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中还没封王的几个成年皇子当夜就打得满城街道血流成河,一夕之间,那京都似又回到了当初谢明珠他们被流放时的光景,冰冷的空气里全是刺鼻的铁腥味,脚下是没来得及清洗的黏黏糊糊血液。
马蹄和兵甲上,在风雪中快速凝固的血也将其裹挟,使得所有的队伍都显得死气沉沉的。
京都的胜利者还未从这场厮杀中角逐而出,收到消息的各地封王,由近到远,都纷纷行动起来。
最先自立为王的是开阳长公主的兄长西蜀王,以蜀地为都,号天成皇帝。
北边上接塞北,下连渤海的赵王以北洈水为界,占领了延伸至渤海的高黎大州,又因他自小信奉佛教,是个狂热的佛门教徒,国号则为北俱芦国。
很显然也不服西蜀王的国号带天,他自己也不甘落后,便请了诸多高僧商议,最后定下了法天为国号。
其他的藩王们,自不必多说,有那效仿西蜀赵王二者,亦有那作壁上观,妄图最后得渔翁之利。
还有打着勤王名号想去京都浑水摸鱼的。
当然,这些都是在正月十五后,远在东海的谢明珠他们才听说。
天子再未曾册立储君就驾崩,所以眼下这群雄争霸似乎早就成了不少世家所预想的结果。
他们这些人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得知此消息最激烈的,莫过于是底层的老百姓们了。
当然,这并不包含白鹿城的本土人。
因为皇帝对于他们来说,的的确确是天高皇帝远,所以谁做皇帝对他们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有的人都不知道先皇的名讳是什么呢?
再有,什么战乱也大不可能牵连到此处来,所以本土人该作甚还是作甚。
这让原本从外地搬迁而来的普通老百姓们见了,逐渐稳定下了心中的恐慌,甚至都不用衙门这边安抚,他们就恢复了原本的日常。
只不过这样的大事情,天下无主,对于谢明珠家的影响是很大的,因为他们家就与其中一位争权者紧密相关,甚至谢明珠私心希望她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只有这样,也许这个时代的女人不说能拥有自己那个世界的权益,但最起码会得到些许改善。
再有,她手里的雪花盐和白糖,都是依附着李天凤母女而生的,如果她们母女败了,那谢明珠不敢想象接下来将会是个什么结果。
反正绝对不会再有这一次流放的好运气。
因此是十分关注这件事情。
不过她想着,这开阳长公主像极了重生的大女主,如今一心一意搞事业,没半点别的心思。
这样干劲十足,做什么能不成功?本来她又有这资本。
而柳施这几日也不好过,她刚收到消息,她在京都的母族,已经几乎全死在了这一次的争权夺利中。
纵使是在他们当初对自家落魄时候的冷眼旁观就决裂,可到底是血肉至亲,如今一个不剩,她怎么会不难过呢?
然她是个母亲,不敢将自己的脆弱再展现在女儿们的面前,至于丈夫宋兆安,如今又因开阳长公主这位师妹的事情,和其他师兄弟一样忙得不着家。
所以她唯一倾诉的对象,就只剩下了谢明珠这个妯娌了。
“明珠,我以后再也没有娘家亲人了。”想是夜里偷偷哭过,她的嗓子没有了以往那样的柔软婉转,变得有些沙哑起来,整个人看起来也十分憔悴。
谢明珠按着她的头,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你还有我们,还有知秋和听雪跟二师兄。”
何况,人本来就会死的。
只是,不一定都是老死罢了。
轻微的哭啼声逐渐转为无声的流泪,谢明珠不知要如何安慰,拿自己做例子么?毕竟自己本来也没有娘家人了。
可能有几个八竿子能打到的远亲,现在都成了西蜀王的子民。
她叹着气,试图找些言语,将柳施的伤心削减,忽然房门就被人从外莽撞地推开。
小时双手捧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就冲了进来,嘴里还兴奋地喊着,“娘,快看,我的小鸭子是不是能拿去卖了?”
小时的鸭鹅,这些天逐渐出壳,毛茸茸的鹅黄色,看起来可爱极了。
尤其是那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此刻在小时小小的手里不停地挣扎,扑腾着那还未长成形的小翅膀。
只不过小时人跑到她二人跟前,忽然顿住了脚步,慌张地看着靠在自家娘肩膀上抹眼泪的柳施,小心翼翼叫了一声:“二婶。”
然后腾出一只手来,在上衣襟的口袋里摸了又摸,终于是艰难地拿出两颗水果糖递过去。
见柳施不为所动,不由分说就往她手里塞,“二婶,你不要难过了,我都听姐姐们讲了,京都的皇子们都抢着想要当皇帝,杀了好多人,你娘家的人也没了。”
说到这里,她那幼稚的小脸上,浮出一股以往没有的老成,还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你现在哭,他们也活不过来。当然,你作为亲人,伤心难过也是正常的表现,但是人得向前看,你难道没有发现,现在知秋姐姐她们很担心你么?而且她们也和你一样难过。”
谢明珠一点都不意外,自家这个小女儿嘴里蹦出些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话语,也不止一次怀疑这孩子莫不是重生或是穿越的?
但后来也不纠结了,不管是不是,她都是自己的亲女儿。
“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还同你二婶说教起来了,出去玩你的。”谢明珠作声轻斥,要赶她出去。
小时不服气地嘟了嘟嘴,随后连带着自己手里拿着那只不安份的小黄鸭,也一起塞给柳施,“二婶,这个也给你。”。
柳施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一手是糖一手是鸭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置放着小黄鸭手心一阵说不上的陌生温热,小黄鸭扑腾着就从她手掌心跳走了。
只是此刻三人无一去追逐那逃跑的小黄鸭,而是都默契地看着柳施那手里的鸭屎。
“娘……二二婶,你听我解释,我也不知……”小时真的冤枉,小黄鸭也没告诉她,忽然要拉粑粑啊。
算了,解释不清楚了,还是跑吧。
不然一顿打的跑不掉的。
想到此,立即掉头毫不犹豫就跑,一边跑一边还鬼哭狼嚎地大喊大叫,“打小孩了,我娘要打我了,救命啊!”
而柳施先是手足无措地看着掌心的鸭屎,在听到小时的喊声后,终于是反应过来,尖声大叫。
谢明珠原本是气得要去抓小时一顿打,可刚起身又听得柳施的叫喊声,又只得顿住脚步。
一时之间,这楼上楼下,乱糟糟一片。
又是担心护着小时的,毕竟谢明珠打小时从来都是真动手不是假把式。
又是听到柳施这惊恐尖叫声惊慌跑来查看的。
谢明珠最终没打到小时,但好在被这一泼新鲜的鸭屎一打岔,那柳施哪里还顾得上伤心难过?
她本来就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人,刚来之时,和女儿们一起去清洗猪圈都要套好几层罩衣,宁愿闷热也要忍着。
现在坐在井边,虽然也一边洗手一边还在哭,但这会儿哭的是自己的手。
宋听雪和宋知秋就在她跟前,频频叹气。
这可怎么安慰?鸭屎也不在她们手上,没法感同身受,只能是攻击导火索小时。
但小时最近赚了钱,没少买零嘴孝敬她们。
正所谓拿人手短,所以这骂小时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
至于小时,早就跑出去了。
还指使了小晴她们的丫鬟琥珀三姐妹,跟着阿隼一起帮她把能卖的小鸭鹅搬出来,这会儿在草市上找了个位置,已经开始在和大娘大爷们讲价卖鸭子了。
她语言天赋好,一会儿是汉话,一会儿土话,嘴皮子就没得闲过。
只是却把一旁帮忙的阿隼和琥珀三姐妹看得一愣一愣的。
阿隼帮忙算账收钱,琥珀三姐妹帮忙抓小鸭鹅,生意那叫一火爆。
当然,这也是有两个因素。
一来大家都知道她是谢明珠的小闺女,有不少人是看在谢明珠的面子上来买。
二来,又觉得她小小年纪,四岁罢了,就如此了不得,做起这买卖来。
加上她这孩子也不是老实人那一款,嘴巴还甜,还会察言观色,专门挑大伙儿喜欢听的说,所以很快就卖完了。
此刻看着这一个个空荡荡的笼子,小时也是犯了难,同阿隼问着,“也不知我娘消气了没?二婶素来就爱干净,今天估计饭都吃不下了。”
阿隼正要劝慰,琥珀就和妹妹们提起筐,“要不我们先回去看看。”出来也好久了,回去也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没。
不然每个月这高昂月钱,拿得实在不安心。
“行的,要是我娘还没消气,你们悄悄来我和说,我先在沙若奶家待着。”小时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当下让她们三姐妹带着筐回去,自己和阿隼在草市逛一阵子,看看还有啥本钱小,又赚钱的好买卖。
最后还真叫她找着了,准备卖海螺,也不要品相多好,反正她是打算卖给那内陆来的小孩子们玩耍。
有了主意,就从草市出来,正对面就是县衙大门,好巧不巧地看到个熟悉的背影。
立即激动地挥手喊着,“爹!”
没见过面的师姐要争一争这大统,诸位师兄们都没有反对,月之羡这个小师弟自然也忙前忙后的。
而且都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
所以也还没得空回家,看着从草市回来的小女儿,脸上露出笑容,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看到就只有阿隼跟着,只怕多半是出来卖东西的,便笑问起来,“今儿我们月云时掌柜又做什么大买卖了?”
“卖了五十只小鸭,七十五只小鹅。”小时一脸得意,全然忘记了家里的事情,“爹去衙门干嘛?”
“嗯,找你方伯他们安排些事。”月之羡倒没有因为小事年纪小就糊弄她,又想到自己可能要晚些才回去,便又将她放下,和阿隼交代着:“你们玩会儿先回去,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小时嘴里一面应着,待月之羡转身进了衙门后,和衙门口的几个小吏聊了会儿,这才和阿隼一起去沙若家。
然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爹不得了,还安排起方主薄他们,他啥时候做官了?”
阿隼也知京中局势,现在别处虽说皇帝不少,但京都却没有,就暂时由着几个老臣在那里主持大局。
当然,这也亏得京都的皇子们,谁也不服谁继承大统,宁愿现在的掌权人是外人。
反正觉得他们也名不正言不顺,落到他们手里,总比从自己兄弟叔伯手中容易拿回来。
故而就不在意,还都很默契。
但现在群雄四起,岭南也完全与京都失去了联系,那边有是旨意,也颁发不到这崇山峻岭里来。
这点出身于宫廷皇室的阿隼自是最清楚,不禁笑起来:“现在不说陈县令,只怕是整个岭南的官员,都是听你那个郡主姐姐的安排,以叔叔身份,来安排他们些事情,自然是游刃有余。”
小时眨巴着眼睛,有些意外,“全岭南都听天凤姐姐的么?”
“嗯,我前天听到你爹和你娘说,你天凤姐早就做好了部署,在海上游荡打海盗是幌子,那海上现在她就是个霸王,其实就是等时机成熟,立即攻进州府城。”
说着,提醒小时,“你没发现,你二师伯好几天没回家了么?”
“是哦,也还没开学,他不知道忙什么?”连二婶那么难过都没空来安慰,心想以后自己可不找这种人做夫君。
“他去州府了,除了他,我发现好多先生都去了州府了。”阿隼猜想,肯定是做官去了。
毕竟州府那些人,哪里有自己的人用着放心。
不然的话,怎么可能还需要用兵把州府打下来?
小时听得瞠目结舌,随后发出灵魂疑问,“你不是一直都和我在一起,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阿隼要怎么解释呢?解释了吧,怕小时觉得自己心眼子多,虽然他只是比较善于观察而已。
不解释吧,又怕小时生气。
正是两难之际,有人喊小时,“唉哟,小时你咋在这,我听人说你在草市买鸭子,可还有没?回头给奶奶抓几只,奶奶不白拿来你的,给你钱。”
开口的,正是来找阿来的阿来娘。
听到她要支持自己的生意,小时立即就来了精神,“好的呢!回头就给奶奶送去,不过哪里能收您老的钱,您老拿去养着就成。”
“那不行,要收的要收的,不然奶奶不要。”阿来娘脸都笑开了花,心说这孩子也忒老实了,居然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