
一群人连声道:“慎言!慎言!少卿!”
一侧的孟纪忽而暴起,转头就往殿中走去:“君命不可违!然而为人子女,怎么看着父亲受难,既然陛下罚孟相公跪着,我也跪着好了,顶好一起跪死在殿中!”
其他人连忙又去拦他,正在混乱之时,听得孟丞相呵斥一声,大家便都安静下来了。
孟旐和孟纪低低喊道:“爹……”
“回去!你们还有没有将我,将陛下放在眼里!”孟丞相道。
孟旐和孟纪咬紧牙关。朝恹从旁走了过来,道:“回去吧。我陪你们走一段路。”两人好歹应下,一群人随之跟着离开。
出了奉天殿,孟旐道:“陛下……陛下……”他闭上了眼睛。
朝恹道:“你我皆知缘由,倘若孟相公能够……”
其他人纷纷说道:“相公一番苦心,不愿看着朝廷与天下接着烂下去,我们又怎么能给相公拖后腿?劝相公放弃他的想法?”
朝恹道:“我听说你们好些人被贬值了。”
“不过贬值而已!我们这官就算不做了,也要支持孟相公。”
朝恹轻轻叹气。
孟旐说:“殿下,您多加小心才是啊。”说罢,没有心思再言,同朝恹道别,和其他人走了。朝恹注视着他们离开,垂下眼帘,随后回头看向奉天殿。
巍峨的奉天殿,显得天地都很渺小。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官员下值之时,宋丞相摸着自己养在坛子里的乌龟,满面忧愁。
胡丞相路过他的公房,见状,道:“宋相公这是觉得孟相公不该如此?”
宋丞相一惊,自知回道什么都不对,他扬起嘴角,冲胡丞相微微一笑,抱着坛子跑了。
胡丞相看着宋丞相匆匆忙忙的身影,稍稍抬了一下眼皮子。
虽然他也乐见孟丞相不好,但还没有颠到分不清轻重缓急,是非对错,在殿上告孟丞相一状,这事儿完全是陛下授意。
陛下现在被踩了底线,那还用孟丞相一派制衡朝堂?他必然要废了孟丞相一派,选新的人扶持。
胡丞相对此没有意见,反正陛下动不了他这边了。
胡丞相现在思索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他总觉得太子殿下不对劲,看起来像是要……无论如何,他得做好准备,要是事情真如他猜测那般,从龙之功,那就没跑了。
胡丞相想着事情,出了中书省。
时至深夜,胡丞相做好了准备,正要睡下,便听孟丞相倒下了,太医吊住了他的命,将他送回了孟府。
他笑了一声,穿衣起身,坐于书房,命人盯着宫里,倘有异动,那他就该得偿所愿了。
他的府邸,临近皇城。
亥时,透过大开的窗户,只见皇城上空比其他地区亮了一点。
胡丞相“腾”地站了起来,正在此刻,收到宫中探子消息的亲随连滚带爬进来了。
“相公!太子殿下,造反了!!!他说陛下圣听被妖人蒙蔽,不辩忠奸,现下除了孟相公等,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除相公、宋相公等一干忠心耿耿的大臣了?
“为还大宣一片清朗,他宁可冒天下大不韪,也要除掉妖人。
“现下皇城西、北侧大开,太子殿下的人在虎贲卫的开路下,已经进了皇城。皇宫里头已经乱了,太子殿下带人直奔西苑……”
胡丞相心道:这太子的势力比他想的大多了。
陛下的眼线,倘若不盯着找孟丞相一派及太子的错,怕是已然知晓太子准备造反这事。
亲随道:“太子殿下说他知道妖人是谁……”
胡丞相道:“哪有妖人!只有一个反贼!去东苑把十皇子殿下带来!”说罢,吩咐儿子拿着他的亲笔信,去找他的表舅“留守中卫指挥使”,调遣兵力,平定叛军,保护陛下。
儿子匆匆应是。
不多时,十皇子被亲随从东苑薅了过来,胡丞相提鸡崽子一样,把十皇子往马背上一丢,自己跃上另一匹好马,一拉缰绳,带着十皇子和府邸护卫直奔皇城。
到了皇城门口,与儿子和留守中卫指挥使一回合,便打算冲入皇城,直入皇宫进行救驾。浩浩荡荡一伙军队,方入皇城,便见一伙人仓皇外逃,随手揪住一个,竟是仪鸾司千户。
仪鸾司与虎贲卫同属亲军都尉府。仪鸾司千户是仪鸾司内职位不低,且颇受皇帝信重的人。
胡丞相前些天还见对方与一个虎贲卫千户作为皇帝的带刀侍卫,护卫皇帝安全。胡丞相心生不妙,问道:“你跑什么,你现在不应该护卫陷入危险的陛下?”
对方抖着嘴唇,直道:“太可怕了,打不过,完全打不过。或许太子殿下才是天命所归。”
胡丞相厉声呵斥:“胡说什么!”话音刚落,听到数道震耳发聩的响声。
胡丞相丢下其他人,纵马逆着人流上前,到了皇宫,看清了响声,竟是一种不知名的物体轰然炸开产生的威力。
地面尽是被这物体杀死的人,尸体竟十有九八不全。
血糊糊的一幕,令胡丞相胃中一阵翻滚,晚饭吐了出来。再往前看,竟见太子的人手中持着从未见过,伤害极高的东西。
“爹!”他的儿子追了上来。
胡丞相道:“传话你表舅,让他撤兵,传完话后,带十皇子回东苑。”他的眼神复杂,“大局已定。”
……
皇帝自从身体不好,睡眠就时深时浅,今夜偏偏很深。
孟丞相的事情,他是打发的黄大监去办,本以为处理孟丞相的事情后,便能安然入睡,然而不到片刻,便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心下积累的火气升至顶点,皇帝阴冷地睁开眼睛。
昏暗的灯光,穿过幔帐,落入床帷。
他扭头看去,隔着薄纱可见几人跪在地上,而他的床头,立着一人。此人很是高大,手中持着柄刀,他挡住了光,浓重的阴影从前倾来,将他的上半身笼罩其中。
皇帝认出了他,正是自己亲封的太子。
他朝对方伸手,对方没有动静,只站在原处,静静看他。
皇帝胸腔剧烈起伏,喉间发痒,吐出一口鲜血。他撑着床围半坐起来,道:“黄德。”
黄大监跪在地上,惊恐万分,动也动不了。
皇帝再次喊道:“黄德。”
“陛下……”黄大监艰难张口。
朝恹朝黄大监看去,手臂之上,包扎好的伤口,透出血色,他语气平静,道:“阿爹喊不动大监了?”
黄大监越发惊恐,忙爬了起来,来到床前,撩开幔帐,扶住皇帝。
皇帝不看朝恹,只问黄德,发生了什么事。他非要听人亲口说,才会承认,自己千防万防,还是被这好大儿掀了桌子。
无法,黄德只得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皇帝闻言,一言不发,片刻,竟然暴怒,拔出床边佩剑,一剑捅向黄大监,将对方捅了个透心凉。
鲜血溅了皇帝一脸,星星点点,落至泛着微光的被面。
皇帝拔出了剑,随手掷在地面,剑身轻颤,他冷冷说道:“妖人已除,朝恹,你该撤人了。 ”
朝恹在黄德软下的尸体上停留一息,示意寝中已然吓得直抖的宫人退下,恭恭敬敬行礼:
“父皇,您说妖人除了,那就是除了。
“然而,这个您年岁大了,耳目不如从前聪慧,日后不受黄大监蒙蔽,也会受其他人蒙蔽。您心中还有江山社稷,您就退位让贤。
“您为大宣劳心劳力一生,也该放松下来了。听说水乡养人,届时,儿臣送您去那里,颐养天年。您且放心,儿臣登基后,绝不会辱没您往昔的教导。”
皇帝骂他。
朝恹维持着客气。
皇帝勉强平复下来,冷冷笑道:“我不禅位你又如何?”
朝恹脸上浮出很轻很浅的笑容:“父皇,天不二日,民无二主。您若非要逼我,那我也只能采取不得已而为之的其他措施了。”
……
各个官员睡到半夜,方才听说出事了,胡乱裹上衣服,他们便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拔步奔到皇城。
城门大开,一片狼藉。
众人行至宫门,见到无数双眼发直的禁军、宫人,随后,大家便见到了胡丞相。他的面色凝重,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各个官员:“???”
什么情况?
大家对视一眼,却不敢问,即便宋丞相从旁威胁。
过了许久,落在尾部,侍候孟丞相的孟旐等人来了。
孟旐环顾四周一圈,嗓音发凉,道:“胡相公,现在是个什么状况?瞧您的衣袖都有些湿了,想必来此许久了,总不至于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吧?”
话毕,朝恹在一群人的拥护下走了出来。
大家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注意到他身边的李澜提着一具尸体。
朝恹笑道:“阿爹在我是的劝说下,除掉了妖人。另外——”他宣布了一个重磅事情。
皇帝退位了 。
全场哗然,胡丞相倒是淡定,他向着朝恹行礼,道:“我这就命人安排即位仪式。”
众所周知,胡丞相拥护十皇子,若非对手强大可怕,绝不臣服。
众人心下一沉,再想及不曾出现于此的其他皇子,明白了接下来该如何站队,忙跟着行礼,而那些忠于皇帝的老顽固,此刻被身旁的人拽着,也弯下了脊骨。
孟旐此刻,反应了过来,余光向上看着朝恹,目光悄然冷了下来。
东苑,从十皇子那里打听了消息,明白自己不是对手的几位皇子,正在偷偷咒骂朝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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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番新旧交替,并未波及北境,只是如张指挥使这种与东宫交往密切之人,方才知道一点风声,不过他们并不敢乱说。
顾筠得知朝恹心想事成,是十日之后。那时,京城那头,快马加鞭,送来了朝恹的回信。信中提到事情顺利,不日即位。
朝恹在信中说,等他即位了,稳住局势,再派人接他回去。为此,向他道歉。
顾筠并不在意这点,他还想在北境多留一段时间,留到秋收。
倒不是不想朝恹,而是这时,他种下的麦子经过种种人工干预,结出杂交麦子,成熟了,正是检验改良成果的时候。
顾筠没有看到改良成果,不会离开此地。
当然,改良效果不好,他还会来,接着试验,直到结果满意为止。
顾筠给朝恹回了信,随后,打算出门去看看自己的麦子。方走出门,便碰着了张娘子,张娘子说,她给他收拾东西时,发现他的好些配饰不见了,银钱也少了许多。
顾筠皱起眉头。
张娘子左右看看,小声说道:“少爷,我觉得是家贼,这里是大人的府邸,贼不敢来。”顿了顿,小心翼翼补上一句,“那位姑娘来此前,没有丢过东西。”她口中的那位姑娘正是柔嘉郡主。
顾筠嘱咐她不要张扬出去。
张娘子应下了,问配饰银钱要不要换个地方放着,顾筠道:“不必了。”
正在这时,马姐喊吃饭了。
顾筠带着张娘子去了饭厅,许景舟这儿平常大家都是一起吃饭,只是未免不自在,分成了几桌。
许景舟和顾筠一桌,亲兵和诌二两人一桌,马姐等一桌。
柔嘉郡主则是在房里吃饭,毕竟身份显赫,且自小受到的教育不同。
顾筠吃了两口,便觉没有胃口,满桌子菜都像突然叠上一层削减人类食欲的buff。
他放下了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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