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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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内城的路平整漂亮,到了外城,路是黄土道,有所起伏,唯一的优点是路特别宽敞。

外城里面的流民相对之前少了很多。

顾筠掀开车帘,仅看一眼,便发现了。

他知道原因,这是朝恹防御工作做得好。

还没有大片流民之时,便在空闲时间,三番五次去熬丞相们,熬得他们都快怕了朝恹,颁布几条有利贫困人家的政令。

随后他又“哄”了富户一顿,说什么捐钱,朝廷给立功德碑,让他们扬名立万,到了阴间也能享福,从富户嘴里扣出不少银钱,用以赈寒。

朝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仅靠抄人家来解决漕河和赈寒的事情,因为显而易见是办不到的。

至于为何漕河问题不用此法凑钱,是因为一个方法用两次,富户不会上当了,而他要遗臭万年。

防御工作做好,流民就不会源源不断的大量产生。

而如今已经存在的流民,他把他们集中几地,在三省六部的协助下,一部分迁往南方地区,那里温暖,一部分迁往京城西南方向的河岳州等地。

朝恹主持修建的暖窖大部分修在这些地方,这些地方本来也适合修建暖窖,类似于下沉式窑洞。

建造起来比全地上房屋成本要低上很多,教会流民,他们自己都能干,更别提派了从孟家那边薅来的书生,从旁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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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在外城看到的流民,有些是刚来的流民,有些是自己不肯走,觉得官府并不是想要安顿他们,只是想要把他们赶出京城,让他们自生自灭的流民。

其他地区也有这样的流民。

朝恹拿他们没有办法,总不能把他们赶出去,只得将他们往寺庙等地塞,东宫属官之前就是想要这些流民,解决漕河结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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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往前走了一阵,停下来了。

顾筠下车,看到一个简易搭建的棚子,差役正在发粥,不算干的粥,里面掺了一些砂石,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排队。

顾筠扫了一眼,在不远处的一个医馆前面看到许景舟。

对方戴着很丑的厚实的布帽子,遮住了光头,此刻正给医馆伙计搬熬药用的炉子。

一些医馆在冬天会施药——熬制好的廉价退烧祛寒汤药。

朝恹说,如果他那套计策能行,就能省下一大笔银钱,他打算以陛下的名义,在每州设下几个药棚子,发放廉价退烧祛寒汤药,能救几人是几人。

天上还在飞雪,地面湿漉漉的,有些泥泞。

顾筠等到许景舟把炉子搬了进去,才走过去。

他撑了把伞,融化的雪水,滑到许景舟肩上,对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回头看来。

他在张掌设远房亲戚的帮助下改变了些许容貌。

燕召上次说,选个有化妆天赋的人来学,他回到东宫,左看右看,又忠心又有天赋的人除了张掌设,竟无其他人,为难之时,张掌设向他推荐了她的远房亲戚。

她的远房亲戚是宫外的人,名唤紫藤。

顾筠征求对方的同意,在她于燕召那里学得差不多后,说她是自己从前认识的人,把她弄进了东宫,做个二等宫女,留在身边做事。

许景舟与他何等熟悉,即便他相貌有所改变,依然一眼把他认了出来。

顾筠还没开口说完,对方忽地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筠正疑惑是不是紫藤给他弄得妆花了。

对方伸手来拍他的脑袋,道:“熊出没。”

熊出没?

有熊出没?

医馆伙计打翻了手上的东西。

大夫撑着柜台,眯着眼睛看了过来。

顾筠:“……”想起来了。

他实在怕冷,现代的冬季,穿着打扮,没有风度,全是温度,与其他男学生,一点也不同。特别深冬,一件从头套到脚的鹅绒服,一条厚实的细绵羊围巾,配套的毛绒绒的手套、耳套、帽子、雪地靴。

远远看去,很大一坨在移动,故而许景舟给他取了个损名:顾熊熊。

一年一度,顾熊熊体验卡。

今年顾熊熊体验卡来得格外早,因为大宣这个地方,没有保暖衣,不到深冬,他就穿得很大一坨了。左一层右一层,外罩一件到脚踝的内缝貂毛的紫色绸面披风。

顾筠面无表情,拍开许景舟贼兮兮的爪子。

许景舟被他拍开,也不恼火,他已经习惯了。

他抓过了顾筠手上的伞,朝反应过来的大夫和伙计挥挥手,勾肩搭背,拉着顾筠走出医馆。

“我请你吃饭。”许景舟说。

顾筠道:“我已经吃过了,特意来送你的。”

许景舟道:“催我离开呢?”

顾筠道:“你要这样理解,那我也没有办法。”

许景舟啧了一声,挟着顾筠往前走,走到一处铺子前头,停了下来,他朝铺子里面招手,一高一矮走了出来。顾筠认出高的那个是书里起义军头头郭阳泉,矮的那个是小偷女孩。

郭阳泉提着一个大包袱,而那女孩什么也没拿,落后郭阳泉几步。

他把两人认出了,两人却没有认出他来,直到许景舟对他们说,他是熟人,两人仔细将他看了看,方才认出。

郭阳泉表情古怪,大约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见他。女孩则有些尴尬,大概想起自己拿钱就跑的事情。

许景舟从郭阳泉手中接过包袱,甩到背上,道:“我要走了,别想我。”

郭阳泉切了一声。

许景舟道:“真的不跟我一起?”

郭阳泉道:“鬼才跟你去,我要回家了。”

顾筠心道:看来许景舟并没有把郭阳泉收为己用,这也合理,郭阳泉这种野心十足的家伙,本来就不容易臣服,他能留在京城这么久,已经出乎意料。

也不知道许景舟提醒了郭阳泉之后家乡会遭难的事情没有。算了没有也无所谓,到时候请朝恹的人看着点就好,毕竟是他的百姓。

不过那个女孩……这是顾筠第二次见到对方。

这么多天没有消息,他以为对方不想接受他的建议,前往作坊,给王工匠做助手。

现在看来,顾筠看向许景舟。

许景舟道:“她去,之前是在处理自己的事情,现在弄好了。”轻轻撞了一下顾筠的手臂,压低声音,“别告诉我,不收了。”

顾筠道:“哪能?”他蹲下身去看女孩,笑意盈盈,“现在总能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了吧?”

女孩这才站了出来:“张招娣。”

顾筠让诌二有空把张招娣送去地方,询问许景舟,什么时候走。

许景舟看了看天色,说:“来接我的人应该到城门了,是得走了。你别送了,就到这儿吧,事情我也交代完了。”

顾筠说:“再送一段距离吧。”

初时不觉,甚至见面都屈指可数,可等到分别之时,却有万般不舍。

顾筠有些难过,沉默着一路没有说话,他这一送就送到城门前一段距离,许景舟开玩笑道:“喂,要不跟我一起去?”

顾筠道:“我不是那个料,我在京城等你。”

许景舟正经起来,拍拍顾筠的肩膀,抬腿就走。顾筠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出了城门,和人汇合,翻身上马。顾筠垂下视线,正在此刻,对方又下了马,着急忙慌跑了回来。

顾筠注意到这点时,对方已经跑回一半路程,他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快步迎了上去,正要开口,对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生日快乐!”

顾筠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他费了一会力气,才从这种状态中把自己拨出来,脑子转动,他有些哭笑不得回道:“我不是今天的生日。你就为这个回来?”

“我知道,不过你生日那天,我肯定不在,提前祝你。”他在袖子里掏出一串盘得很光滑的黑色佛珠,“送你。心情不好,盘它,心情好,盘它。”

顾筠:“所以这是个什么东西?”

许景舟道:“无敌霹雳万能佛珠。”

顾筠:“……”

顾筠无语,揣着一串普普通通的佛珠,赶苍蝇似的,把人赶走了。

他预备回东宫了,方到附近一个粥棚,便见一群流民在闹事,说是分配不均,自己没有吃饱。

现场部署兵卒立刻出动,想要暴力镇压,但他们越是镇压,对面越是激动,发展到后面,刀刃相见。

他正要派诌二,周玮两人协助兵卒,便见附近冲出几个随从一般打扮的人。他们身怀武艺,训练有素,三两下就把闹事的人压了下来。

为首之人在压下人后,向着一旁站着的锦衣年轻人行礼,说:“怎么处理?”

顾筠首先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有个兔唇——唇部不对称,上唇裂开,但未到鼻基底,鼻部略微畸形。这是典型单侧二度唇裂,放到现代能治,但在大宣……

他再往其他地方看去。

这人居然生着一双凤眸,遮住下半张脸,对方与朝恹长得有些相似。

顾筠有些诧异,不等他多想,附近的巡城御史就带着人来了,他是确保赈济顺利,调拨资源的官员。他见到了年轻人,立刻行礼,道:“八殿下。”

怪不得跟朝恹长得相似,原来是朝恹的兄弟。

朝耀示意巡城御史不必多礼,对自己的随从说:“这群愚民就交给你了。”

巡城御史道:“本就是我的职责。”

朝耀道:“幸亏今日我出门寻找嘉柔郡主,正好路过此地,否则非要见血才是。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指不定太子还要挨训。”

巡城御史连声说是。

朝耀叹了口气,道:“太子身上的事情太多了。”巡城御史看了朝耀一眼,明了他在想什么,心下冷笑,面上却还应上一声是啊。

朝耀不再多言,带着人就走。

顾筠已经藏入人群之间,对方丝毫没有注意到他。

顾筠站在原地,目送对方离去,返回东宫。

回到东宫之时,时间还很早,顾筠没有看到朝恹,说不上庆幸,还是失落。他觉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这种失控感,让他很是惶恐。

顾筠坐在窗前,捧着温暖的花茶,静静看雪。

“殿下!”正在此刻,外面传来这样一声。顾筠闻言,一下子站了起来,花茶淌出,泼了他一腿。虽然不烫,但温热的液体落下这一刻,却叫他如梦初醒。

顾筠抿直唇线。

他放下花茶,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刻意坐上一会,方才出去。

“殿下……”顾筠一眼看去,却不是朝恹,而是朝耀。

顾筠:“……”

顾筠立在殿门口没有动静。

朝耀则站在不远处打量他,目光很是放肆,叫人不适。

张掌设挡到朝耀面前,道:“殿下,我们殿下真的没有回来,请您去春和殿正殿等我们殿下吧。这里是东宫后院,女眷之地,您这种万金之躯,不适合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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