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两百米不到的街道,她们就路遇了两个挑着筐的货郎,六个街边摆摊的小贩,四个提着篮子走街串巷的少年卖货童。
个个都要在她这里拿货,商七萍姐妹几个那悬着的心,也是终于放了下来。
但既然出都出来了,还是决定去工坊看看。
陈大人虽和方主薄一起去了州府,但他大哥陈金平一家和老娘还住在这里,陈金平一直都帮谢明珠管着糖坊,这几年来也是没出什么岔子,谢明珠便是一月半月的不去过问,也无妨。
可见他这个人是牢靠的。
加上陈老太太又喜欢窜门逛街,没少到谢明珠家来,有时候陈金平的媳妇赵满娘也带着小儿子一起过来,只不过她这小儿子如今也是会爬会翻了。
比过谢明珠家小鱼儿要好带许多,因此也是秉承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这个工坊小时教给了赵满娘来帮忙看着。
也不要她做什么事情,闲暇时候过去看看,提防工人们不要做错式样就成。
至于质量,她虽没多高的要求,但也要看得过眼。
不过这也不用担心,因为她这里是按照计件结算银钱的。而结算之前,还要抽检一下质量。
所以对于她们会不会偷懒,小时才不担心呢!
她们要是不想赚钱,那就偷懒呗,要是货真供不上,就给开了,另外招人。
这会儿一帮小姑娘来了工坊,自是要路过陈家门口,赵满娘带着小儿子在院子里晒干贝,看到小时一行人,连忙靠墙过来招呼,“小时,是要过来看货么?”
小时笑眯眯地回着,“我是不担心的,有婶婶你们帮忙看着,自是不会出岔子的,就她们姐妹几个放心不过来。”说到这里,还当着人家姐妹几个的面,就和赵满娘吐槽,“她们几个,胆子也是忒小了,就为着这点事情,一天天魂不守舍的。这不我只能带她们来看看,好叫她们吃个定心丸。”
商七萍姐妹好不尴尬,虽是将军家的小姐,这城里好像嫡庶也没像是外头那样分得明明白白,但到底不如小时这外向性子,还天不怕地不怕的。
加上知道赵满娘是陈家媳妇,陈家二老爷可是在州府做官。
虽说品阶上是比不得自家父亲,但却是实打实的郡主心腹。
因此也不敢怠慢,如今挨个福身行礼。
墙里的赵满娘见了,忍不住笑起来,“好姑娘们,不必这样客气。也莫要担心,我们小时啊,这做文章弹琴什么的,兴许她是拿不了头筹,可要是论如何赚银子,她是一等一。”
一面又和小时说道:“我知晓你明日要交货,有些怕赶不上,让留香她奶在那边帮忙看着,也叫留香跟着做一些。”反正不是什么技术活儿。
小时得了这话,打趣起来,“这样说来,回头我还要给留香姐开一份工钱呗。”
赵满娘笑起来,“哪个要你的钱?你给了我这轻松活计,不要我动手,甚至连嘴皮子都不用动,就是过去看一眼,便拿了你的工钱,我本就觉得不妥。”
按理,自家男人在谢明珠那边已经是赚的盆满钵满了,自己在这头带个眼睛看看而已,就不该拿钱的。
这话小时却不赞同,“婶婶,你这样想要不得的,人家讲那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留香姐可是一针一线劳作了的,我又不是那黑心烂肝的,怎么能白白占她的便宜。”说罢,踮着脚往院子里探,竟然吹起口哨朝着芦席上坐着玩海螺的陈家小老幺逗了两下。
这才带着商家姐妹几个去工坊了。
赵满娘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去瞧了,过会儿来我这里喝口糖水,我这就去煮上,一会儿你们可不要偷偷跑了。”
小时没回头,只扬着手回应着她,“好嘞,那您可要多煮一些。”
跟在她身后的商家姐妹,除了和她做同窗的商七萍,其余的都比她要大,但大抵是从前都拘在后院里,见过的人,左不过也就是家里的丫鬟护卫罢了。
所以到了这外头,到底是有些拘束的。
如今见小时一路走来,不知和多少人打招呼,而且和谁都能聊得开开心心的,无论男女老少都要说几句。
怎叫她们不佩服呢?
商七萍那眼里更是充满了崇拜之色,“小时,你好厉害,认识这么多人,而且你怎么做到大家都这样喜欢你的?”
小时听到这话,一脸自信,更是有些大言不惭,“因为我生得好看啊,别看我是有点小胖,但这其实是叫有福气。”有福气的娃娃,谁不喜欢呢?
她还真没说错,胖乎乎的小姑娘的确可爱,加上她本来还遗传了她娘的好容貌。小的时候也就那双眼睛,可是随着越来越大,容貌也是越发与谢明珠相向了。
商大萍‘噗’地一声忍不住笑起来,“你这是自吹自擂。”
商家七个姑娘,全是妾室所出,也不论贵妾贱妾的,名字最后一个都是萍,至于字辈什么的不存在,就用按照顺序来排列。
名字有点不上心。
老大叫商大萍,紧接着老二就是商二萍,一直到眼下最小的商七萍。
不过再过一阵子,她就不是最小的一个了,因为这次她们从蜀地迁来时,他爹刚好叫人送了个姨娘来队伍里,还是怀着身孕的。
想也就是一两个月的功夫,该是生产了。
鉴于本地的男孩儿比较多,所以她们都对这位姨娘肚子里到底生弟弟妹妹充满了好奇心。
是不是真像是外头传的那样玄乎,到了这个地方,生出来的都是儿子。
几人在外头的说话声,一下就引来了陈老太太的主意。
她立即就从院子里出来,满脸堆着笑容,慈爱地看着走在前头的小时,不过嘴里却揶揄着小时,“唉哟,原来是我们的东家大驾光临啊!老身有失远迎了,还望恕罪!”
小时见她这做派,扶着门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陈奶奶您是近来大戏看多了吧?还同我嚼文嚼字的?”
“那可不,我看人家戏台上就是这样演的。”陈老太太回着,走上来牵着她,又和商家姐妹几个打招呼,见只来了三个,“其他的姑娘怎么没一起来?”
商大萍作为长姐,站出来回话,“她们功课做得不好,叫我母亲看过去了。”她感觉少不得是要打一顿手板心的。
陈老太太听了,微微皱眉,“你母亲也实在严厉,你们往后难不成都要去做官不是?小姑娘家家的,就该这个时候随心所欲些。”不然往后成婚,哪里还能有现在的快活日子。
这点小时十分赞成,毕竟她一直都觉得上学限制了她的生意,不然早就做大做强了。
而且当官吧,俸禄不咋样。
别的她不知道,她就看陈县令和方主薄,在衙门里兢兢业业做了这么多年,一个铜板都没攒下。
吃口烧烤,想要占人家的便宜,还要自己帮忙去排队呢!
可见做官实在寒酸极了。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附和陈老太太的话,在里头干活的陈留香听到她们来了这么久,迟迟不见进去,便出来寻。
正巧听着这话,自然是不赞成,“奶,你这话说的不对,且不说做不做官的,便是不做,也要多学些,往后总是能有用途。再说了,现在郡主也说了,外头怎样咱管不着,可是咱们岭南,有本事的姑娘,也能去做官。”
说到这里,朝小时看来,“比如玉玉姐,她现在可不就是做了女官吗。”
小时捕捉到她眼里那闪过的一丝羡慕,“莫非你也有这个志向?那是好事情。”说着上去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留香姐你可要好好努力,等你做了官,你就是我官场上的人脉,有人要是敢给我气受,我自要告诉她,我上头可是有人的。”
这一番话,可将陈老太太逗得不行。
陈留香却是给了她个白眼,“我可罩不住你。何况你打趣谁呢?郡主可是你姐姐。行了,都别挤在门框,叫商家妹妹们进去瞧瞧。”
当下,祖孙俩带着小时与商家姐妹们,进了工坊里。
绣娘们见了这帮小掌柜,少不得是要起来打招呼的,不过也就只打一声招呼罢了,毕竟要抓紧干活。
这多做就多拿钱,谁会浪费这时间。这可是个轻松活计,又是在城里,远比去北城那边的工坊方便多了。
商家姐妹俩虽说绣娘们第一天来工坊里时,就来瞧过,但那时候线在一头,布在一头,也瞧不出什么来。
可现在不一样,她们那身前身后的,筐里都装满了明日小商贩们要的头花发饰。
姐妹几个挑选些出来看,针脚密集,也没什么线头,看着远比她们所预计的那样好多了。
只是这样一来,她们不免是觉得定价有些低了。
商大萍不由得朝小时看过去,悄声嘀咕起来,“她们手倒是巧,只怕是戴个两三年都坏不了的。这样,以后大家可还会来买咱的东西?”她有点担心,这工坊是不是白开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私房钱,是不是就要打水漂了。
不过她这些话,好叫小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一件衣裳都不想重复穿出去,何况是头花呢!而且外头款式换得那样快。咱们这又不贵,谁会在头上戴个一两年?”
还拍着她的肩膀宽慰,“把心放肚子里吧。咱主打的就是低端市场,甚至针对同龄人,你真要定个高价,到时候质量比不上我娘他们那种正经铺子里,人家还不如直接添一些去那里卖。”
再有,本来大部分群体都是小姑娘们和条件一般的小媳妇们,她们手里能有几个钱?卖得太贵了,那还怎么愿意掏钱呢?
商大萍是一点生意没做过,商家堡以前的生意也是外头的男人们经营,她们内宅的姑娘们,一概不知的。
所以对于这经商一事,到底是脑子慢半拍,不过听小时说得头头是道,又一脸自信,就道:“算了,我也不懂,以后反正都听你的,真要亏钱,你也跟着亏了。我不信你还会做亏本生意。”
“早这样想不就好了,在家乘着凉,喝着茶饮数钱不好么,非要和我一起折腾。”事实上,如果商家姐妹们今天不嚷着要来工坊瞧,她是另外有安排的。
商大萍赞同地点了点头,心想以后也不操心这事儿了,反正真有什么问题,小时肯定比她们更先发现。
而且就算是发现了问题,她们这一窍不知的,也解决不了。
以后就不添乱了。
不过今天来看了,心里好歹有底了。
回了家去,刚进院子,商璜就贼眉鼠眼地迎过来,“咋空着手回来了?别是被隔壁那小丫头把银子都骗光了吧?”
商璜仍旧一往如故的胖,明明隔壁那小丫头也胖,可别人见了都喜欢她,自己胖大家就觉得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了?这身上的每一坨肉,都是自己辛辛苦苦亲自吃出来的,他们凭什么说自己?
想到这里,就拉下脸来。
商大萍几个可不愿意理他,毕竟这张口就说晦气话。
他自讨了个没趣,还死皮赖脸追上去,“怎么的,别真叫我说中了?”
“你别以为大哥不在家里,就横起来了,再叽叽歪歪,我们叫小时喊她暖姐来。”商七萍只觉得他好烦人,扭头说起威胁话。
果然,一提到小暖,商璜还是有些畏惧,顿时停住了脚步,但仍旧是有些不服气,望着她们几个的背影继续小声叫嚣,“哼,有本事你们自己来卸掉我的胳膊啊?提别人做什么?”
这豪横话刚说完,一转头就对上一双令他背脊生寒的双眼,头不自觉就垂了下来,吞吞吐吐地叫道:“大大……大哥,您怎么回来了?”
商玦冷眼打量着他,没有一点废话,“收拾东西,立即回书院。”说罢,便转身离开了,也不知作何去。
商璜自是不敢多问的,此刻只两腿打颤。
哪怕知道大哥是不可能专程从书院里回来喊自己回去,但这叫他遇着了自己生龙活虎的……
他不想上学,到了那山上,就日日夜夜都要读书,什么趣味都没有,同窗们还跟木头人一样。
好不容易咳嗽了几声,找先生请假回来养病。
现在只后悔,自己老老实实待在楼上就好了,跑来嘲讽她们几个死丫头做什么?眼下苦着一张脸,四处想找他娘帮忙想法子。
不想竟然看到了小时出现在自家院子里。
小时是过来叫商家姐妹过去一起吃烧烤的,反正今天都已经晚了,也没别的事情要忙。
“我好像看到你大哥了,他不是在山上么?啥时候沐休了?”反正小时是不信那商玦会跟着商璜一样装病回来。
商璜此刻却是没心思理会他,满脑子都是想着找娘,“你瞧见我娘没?”心想只要娘在,肯定能帮自己想办法,就算是真的病了也行。
小时瞧着他这大块头,鄙夷地皱了皱眉,“你莫不是还没断奶,天都还没黑你就到处找娘。”说罢,见他们家一个丫鬟从前头端着茶饮路过,连忙小跑过去问,商家姐妹在何处。
没再搭理这商璜,找商大萍姐妹几个,自是去家里头弄烧烤吃。
就她们小女孩儿们,大人们是正经吃饭的,所以便在秋千架旁边弄来炭火自己烤。
自己动手,一边玩耍,倒是津津有味,不亦乐乎的。
隔日去上学,就听得商七萍问:“昨儿我家里头的动静听着没?”
小时摇着头,她昨儿晚上睡得可香了,“咋的,商璜被你大哥揍了?”
商七萍摇着头,“那倒不是,就是他不想去书院,又怕我大哥,所以找了肖姨娘,也不知从哪里弄了些巴豆来,没个轻重的,昨晚险些就给拉没了。”
小时听得直抽嘴角,“胆子倒是大,这是真不要命了。何况装病就装病,干嘛真吃药?就不会假装着凉啥的?”巴豆可是能吃死人的。
“你以为没有么?听说先是自己打水弄湿了身体,在外吹风,可是咱这白鹿城也不冷啊,吹了个把时辰,他仍旧生龙活虎的。肖姨娘就做主叫他吃了巴豆。”商七萍说着,到底是有些担心他,“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来呢!那脸白得跟纸扎铺子里的纸人一样,看着吓人。”
如果这是商璜自己吃的巴豆,小时其实能理解,毕竟商璜看起来就不聪明,但是竟然是肖姨娘给他吃的。
让最近跟着看了不少后宅话本子的小时忍不住怀疑,“莫不是商璜不是肖姨娘生的?没准她想母凭子贵,其实生了个女儿,这商璜是换别人的呢?”
不然,哪里有亲娘如此害自己儿子性命的?
原本忧心忡忡的商七萍听得她这话,倒是被她这话给逗笑了,“那倒不可能,你别看他胖,瘦的那会儿,半张脸像他娘,半张脸像我父亲。”
小时一听,越发起劲了,“那就是肖姨娘太蠢了。”她将声音压低了些,再不怎么喜欢那肖姨娘,但总归是邻里,而且除了第一次的扯皮,后来小时发现她也没多坏,就是嘴巴讨人厌罢了。
然后就很是想不通,“要说你们肖姨娘,也没怎么美若天仙,怎么还最得你父亲宠爱呢?”
“我父亲好像就不喜欢聪明的……”后院里,商七萍暗自琢磨了一下,不管是母亲还是娘,还是其他姨娘,好像都没有脑子特别好的那种。
以前她不觉得,毕竟每天都是自家人面对面,没得个比较。
可搬到这边来后,民风开放,她们也沾了光,老的小的,全都能从院子里出来,自由去往。
见的多了,这一对比,就发现了自家这些长辈们的不对劲。
现在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她们姐妹几个,都比小时大,却不如小时聪明伶俐,这肯定是和她们的娘有关系。
小时倒没有想到这上面去,只是觉得这商大将军有点东西啊!后院的女人们都不是那种聪明的,难怪能这样和平相处。
因为都没啥心眼子。
但凡其中有一个聪明的,只怕后院早就鸡飞狗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