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今日是个阴天, 黑压压的乌云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宛如一片足以盖住天下之人的厚被子。

顾筠趴在马车车窗,看到了开阔夯实泥黄道路, 跨过高耸城门,便是外城。外城已然比其它地方要繁华,顾筠在此见到朱阳县内不曾见到的东西, 不过还是没有影视剧里头呈现出来的一派富足祥和。

进了内城, 这就有好几分影视剧里头呈现出来的一派富足祥和。

队伍至皇城前面一些就此分开,孟旐宁千户等人去往孟丞相府复命, 太子与其随行成员将由指定禁军护送, 进入皇城, 再进入宫城, 回到东宫。

东宫在皇城包裹着的宫城东南角。

宫城即指皇宫。

马车车轮碾方砖,咕噜噜响,和着马蹄声,禁军行走声,异常嘈杂。

顾筠不被朝恹允许往外看了。

朝恹几乎是用哄他的语气对他说道:“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顾筠其实此刻已经对京城不感兴趣了,准确来说, 他是对皇城宫城不感兴趣。

皇城宫城建筑布局等与现代众所周知的皇城宫城建筑布局等, 并无多大区别,他早就腻歪了。

他之所以还趴在车窗上头,纯粹是晕车了, 想要吹吹干净冷冽的风。

此时,闻听对方的话,有些烦闷,向左挪了挪,往后一靠, 靠到车壁。正在此刻,他感觉到腰上有着异样触感,低头看去,原是朝恹伸来了手。

顾筠身体一晃,被他揽了过去,扑到他的怀里。破太子坐在马车正方,走出几步,就能推开车门,离开马车。

顾筠正要调整姿势起身,对方将他双腿分开,让他跨坐在了自己腿上。顾筠顿时不敢动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对方感觉到自己的“异常之处”。

“殿下?”

“应该叫夫君。”

顾筠道:“夫君。”

朝恹托住他的后脑勺,道:“靠着我睡一会,很快就到地方了。”

对方决定好的事情,很难改变,回旋余地都没有几分。正如之前他压着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腿上,睡觉一样。虽然确实舒服一些。顾筠认命地扶住对方手臂,低下了头,把头埋在对方肩颈部位,闭上眼睛。

热烘烘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熏香,袭了过来。顾筠本就不适,趴在他的身上,不过片刻,就睡了过去。

朝恹察觉到他的状况,莞尔一笑,打开桌下暗格,拿出小木匣子,翻阅里面不曾看过的信件。

“殿下,到了。”禁军道。

朝恹道:“好。”

他收起信件,放入暗格,低下了头,轻轻唤顾筠。

顾筠迷迷糊糊在他肩上蹭了一下,接着睡觉。朝恹拨开他耳边的头发,含住他的耳尖,轻轻吸吮。顾筠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把推开朝恹,捂住自己的耳朵。朝恹低低地笑,亲了亲他的额头,道:“下车。”

听得这个消息,顾筠什么气也消了,撑着对方的身体,爬了起来,打开车门,跳下马车。

禁军见他从太子马车上面下来,微微一愣,很快低下了头。

马车位于大道之上,正对着高大雄伟的宫门。宫门匾额为绿瓦绿边,上书文华,面阔五间,白玉基台,朱红门墙,绿琉璃瓦歇山顶,跨过宫门,往里走上数步,便是东宫建筑群。

朝恹随后下来。

顾筠左右一看,跟上朝恹。方才跟着朝恹走过文华门,便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过来。

“殿下!”一群人走到近处,看清他们,喜不胜收,恭敬向着朝恹行礼。这应该是东宫属官。

属官行过礼,朝恹笑道:“无需多礼,这段时日,令诸位担忧了。”

众人连道:“殿下在外受苦了。”

他们打量朝恹,见他一身布衣,但气色不错,终于安下了心。他们收到密函,太子在外遇刺,惊骇不已,虽后面再收到消息,说是太子无恙,照例不能放心。

太子失踪,他们撒出探子,也在寻找,但他们到底没有孟丞相那般能力,能够动员相关地区几乎全部官员,且不惹人怀疑。

后面见到孟旐宁付调兵,猜到他们找到了太子,便安排了人,跟去看看,孟旐和宁付带的都是自己信任的人,他们安插不了眼线进去,同时让探子接着寻找太子。

万一孟丞相的人眼瞎呢?

好在到底靠谱了。

倘若没有遇刺,那便更好。

一群人暗衬,目光扫到一旁的顾筠,互相对视几息,上下审视着他。

顾筠:“……”

顾筠往朝恹背后藏去,直到把自己藏好,缩起全部存在感,方才安心。

安心不过几瞬,朝恹把他拉了出来。

一群人心道:果然如密函所言,殿下极其看重这位小娘子。一群人笑着,轻轻颔首,道:“顾小娘子。”

太子在外隐匿身份,被称郎君,其他人倒能称呼顾筠一声夫人。太子恢复身份,再称夫人就不合适了,但顾筠又没有名分,也就称呼小娘子合适了。

顾筠欠身。

来的路上,朝恹告知了一些礼仪。

朝恹命人带他去了自己居所春和殿。顾筠巴不得赶紧从此脱离,被人行注目礼的感觉并不太好。

朝恹指定的人是东宫总管太监“赵禾”。

此人与他一个身高,生着一副笑相,年纪三十左右,实际年纪可能要比猜测年纪要大上一些,因为他去了势,加上生活好,要比普通男人,看起来更为年轻。

赵禾通过太子对顾筠的态度,已然明了顾筠的重要性,他于暗中猜测,这位顾小娘子未来极有可能封为才人。

宣朝太子的妾室等级比较简单,只有三级,分别是才人,选侍,淑女宫人。

次妃,虽然大家认为也是妾室,但是名义上来说,次妃是妻,待遇只在太子妃之下,故而不能与妾室混为一谈。

到了春和殿,赵禾先引顾筠去偏殿小歇,随后就带了东宫内的领事女官和领事宦官,来见顾筠。

一排数人,赵禾介绍这些人。

顾筠舟车劳顿,不太舒服,没有记住全部人,不过他看这些人反应,应是全部记住了他。

赵禾显然看出他的情况,嘴皮子利落,简要且快速地介绍完毕,随后打发这些人下去,询问顾筠要不要沐浴等等。

顾筠点头同意,便被一个负责日常起居侍奉的女官“张掌设”,带人拥着前往暖阁。暖阁里头置有大浴桶,上面丢了花瓣,一旁放了换洗衣物等等。

顾筠凑到浴桶边上,香气扑鼻,香得仿佛置身花海。

眼见她们还要动手给他脱衣,帮他沐浴,他连忙往旁一躲,红着脸庞,叫她们退下。

掌设“噗”地笑了,顾筠看去,对方并无恶意,只是在笑他居然因此害羞。

她很快收敛了笑,带着宫女退了出去,立于暖阁外头,道:“小娘子有事直接唤我们就是。”

顾筠扭头看了看,确定她们不会进来,垂指解开衣带,快速脱去衣服,踏进浴桶。

背上有伤,不过大几日,伤口并未好全。他不敢沉入水中,寻了一只干净凳子,放到浴桶,坐着沐浴。

温热的水包裹下半身,腾起的热气,随着腿部感知到的水的柔和,漫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变得轻松起来。他喟叹一声,捧起水洗脸,呼吸之间顿时全是玫瑰花香,叫人有些发醉。

浴桶里头丟得花瓣大部分都是玫瑰花瓣。

紫红色,看着很是新鲜。

顾筠拿起浴巾。浴巾有两条,一条丝绸,一条麻布,分不清该用那条,想来应该是一起使用,便避开伤口,先用麻布,再用浴巾。清洁用品有着好些肥皂团和香胰子,细细辩闻,里面皆添加了玫瑰香料。

顾筠随手拿了一块香胰子用,洗完了澡,擦干身体,抬起手臂,闻上一闻,馥郁玫瑰花香席卷而来。

这一趟澡洗下来,他真是被玫瑰花香腌入味了。

顾筠感觉自己是朵成精的玫瑰花。

他摸摸背后裹住伤口的白纱布,确定没有打湿,光脚踩过地砖,拿起换洗衣物,正要穿上,发觉不对,仔细一看,里头夹杂着一个藕荷色素绢小衣。

顾筠愣了一下,把它提了出来。

这是一个肚兜。

——梯形,颈后系带,两侧腰绳束紧,后背完□□露。

朝恹给他买衣服之时,从未买过这个东西,他也不曾从其它地方见到或看到。他还以为这个时代没有肚兜这个东西,女子只是比男子多穿些衣服,或者以布条束胸。

顾筠提着此物看了又看,被热气蒸得连同身体一起泛粉的脸颊,慢慢憋红了。

听得外面张掌设担忧他是不是睡了的询问,他一面回话,一面穿戴起来。

这也没有什么,不就一块布。

明清时期,男子也穿肚兜。

小时候,夏季,他姥姥还给他穿了肚兜,那肚兜是正红色,上面绣着白色狮子猫蹲伏牡丹丛,凝视水中锦鲤的场景。他妈拍了下来,洗出照片放在成长册里,标注“红孩儿”。

顾筠一气穿好,因羞耻而突然攀高的身体温度总算降了下来。他穿上其它衣服,拢上鞋子,走出暖阁。

暖阁内外因为京城天气原因,温差有些偏大。他穿得衣服保暖性好,倒也不觉寒冷。

他穿了一身青灰衣服,衣服都是绸料所做,光泽柔和,衣服里面加了棉花,还有一件披风。不过披风他没有系上,因为觉得穿得差不多了,此刻正拿在手中。

张掌设接过了披风,交给身后宫女,带他去用了一点茶点,随后便将他带回偏殿。偏殿床榻他初次来时,还是空空荡荡,这次回来就已经铺好了,用得都是素净的绸面夹棉被褥。

顾筠扑了上去,柔软,有了几分他在现代的舒坦了。他拒绝了张掌设的帮助,自己脱了外衣,钻到床上。

张掌设滞在原地,片刻过后,道:“我们就不打扰小娘子休息,先退下了,小娘子有什么需求,喊我们便是。我们还在房门外头候着。”

顿住,想了想,补上一句,“小娘子不要同我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

她怀疑“小娘子”什么也不让帮忙,除了脸皮薄,不适应的原因,还有不敢麻烦的原因。但这如何能行?

顾筠一句“我可能要睡好长一段时间,这里又没危险,你们不必站在外头,都散了”的话,哽在喉间,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起了端茶之事。

心道:给这个时代的下位者超出礼法的帮忙,等同于为难他们。他不能为难他们。

不过……后面怎么办?据他观察,张掌设等人是派来照顾他的,今日沐浴之事拒绝了她们的帮忙,难道以后还能拒绝她们的帮忙?应该可以拒绝吧,这是他的私事。

顾筠躺在床上,翻了几番,心想:不能拒绝,也要拒绝!

他求太子,太子说可以,那不就成了。这是太子的地盘,这事就算不合规矩,也不会有谁拿出去乱说吧?

顾筠打定了主意,要去薅破太子,反正破太子说他在东宫可以无拘无束。难道这点小事,破太子都办不到?如果这都办不到,食言而肥,那就诅咒他下辈子投胎成狗,四下流浪,一生悲催。

狗王?狗王,那是抬举了他。

顾筠恨恨睡了。

.

朝恹和东宫属官在顾筠离开之后,遣散大部分属官,仅留几个属官。

五人进了东宫核心建筑“文华殿”,走过穿廊,来到文华殿后殿。文华门分为前后殿,前殿议政,后殿用于批阅奏章,召见属官商量要议。

五人进入,依次坐下。

早已离开春和殿的赵禾从马车上头,取出了那个小木匣,他送到朝恹手中,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朝恹将木匣放到御案上头。

左首第一人道:“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理白将军?”

此人是左春坊大学士“孙允博”,负责经史讲读、礼仪规谏、奏章建议。

他是整个东宫属官里头,职位最高之人。

为了培养储君,保证皇权传承安全,东宫配置詹事府、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几个机构。

现下几个机构,除左春坊较配置官员较为完善,其它机构多有不足,特别是作为东宫官僚体系之首,统领其余几个机构的詹事府——它连话事人“詹事”,即东宫最高行政长官都没有配置。

故而,整个东宫班底特别薄弱,勉强能够运作。

对于太子这个实力削弱不少的储君,皇帝能够通过不少手段实现权力控制,保证对方不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

朝恹闻言:“此话怎讲?”

孙云博道:“陛下曾说,倘若殿下平安归来,好大喜功,致使殿下遭到匪军疯狂反击,坠入大河的罪魁祸首白将军由您来处置。”

他口中的白将军正是宁付之前所说的白澄。

“这样啊。”朝恹道,沉吟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起这两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收到的信件,只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左春坊大学士大学士下头那人是左春坊左庶子,负责辅助大学士处理文书 。

他看了一眼,右边为首之人。

右边也坐两人。一人是詹事府府丞,负责总署曹事、协调坊局、管理文书档案。

一人是提督东宫内侍,皇帝派来掌管文书出入、属官觐见。实际他还干监视太子言行的事情,这是东宫都知道的事情,因为对方奉承皇帝旨意,根本没有遮掩。

左庶子看的为首之人正是内侍。

太子当着内侍的面,说这些话,实际就是像皇帝坦白这些日子东宫所作所为,以及东宫能够涉及到的东西。

他也不惊讶,太子早先就明确表示父子一体,他始终向着皇帝,如果皇帝想要知道,他的什么事情都能告知皇帝。

他只是不爽,内侍听到回复,又要搬回皇帝耳朵,进而得到嘉奖……罢了,不与对方计较。宦官而已。

如今太子如此行事,不过权宜之计,倘若不如此行事,那就会走先太子的路,遭到皇帝全面猜疑,各种打压。

他又定下心来,随即回话:“这两日说起来只两件大事。一件,诸位皇子几日后联合大臣要您出面打破京中病中谣传;另一件,陛下要修登仙楼。陛下自述……”

但愿能如太子所言,不会隐忍太久。

.

朝恹出了后殿,询问赵禾,顾筠去了春和殿可还适应。

赵禾已经从张掌设口中得知顾筠在他离开之后的事情,闻言,回道:“小娘子还是适应,十分沉着,既不乱看也不胡说。小娘子……这会儿应该歇下了,舟车劳顿,小娘子娇贵得很,断然吃不消。”

朝恹听罢,抬起眼眸,看向春和殿,道:“他也没有惊喜、惊恐等表现?”

赵禾仔细想想:“殿下,没有。”

——见多识广。

朝恹朝着春和殿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今日还得去见老贼,罢了。他转头朝花园水池走去,赵禾跟了上来。

千里迢迢带回的蟒蛇关在笼中,置于水池边上,铺主儿子正蹲在池边,夹着死老鼠喂蛇。一群宫女围在四下,惊叫连连。

朝恹走来,宫女立刻退下,铺主儿子起身行礼。朝恹请铺主儿子把笼子提出来,擦去水分,他要带给皇帝。

铺主儿子应声。

朝恹拿过装有死老鼠的竹笼,铁棍夹起一只,喂给蟒蛇,道:“今日你要飞黄腾达了,高不高兴?”

铺主儿子眼睛一亮,道:“多谢殿下!”

朝恹瞥他一眼:“你与蟒蛇养出感情了?它飞升,你高兴?”

铺主儿子揉了揉鼻子,道:“殿下,我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