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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舟年前加入卫戍军队,现处大宣北边,沿长城一线,设立的其中一个重要的,屯驻重兵的军事防御区“北荣镇”,担任千户。
千户,这是一个边将职位,职位不高,必须具备实战能力,属于真正领兵打仗的中坚力量。
顾筠前往北境之时,尚未交春,故而越往目的地走越冷。
顾筠冷得在马车里面坐不住,自请骑马,冬日穿得厚,骑上几日,却也没有磨破腿部皮肤。
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月后,抵达了目的地,若非中途顾筠因为着了风寒,停下治疗,还会更快。
北荣镇。
北荣镇是座城池,规模宏大,城墙厚度、高度和防御设施远比普通县城或州府。镇中不仅住着大量士兵及其家属,还有仓库、官署、工匠作坊、市集等。
这是军队赖以生存和作战的大本营。
清晨,城镇上空笼罩着一层极厚的白雾,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
顾筠直到进入北荣镇,方觉暖和一些,他下了马车,站在街头,等着许景舟。
不多时,许景舟带着两个小兵,飞奔而来。
寒冷北境之中,年轻千户一身玄青织锦罩甲覆铁网暗甲,前胸熊罴补子金线锐亮。腰带用的犀带,悬着一柄鎏金鞘雁翎刀。
箭囊斜挎在腰间,里面插着特制的穿甲利箭。
戴着一顶铁盔,盔顶猩红长缨被边塞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如一团跃动的血火。
顾筠一眼便看到了对方,他的视线在对方腰间的犀带上转了一圈,看向对方的脸。
肤色未变,不过下巴和脸颊瘦了一点,并无虚弱之感,配合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神采奕奕。
顾筠笑着朝他招手。
许景舟到了面前,抬手拍向顾筠肩膀:“吃饭没?”说罢,又向诌二和周玮打招呼,活跃得不可思议。
顾筠被他拍得更呛,他拨开许景舟的手,道:“没轻没重。”
许景舟嘻嘻哈哈,他搂过顾筠肩膀,抬脚欲走,余光扫见炯炯有神看着他们的诌二两人,动作一顿,收起了手,转而握住顾筠的手臂,道:“走,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饭馆,到你去吃。欸!我就和你不同了,我请客吃饭不会放鸽子。”
顾筠显得有些无奈,道:“这事还记着呢。”
许景舟道:“我连哪年哪月都记得清清楚楚。”
两人在前面说着话,后头诌二和周玮,静默跟着。
马车由许景舟带来那两个小兵看着,即便无人看着,也不会丢失,暗中护送顾筠来此的那队人马就在附近,他们要等到顾筠安顿下来,才会离去。
不过对此,除了顾筠、朝恹、诌二和周玮,其他人并不知情。
四人很快到了饭馆。
此地环境还算干净,主要买羊肉汤,一个大锅煮着,里面的羊肉在雪白的汤里翻滚,块块糜烂。
许景舟给每人点了一碗羊肉汤,另又点了一篮子面饼与一碗腌菜。
顾筠喝了一口羊肉汤,味道不错,虽然比不得东宫厨子的手艺。面饼厚实,很有嚼劲。腌菜,偏酸。顾筠解决了羊肉汤,再吃了半块面饼几小块腌菜,便饱了。早上本也吃不了多少。
他搁下碗筷,等着其他人吃完。其他人差不多时间搁下碗筷,许景舟结了账,对顾筠道:“走吧,去住所。”
顾筠道:“住所?”顾筠本打算来了北荣镇,自行租房,听许景舟这话,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住的地方。顾筠想了想,道:“是军队分配给你的住所?”
许景舟点头:“对。不过郎君另外又置了一处住所,怕你有些事情不方便在我那里做。咱们先去我那里,安顿下来,后面再去那处住所。”
顾筠应好。
许景舟压低声音,道:“我对外说的是,你是我的弟弟,贪玩成性,亲戚管辖不住,我把你弄来这里,住上一阵,好好教导。”许景舟长叹一口气,“长兄如父!且叫我爹吧!”
顾筠:“……”
顾筠道:“我敢叫,你不一定敢应。”
许景舟道:“我怎么不敢应?”
顾筠张嘴就要叫,许景舟反应过来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道:“算了算了。”诌二和周玮在此,他让顾筠叫爹,那他不成了太子的丈人?太子知道了不削他才是怪事。
顾筠冲许景舟微微一笑。
许景舟:“……”
许景舟咬牙切齿,用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量,道:“信不信我向郎君告发你。”
顾筠表情不自觉不自然起来。
许景舟注意到了这点,心生疑窦:“你怎么了?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顾筠调整神态:“后头再与你说。”顾筠还没想好怎么和许景舟说自己和朝恹的事情。
许景舟将他看了又看,愣是想不到出了什么事情,怀着一腔狐疑,他带着顾筠前往自己的住所——千户宅。
诌二两人伙同两个小兵,赶着马车也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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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户宅依着城墙而建,后门直通马道,紧邻着北荣镇的军械库。宅门前头有着“千户所”牌匾,整个千户宅分为前衙、隔院、私宅。
前衙办公,隔院除了用来分隔前衙和私宅,还用来放置兵器架、箭靶,私宅分为主院、后院,主院是许景舟本人及其亲兵、家眷的住所,后院位于主院后方,用来饲养战马等。
之前跟着许景舟的两个小兵就是许景舟的亲兵。他有四个亲兵。
许景舟住了主院正房,四个亲兵住了西厢房,顾筠来到这里,许景舟便安排他和诌二两人去住东厢房。
东厢房有三间,其中一间放了床铺,另外两间都是空着的。
床铺那间分给顾筠,边上那间,分给诌二两人。至于中间那间屋子,本是用作客厅,许景舟指挥着人给他隔开了,一侧做书房,一侧做客厅,前小后大。
安排好了如何居住,顾筠收拾从马车上卸下的行李,他的行李并不多,没有要诌二两人帮忙,且让两人收拾自己的行李去,他半蹲下来,自个慢慢收拾。
花费一个上午,顾筠收拾妥帖,正在这时,一个自称马姐的人来了,她问顾筠中午想吃什么。
顾筠询问方知,马姐年过三十,正是许景舟请来洗衣做饭的佣人。
顾筠便说随着许景舟吃就行,而后得知无人居住的东厢房四下干净整洁,乃是马姐提前收拾的缘故,便从包袱里面,抓了一把铜钱给她。
马姐笑吟吟接了,热情地说,若有事情需要她做,只管叫她。
顾筠客气地应了,目送对方出了东厢房,前去做饭,心中盘算再请一人做事。
他要弄麦种,比起京城,这里没有多少人关注他,他可以放开来做,故而,他肯定没有时间料理生活琐事,把琐事交于诌二、周玮也不妥,他们的职责只是保护他的人身安全,所以必得请一个人做事。
顾筠心想:得要一个管得住嘴的人。
顾筠不急于现在去做这事,吃了午饭,补了一个觉,方才带着诌二和周玮出门办这件事。
而许景舟早就出门了。
之前被许景舟带来接他们的其中一个亲兵,听闻此事,自告奋勇地帮忙。
顾筠谢了对方,询问对方名字。此人答道:“姓布,单名一个艾字。郎君叫我小布就行了。”
布艾?顾筠看了看他的身高,确实不矮,名如其人。顾筠笑着应了。布艾凑近了,问:“郎君您和大人是亲兄弟?”
顾筠盯着他。
布艾心中发怂,道:“我看你们长得不像,故而这样问道。冒犯郎君了,以后再不敢了。”
顾筠移开视线,漫不经心道:“没事,不是什么不可说的。我和我哥不是一个娘。”
布艾道:“难怪。那怎么称呼您?总不能郎君郎君的叫,太生疏了。”
来到此地,从头至尾,没有一人叫过顾筠的名字,故而布艾这些人不知道怎么称呼。
顾筠道:“我跟我哥一个姓,单名一个天。”顾筠抬头看了一眼昏沉沉的天,随口拈来。
布艾道:“天弟。”
顾筠:“……”顾筠愣了一下,默默看向了他,“加个小字吧。”
布艾不明所以,但还是改了口:“天小弟。”
顾筠:“……”算了,就这样吧,谁叫他没有好好想名。
布艾带着他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处市场,这里很是破败,一堆人围在一起,穿得很厚,左一层右一层,衣面打着补丁。
布艾说:“这些人都能雇佣,不过有部分人只接受活契。”
顾筠道:“这么多人?”
布艾道:“有些是本地人,活不起了,卖身找活路;有些是小兵的家眷,千里迢迢跟着来此,结果小兵死了,家又回不去,也卖身找活路;有些是流民……还有一些是被父母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带到此地倒腾,赚差价……”
他说到这里,余光看到人牙子,把人牙子叫了过来,“给郎君找个吃苦耐劳,手脚麻利的健康妇人来!”
人牙子一看顾筠和布艾的穿着打扮,便知自己惹不起,开口应下,挑了好几个妇人来。
顾筠选中了一个沉默寡言,看着很是老实的妇人,谈好待遇,签了活契,交给人牙子一些佣金,请人这事就算办好了。
他抬眼看向拥簇在一起的人,思虑片刻,拨了钱给人牙子,让他熬粥,分与这些人喝。
天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都是命苦之人。
布艾抽出大刀,架人牙子脖子上,道:“郎君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中饱私囊,要我知道了,我就把你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人牙子连声应好,道:“我已经收了郎君给的辛苦费,怎么也不会中饱私囊,还请放心。”
布艾冷哼一声,环顾四周:“其他人也别打歪主意,否则……”他将大刀哐当一下收入鞘中。
在场之人连忙点头。
顾筠道:“回吧。”
布艾应好。
一行人走出一段路,诌二和周玮停下脚步,两人转身,豁然朝后看去。
顾筠道:“怎么了?”
诌二:“有人偷偷跟着我们。”
布艾此刻已然跳了起来,抽出了刀,警惕张望。“谁?谁?谁?”
诌二道:“没看到是谁。”周玮道:“对方很敏锐。”
顾筠皱眉,道:“赶紧回去吧。”一行人赶紧回去了。
方入千户宅,一阵喧哗之声便传了过来。布艾笑道:“定是其他大人来找咱们大人喝酒了。”
顾筠问道:“平日里,我哥也同这些大人经常聚在一起喝酒?”
布艾道:“升了千户后是这样的,更何况现在还没出节。”补上一句,“大人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其他大人自然要来巴结。”
顾筠来到隔院,站到院前,朝里看去。
今夜无雪,但风很大,同样很冷。几个武将却也不怕冷,穿着常服,围坐在一起喝酒。他们前方的桌面上摆着不少菜肴。
布艾凑到顾筠身边,道:“这些菜肴都是金玉酒楼送来的。其他大人带了好酒来,咱们大人就从金玉酒楼订了席面到家。”
许景舟看到了顾筠,冲顾筠打招呼:“回来了,过来吃饭!”
其他武将顺势看来,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有人同许景舟道:“你弟弟长得真带劲,跟个小娘子一样。”
许景舟踹了那人一脚,笑着骂道:“王千户,你才是小娘子,我弟货真价实的男人。”
王千户被踹了也不恼,道:“小弟可曾婚配了啊?”
顾筠不答。
许景舟道:“我弟害羞,问这些做什么?这样多的吃食都堵不住你的嘴。”他转头对顾筠道,“快些过来。”
顾筠笑道:“我不喝酒,就不来扫兴了,你们慢慢吃。”
“那行。”许景舟皱着眉头想了想,让马姐给顾筠弄几道好菜。顾筠带着人走了。
许景舟接着同他们喝酒。喝到半途,大家笑道:“看不出来你是个护弟魔,难怪你家亲戚管不住你弟,谁敢管啊。”
许景舟嗤了一声,看向王千户,再看向其他人,道:“我知道你们中有人男女不忌,但别打他主意,不然别怪我翻脸无情。”
“行行行,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
王千户转动酒杯,没有说话。
……
顾筠把请来的妇人安排到了马姐那里居住,因着马姐居住地方变窄,他又拿了钱补贴了马姐。
马姐自然没有不情愿的,她带着妇人去弄饭了。
顾筠坐在书房桌前,给朝恹写信,写了会觉得太热,扭头一看,原是诌二两人抬了一个大火炉进来。
两人蹲在炉前,拿着扇子扇火,生怕把他冷着了。
顾筠:“……”
顾筠把这两个碍手碍脚的人,连同那个火炉一起丢出门。
诌二和周玮面面相觑片刻,抬着大火炉回了厨房,把里面的火炭夹出,放到马姐煮饭的灶下,事情做了一会,两人和大火炉又被马姐丟出门,还丟火炭!菜要糊了!
顾筠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轻轻笑了。
他在信中把这事写了上去,写罢,顿了好一会,方在最末尾写出“好想你”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