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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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过天霁。

顾筠比平时醒的稍晚,稍不清醒的脑子在坐起来,吹了会风,方才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粗糙硬抻的被面,他立刻低头去看自己身体,无论是中衣还是外衣都好端端穿在身上。

顾筠舒了一口气。

他现在位于床内侧,向外留有一片空白。被子好好铺在空白部位,手掌钻入被下,摸向空白部位,褥子没有温度。

林岳没有回来,可没有回来,他又怎么在床上?梦游走过来的?

顾筠翻身下床,穿好鞋子,来到门口,门栓已经位移,只是刚刚位移出卡点,故而隔着一点距离,便看不太出来,门已经被打开了。

从里打开……

顾筠怀疑自己失去知觉,赶紧摸摸裤兜,铜板还在。

看来确实是林岳打开的门。

这人去做毛贼,还挺有前途。

顾筠打开房门,雨后清晰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因此轻松起来。

院内有人在扫水,刺啦刺啦的声音之中,他没有瞧见林岳,再回头看房内,少了食盒、蓑衣、斗笠、伞,但其它东西都是整整齐齐摆放好了的,木桶里面还有一桶清水。

林岳自个去工地了。

顾筠意识到这一点,随后,失落如喷涌而出的泉水,忽地涌了出来。

但很快他就调整好心态,现在的住处安全,喊一声,街坊邻居都会出来,再则,现在也就一个女拐子威胁,自己起不来,对方觉得他不会有什么事,不同他说,自己上工也正常。

是的,正常。

总不能耽误工作。

正好他也不想同小孩子们待在巷口大树下头。

其实说和小孩子们待着也不太对,他在巷口树下那段时间,不光偷学附近人家如何说话,还拿那群已经被他榨过一次的小孩子们,练了口语。

否则光是偷学林岳说话,大几日之内,不可能达到短句长句说来都流畅,大家无需费神就能听懂,只是带着口音的地步。

顾筠有信心,再给他些日子和机会,他就能彻底学会这边的语言文字。

顾筠回房洗漱,出来之时,扫院子的人已经把院子扫得差不多了。

顾筠认识扫地人,这是房主的老母亲,昨夜,他就是找到对方借得柴。

他上前帮着对方收尾,借此机会,询问对方,附近市集,哪家店铺买柴米油盐等划算,又向对方打听院子内其它租户。

对方心好,尽数告诉了他,罢了,道:“我儿子说,你家想用那个大破缸种些东西?”

顾筠道:“对。大娘,我来这边时,看到不远处有河,河边的泥土能不能挖来填缸?”

大娘道:“可以,院角那块菜地就是我挖得河边泥土铺出来的。你等等。”她进屋提出背篓和锄头,“拿去使吧。”

顾筠喜出望外,连忙向对方道谢。

早上没有吃饭,他舍不得钱买吃食,喝了半瓢水将就,他背上背篓,拿上锄头,出门了。

临行前,担心钱会在搬土过程中丢了,他在房里寻上一圈,最后把铜板一个个拆开,用从院里折来的几根细长树枝,固定在木桶底面。

木桶底面距离地面,有一节手指宽,周围严丝合缝围着那些组成木桶圆桶的木条。

树枝曲起,刚好能够卡在木桶底面,铜板就放在树枝和木桶底面的缝隙之间。

顾筠拍拍木桶,好好守着我的钱,否则我回来把你吃了。

顾筠来到河边,这条河不宽,两边有着一些柳树,柳树枝条但凡能够够到的,都被摘得差不多了。河边有些女人在洗衣服,嘴里叽叽喳喳说着生活琐事,顾筠走过去时,女人们停下话了,一个二个,上下打量他。

“新搬来的人?以前没有见过她。”

“长得真是好看,就是这头发……”

“身体肤发受之父母,她怎么能够把自己头发作践成这样?跟那妓女又什么区别。”

“胡说什么,这样诋毁人家,你瞧对方那身气度,也不是干那行的人,指不定是碰着什么难处了。”

大家窃窃私语,顾筠只当没有听到,放下背篓,提着锄头挖土。

他还是第一次使用这个东西,拿着左右比划一番,又挖了几下,方才顺手。

河边泥土偏软,一块一块撅起,双手捧起,放进背篓。

担心背不起,顾筠没敢放多,接近半背篓时,他停手了。

河边一块平坦的石头旁蹲着一位面相和善的洗衣女子,顾筠拜托对方帮忙看着,背起背篓,回到院子,把泥土倒进大缸。

来回几次,泥土快要把大缸填满,顾筠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决定再背一次。

他捶捶双腿,特别是膝盖,提起背篓,朝外走去。

天高云淡,明媚阳光有些刺眼。

他从院门阴暗之地走出,转入道路,忍不住闭上眼睛,“砰——”撞到了人。

“不好意思。”顾筠慌张地睁开眼睛,退后一步,弯腰道歉。

“没事。”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筠抬头一看,竟是林岳。

对方背着书箱,挽着衣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汗味。

顾筠惊喜道:“你怎么回来了?”

林岳垂眼看着他,那眼神让顾筠感到陌生,刹那之间,顾筠有种回到初逢之时的感觉。

他莫名感到心慌,站立不安,忍不住抬手去摸自己的脸,粘稠的泥触及皮肤,他反应过来,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擦脸。

但他忘了,另一只手也有泥,这样一擦,糊得一脸的泥,仿佛跌入泥里,滚了一圈。

顾筠左手拍了右手一下,右手拍了左手一下,低低骂道:“笨蛋。”

林岳嘴角微弯,但那点弧度很浅,转瞬就消失了,他收起目光,淡淡说道:“到饭点就回来了。”

顾筠道:“哦!”

林岳道:“还有多少?”这话是在问他还要背多少泥回来。

顾筠不去管脸了,带着背篓,往河边走去,答道:“最后一次了,你歇歇吧,我马上就回来。”

林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顾筠很快回来了,还把锄头也拿了回来。那位洗衣女子衣服还没洗完,她似乎是专职洗衣。

顾筠把泥土倒入缸里,满意地稍稍一压,抓着背篓和锄头,提溜到排水口,端出一盆水,仔仔细细清洗干净,这才将其还与大娘。

也是不巧,他去还时,大娘一家子正在吃饭,不等大娘收了东西说话,他转身就走,听得身后吃饭声流畅起来,他便知道自己这是做对了。

他回到房内。

林岳将窗户支开了,桌面摆放书本等物,他正坐在桌前,从容磨墨。

一侧,放着几根细长树枝和铜板。对方显然是用水时,发现了他藏起来的钱。

截止目前,两人的钱几乎没有放在一起。

顾筠洗了手与脸,小心翼翼,收起那点微薄的钱,想到什么,又把钱放了回来,道:

“我们还有多少钱?出去买个锅吧,也买些菜。对了,昨晚我借了房主家一把柴,你之前买的柴不是没有用完,码在桥洞一角吗?今天下午,我们去弄回来怎么样?”

说罢,他还对林岳说起从大娘哪里得来的消息。

絮絮叨叨一堆,对方却没有半点反应。

顾筠错愕地看着对方。

他不得不承认,林岳对他的态度变了。

为什么?他明明没有做什么。昨夜林岳带回来的吃食,他也给对方留了一半。

难道昨晚冯牢头或者冯夫人,对他说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可什么样的话能叫对方对他的态度发生这样大的转变?

顾筠猜不出来,理解不来。

他盯着林岳看上一会,道:“夫君……”

林岳搁下墨块,提起毛笔,头也不抬地写课业,道:“你挡光了。 ”

顾筠尚未出口的话一下子被堵了回去,他走到一旁,伸长了手,去拿铜板。一个一个拿到手了,转身出门。

阳光拉长了他的身影,细长的身影彻底出了门许久过后,林岳方才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到院内。

虽是出了太阳,但阳光温度不高,院门砖石还是潮湿的,贴近墙角的地方,青黑蕨类植物肆意生长,唯一瞧着干净整洁的地方是那方填满泥土的大缸。

片刻。

林岳收回目光,墨落纸面。写过两页课业,

顾筠回来了,他也不进来,扒在门口,往里看他。

林岳皱起眉头,手上一滞,写错一个字。

顾筠拿着一个苇叶包,磨磨蹭蹭进来了。

“虽然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是我向你道歉,你别生气了。”顾筠把苇叶包放在桌上,伸出食指,一点点戳着,把苇叶包戳到他的眼前。

林岳无需打开,便从此物透出的香气猜出这是什么——肉包子。看苇叶包大小应该有两个肉包。

林岳道:“收买我?”

顾筠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林岳嗤笑一声,正在此刻,一个衙役模样的人走进院内,四下张望。

林岳余光扫见了他,起身走到对方面前。此人正要叫人,林岳看他一眼,他又闭嘴了,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

林岳接过,拆开,原是古县令的信。

对方在信上说,他已经把找到他的消息,传给知府大人,让他带着娘子,去知县府邸居住,说他现在的居住环境不好,他十分痛心……用词华丽,字里行间,透着关切。

林岳将信叠起,收了起来,道:“回去转告大人,我对目前居所很满意,不想换地方。他的心意,我心领了。”

衙役应下来了。

顾筠跟着出来了,听得这样一句,满心疑惑。大人?什么大人?什么心意领了?哪位大人给他的信?林岳认识这样的人物?莫非对方恢复了记忆?

顾筠心中正在不安,又有人来了。

顾筠扭头看清来者,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上到下,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