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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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沉,远山蒙上一层厚厚的云雾。

细密的小雨交织如网,纷纷扬扬落下,两栋建筑之间,狭长一条小路。浑浊的水积在路面,随着雨珠,泛起接连不断的涟漪。

“啪嗒——”两把乌伞涌进小路,平稳朝前移动。临近道路尽头,乌伞停下了移动,进入一旁小院。

顾筠垂下了伞。

薄薄的天光自上而下倾来,在他过于白皙透亮的脸庞,铺上一片雪白轻纱。雨水浸湿的长睫抬起,他把伞收了起来。

紧随其后的李澜道:“那位师父在东厢房等您。”

顾筠谢过李澜,径直前往东厢房,果真在房内正间见到许景舟。许景舟朝外一探,没见到其他人,他松弛下来,靠在椅背,双手环胸,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顾筠莫名看他。

许景舟道:“别告诉我,你忘了你那日把我丢在酒楼!”

顾筠目光游离一瞬,立刻表示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日后会补上。许景舟紧紧盯着他,冷笑一声,道:“我发过誓,我将十天不理你。有事就赶紧说吧,我还赶着去医馆呢,救了个人。”

顾筠诧异道:“救了个人?”

许景舟道:“那日离开酒楼,瞧见一个人藏在稻草堆里,浑身是血,顺手带去了医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顾筠皱起眉头,道:“身份弄清楚了吗?别惹上麻烦。”

许景舟道:“瞧着面相不像坏人。不过我会注意的,绝不会叫自己陷入险境。”

顾筠点头,道:“我今天来找你是要告知你一件事。太子同意给你另弄一个身份,你要是想要离开慈宁寺,现在就能离开了,后续太子会给你善后。”

顾筠昨晚是想要一笔钱作为补偿,但转念一想,这个补偿对于对方也太轻了,连对方皮都不能掐到,于是试探性地提出要给许景舟另弄一个身份,这样便剩两次向朝恹“许愿”的机会。

突火枪交易得来的三件事情,他只说了一件事情,对方也只兑换了一件事情。

许景舟想了想,道:“棍法还有部分没有学到手,再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后,我就离开慈宁寺。”他也是在慈宁寺呆够了,再也不想体验吃斋念佛。

顾筠应声,正在此刻,院门外头响起说话之声。

两人走出去,只见一个身着破烂的小孩正与李澜说话,说是来找人,见到许景舟,对方眼睛一亮,道:“和尚,那人病情恶化了,大夫让我问问你,还要不要接着治,接着治要一大笔钱!”

许景舟看向顾筠,顾筠点了点头,许景舟方道:“治,怎么不治。”说罢,同顾筠道别,匆匆赶往医馆。

顾筠目送许景舟离去,同李澜返回东宫。东宫现在正在抓泄密的贼,他怎会不去凑个热闹?

昨夜,朝恹要他配合抓贼。

于是,今日一早,他便收拾东西,出了东宫,给许景舟传消息这事就是抓贼顺带。

而朝恹先去替他拒绝了含珠长公主的命令,随即假意出门,藏于暗处,盯着出入东宫之人。内部不安,他无论如何也不放心。

不出意外,应该是抓到了?

顾筠想着事情,回到东宫,果不其然,抓到了贼。这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宫女,平平无奇,性子胆怯。

顾筠对她没有一点印象。

张掌设和赵禾对她也没有印象,两人朝下问了问,才知此人乃是一位负责洒扫偏殿外围的低等宫女。

她连到跟前侍候的机会都没有,怎么知道顾筠不在东宫?

对方跪在地上,脑袋磕破,抖着声音交代她是通过一名贴身宫女身上的香气,判断出来的。

顾筠人不在东宫,但各类东西还要消耗,以免遭人怀疑,张掌设就把需要消耗的东西作为奖励,分发给了几个贴身宫女。

其他东西倒不打紧,但那玫瑰胰子却是不能常用,因为留香力强,且顾筠以前赏给她们用的玫瑰胰子,不足以支撑每日使用。

偏偏其中一名贴身宫女,行事招摇,不按规矩办事,日日使用,这便叫她察觉到了疑点,猜出了真相。

她的鼻子向来很灵。

本来她是没打算将自己的发现外传,但是家里妹妹要嫁人了,拿不出承诺亲家的丰厚嫁妆,想及含珠长公主的野心,一时之间,动了贪恋,联合采办东宫食物的人,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含珠长公主连夜来到东宫,见着顾筠,还以为自己受了欺骗,派人找她,要回赏赐。

她心有不甘,这次发觉顾筠出宫,立刻告知采办之人,对方出宫,刚好被逮了一个正着,连带她一起,拉了出来。

那位行事招摇的贴身宫女一听,脸色就白了,咚一声跪了下来。

霎时间,满堂皆静。

朝恹坐在上方,静静看着她们。张掌设想替那位贴身宫女求情,方才移动脚步,便被赵禾拉住了,对方冲她轻轻摇头。

朝恹道:“赵禾。”

赵禾松手,一个激灵,站了出来,道:“奴婢在。”

朝恹道:“交由你处置。”

赵禾看了一眼顾筠,明了为何殿下不亲自出手,他低低应是。

“她们会死吗?”顾筠同朝恹出了寝宫,犹豫再三,轻声询问。朝恹示意他转身,他不明所以,转过身去,随后感觉头发被人拢在一起。“做什么?”他扭头询问,半路脑袋被人压着转了回去。

朝恹道:“别动。”

顾筠僵在原地,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一声丝绸绷紧的声音响起,对方退后一步,道:“好了。”

顾筠伸手摸去,对方把他的头发给扎了起来。他自己披头散发习惯了,故而没有注意到现在他的头发已经长到锁骨下方,虽然还是达不到长发标准,但已经能够贴着脖颈,扎起一个低低的短马尾。为了美观,对方用青灰绸带扎起后,还挽了一个花结。

顾筠抿唇,道:“谢谢。”

朝恹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随后解释,“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我也在这样想,毕竟我理解她们,但泄密之人如不严惩,后面必定有人学样。此事别管了好吗?我不希望你因此困扰。”

顾筠想:这大概就是他不想当老板的原因。顾筠深吸一口气,应下了。

朝恹道:“我还没见过改良后的突火枪,等我忙完了,你带我去看看。另外,你昨晚给我的作坊改良建议书,我看完了,挺好。我会安排人下去按照你的建议,改良我手下的作坊,提升整洁与效率……”

顾筠听到朝恹说到此处,正要表示作坊改良之时,自己要去盯着,否则不放心,便听朝恹话锋一转,道:“你之前拜托我找的人找到了。”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这人与你描述的,一模一样。你是头一次来大宣,一个土生土长的大宣人,你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他对于你和许景舟,到底重要在什么地方?”

人,找到了。

郭阳泉,找到了?

顾筠道:“他在哪里?”

……

含珠长公主怎么也没想到,朝恹竟然会宠次妃顾氏宠到上门替他拒绝自己命令的地步。

含珠长公主越想越气,朝恹拒了不久,她就跑去找了皇帝。

“小弟,朝子钰现下为了那个顾氏,真的是疯了。”

皇帝刚吃了药,心情不错,问道:“哦?怎么疯了?”

含珠长公主道:“婉儿好奇顾氏,我便邀请顾氏,去我府上做客。不知这顾氏对子钰说了什么,第二天一大早上,子钰就来了府上,替顾氏拒绝了这个邀请。他的眼里还有自己这个姑姑吗?他这是在打我和婉儿的脸!我堂堂一个公主,还请不动她一个次妃?婉儿堂堂一个郡主,想要与她来往,还不配了?她这是藐视皇家!”

皇帝皱起眉头,自喉间发出浑浊的呵声。

含珠长公主见状,立刻说道:“陛下,您要为我和婉儿做主啊!”

皇帝道:“你回去吧,我心里有决断了。”说罢,命人开了私库,赏赐些许东西,安慰她和柔嘉郡主。

含珠长公主得到满意回答,也不接着纠缠,回去了。

柔嘉郡主早晨醒来,没有见到含珠长公主,方知自己娘亲昨夜到现在,折腾了多少事情,她将发簪往梳妆台上一摔,默默哭了起来。

丫环们瞬间慌了,忙问原因。

柔嘉郡主怎能说出原因,只觉自己,太子,次妃顾氏都被一张巨大的网牢牢束缚住了。他们或许还能挣脱出去,但自己永远也不能了。

她到底是谁,是程婉儿,还是含珠长公主?她的身体为什么不听她的使唤,她的嘴里为什么会说出她不想说的话?这金枝玉叶难道就要跟她一辈子?

丫鬟们哄不住她。

含珠长公主回来,心情正好,听到女儿哭声,好心情散了一半,她来到程婉儿身旁,道:“你在哭什么?你还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程婉儿哆嗦着身体,朝后退去。

“你躲什么?”含珠长公主的好心情全没了,怒从心起,抬手扇了程婉儿一巴掌,“我一大早为你奔波劳碌,你半点不懂体谅也就算了,竟然还在这里哭哭啼啼,我死了还是你爹死了?你在给谁哭丧?”

程婉儿捂着脸颊,不言。

“说话!”

“……我……”

“连个话也不会说,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你就在房里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知道错在哪里了,再行出来!”

程婉儿闭上眼睛,却止不住眼泪,她不断往后缩,整个人都缩进房间阴影之中。含珠长公主出了房间,丫鬟们围了上来,给她脸颊上药的声音变得很是遥远,她朝她们看去,看不清楚,于是朝前看去,目光没有凝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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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监送在含珠长公主,回来了,道:“陛下,要不要叫个嬷嬷,去教教顾氏规矩?”

“规矩?”皇帝眉头已经舒开,玩味地嚼着这两个字。

黄大监观察着皇帝的神情,心里已经明白皇帝心里在想什么,嘴上却道:“陛下,这是怎么一个意思,还望您直言。咱们这些阉人,干得就是伺候人的活,哪里知道更多的东西?”

皇帝道:“你瞧她见到我时,有没有规矩。”

黄大监琢磨了一下,道:“那可太有规矩了。”

“推拒邀请,应该是朝子钰一个人的主意。”皇帝笑道,“一个娘生出来的,我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朝子钰这样宠爱顾氏,确实不行,一国太子,怎能沉迷儿女私情?”

黄大监道:“陛下说得是。”

皇帝道:“你去择几位德才兼备的淑女,东宫该热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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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朝恹刚好还有事情没有办完,顾筠蹭他的马车,就顺顺利利抵达了皇城之外。朝恹带他来到之前口口声声说郎情妾意的别院,道:“人就在这里了,你去吧,我就不去了,得去做事情了。”

顾筠应好,顺带问了一句:“您什么事情没有办好?”

朝恹温声说道:“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