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珠还是高看方主薄了,她心里才想着她们有三个人,下一瞬她就看到方主薄投递过来的热切目光。
她心中直呼不好,还没来得及拔腿跑路,就见到方主薄一脸恳求地看着小晴和小时,“我平日里对你们也不差吧,今儿帮伯父排排队,可好?”
小晴脸皮子薄,不好拒绝,但也不好意思排队,一时之间也是处于两难之际。
小时就痛快多了,头一扭,“不要,又没有菠萝饮。”
谢明珠见此,赶紧趁热打铁劝着方主薄:“我给你排得了,孩子们哪里在这里站得住?何况也没有她们喜欢的。”说罢,生怕方主薄死缠烂打,叫她俩跟着一起排队,于是连忙喊小晴带着小时去斜对面的茶饮摊上。
方主薄见她们姐妹俩就这么走了,还有些遗憾。
他自己没什么做官的架子,这会儿周边一起排队的众人也少不得打趣起他来,接着谢明珠刚才的话题,问他月奉之事。
方主薄并不觉得难为情,“这整日住在衙门里也不是一回事,自古以来就听说县老爷住衙门的,我这个主薄还是头一个,实在不好。所以这不是想着攒些俸禄,到时候置办一处小房屋颐养天年么。”
说起来方主薄也可怜呐,房价便宜那会儿,他们衙门里给不起俸禄。现在发的起俸禄了吧,城里的房屋价格又一路飞升。
所以他现在这话,少不得让人心生一片同情。
等大家三言两语散了后,谢明珠这也顺便问起箐林那头可安排了人过去?
“找了两个,说起来还有些屈才了。”方主薄有些惋惜地说着,只给谢明珠仔细介绍起来,一个是做过五品外任文官的,一个还差点做到了刺史的位置。
不过他们和谢明珠一样,赶上了那场造反风波,他们虽没没被抄家砍头,但全都被革职查办,这拖拖拉拉的,到了今年年初才理清楚。
只不过如今都是平头老百姓了,正巧家中子嗣原来在岚山书院求学。
岚山书院出了这一档子事,朝廷又有那包庇之嫌,早前他们又被造反风波连累,算得上是对朝廷心灰意冷。
外头党派之争现在又闹得风波四起,哪里都不好撇开身,故而也是举家迁移来了岭南。
谢明珠听得方主薄的话,也是颇为遗憾,“果然是大材小用了,这样的人才,按理该推荐给郡主才是。”
方主薄摇着头:“他们这为官半辈子了,真想再回去,哪里会没有路子?却跑到咱们这儿来,想来是真放下了。”他们当时就举荐了,可这两人都摇着头,说是如果能接管些小村镇,倒也行的。
若是要叫他们管得太多,就不愿意。
反正人家现在也不缺银钱,都是小有家资的。
如此,方主薄和陈县令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也没有那逼着人去做官的道理。
两人聊起来,没多会儿便排到了,谢明珠这里也不好意思多待,只叮嘱着方主薄,“你身体不好,这酒是能放的,你今儿可别一口气全喝了。”
“谢谢了。”方主薄吃不完这串儿,将说好的十串递给谢明珠。
谢明珠只拿三串,算是尝个新鲜。
到对面的茶摊找到了已经喝到打嗝反胃的小时和小晴,自回家去。
接下来几日,谢明珠也没外出,开始深耕自己的小说,得空去花灯摊上找了画手,原来竟是个岚山书院来的穷学生,叫吴道远。
本来就是无根浮萍,自己在书院读书,妹妹就在岚山书院附近的乡绅家桑园里养蚕。
出了绥阳王世子那档子事儿后,相貌俊秀的他跑得比谁都快,带着妹妹就直往岭南来了。
他自己找到的花灯摊,给帮忙画花样,卖出一件算一件的钱。
兄妹俩落户在了城西枕月埔,家里分到的两人份田地,全由着他妹妹来打理,他就给人画画写信抄书,兄妹两个肯吃苦受累,日子倒是比别的书生要过得好几分。
连这花灯摊的老板都十分喜欢他,听得谢明珠打听,自是将他的底细详情细细告知谢明珠,还主动帮谢明珠约了人。
今日,正是吴道远来试画的日子。
这做插画,谢明珠觉得不但是要画工好,更要有想象力,能将一行文字变得生动有灵魂。
宋家姐妹对谢明珠的这本话本子充满了期待,所以也好奇这画工能画出什么,这会儿听得人来了,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瞧。
柳施自己和谢明珠在合伙做生意,那接触的男人不知多少,又见街上出门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子不少,自是没有像是从前那样在管束女儿们。
再说人家是上门来工作的,不是来相亲的,性质不一样。
吴道远还未进这广茂县,就听得了谢明珠的名声,前日听得花灯摊掌柜的传话,仿若做梦一般。
这两日里都紧张不已。
但是他怎么都没有料到,这位鼎鼎有名的谢夫人家,好生接地气,家里连个门房都没有就罢了,院子里就晒满了鱼获和菜干。
一边的院子上,也没空闲着,全是晾晒的衣裳褥子。
住的也是吊脚楼,更没有什么会客厅。
这和自家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就是这屋子里,不见一个男人,全是女人,大大小小的美貌面孔,看得他只恨不得立即执笔,将这些面孔都给画下来。
他心情澎湃,看到他这清秀俊美容貌的众人,何尝不震惊。
尤其是得知他是岚山书院的书生之后,就忍不住往那方面想。
毕竟绥阳王世子,就喜欢他这种相貌的美少年。
吴道远大抵没少因为这张脸,被人误会,所以对于这样猜疑的目光,早都已经习以为常。
上前和谢明珠拱手作礼,便直入主题,“承蒙谢夫人厚爱,只是不知想约什么样的画?”说起来,他还不知谢明珠找他,究竟是画什么?
谢明珠拿出宋知秋帮忙整理好的两万字稿纸递给他,“不着急,吴公子先坐在这边喝口茶,把这些看完再论。”
吴道远一脸不解,但既然是主人家的要求,自己要赚着二两钱,自然是依照主人家的意思,所以恭恭敬敬接了过去,拿到一旁小心翻阅。
谢明珠怕小时打扰人家,正好陈金平家的大女儿陈留香带着和小时同岁的陈朝朝过来玩耍,谢明珠便叫她们在楼下的秋千附近玩耍,还叫孙嫂子给垫了席子。
陈留香和小晴要好,又是同岁人,这会儿自是坐在席上一边喝茶吃点心,讨论着她的话本子。
至于小时和陈朝朝,玩了一会荡秋千就换了阵地。
反正只要不去河边,就没什么关系,小晴和陈朝朝也没多管。
而吴道远拿着稿子,看了一页,就完全沉寖了进去,早忘记了自己这是在别人家做客,半点没了早前的拘谨,直至听到谢明珠的责斥声音,这才发现凉台上早没了人。
至于谢明珠,这会儿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正在打楼下的小胖姑娘。
母女俩就站在菜地旁边,那里还有个怯生生的小孩儿紧张地跪在地上。
此刻的小时一脸的不服,手里还拿着个自制的小白旗子,但是吴道远看到了跪坐在地上那个小孩儿跟前有个小土坡,小小的一堆泥土,前头好像还立着个牌位。
如此,小时手里那个可能就不是白旗子,而是白幡了。
当然,吴道远不确定,也许是自己眼花了想多了。
然事实上他没看错,小时和陈朝朝玩过家家,只不过玩的不是大家常规的娶新娘,而是哭坟头。
陈朝朝现在跪的,就是他自己的坟,小时给他挖的。
谢明珠发现,还是因为小时在给陈朝朝哭坟头,声音哭大了,谢明珠才被吸引过来的。
这不,小时刚挨谢明珠用竹条抽了一顿。
这下假哭也变成真哭了。
陈朝朝见小时挨了打,也有些害怕,好在谢明珠没朝他动手,只是勒令他们将这所谓的坟头给推平。
陈朝朝松了口气,见谢明珠转过身,立即就凑到小时跟前,自以为压低了声音,谢明珠是听不见的,安慰着小时:“你别难过,一会儿我给你盖个更大的坟,我给你真哭。”
谢明珠眉头一紧,转过身来,顿时将两个小的吓得瑟瑟发抖。
刚和小晴过来的陈留香自然也听到了小弟的话,一个箭步上来,抬手就往他屁股上打,“你翻天了,还真哭?你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不?”
陈朝朝估计也是被打皮了的,他姐那一巴掌下来,都给他打得东摇西晃了,他还面色不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打我也要给小时盖个大坟。”
这下陈留香也没法子了,顾不上和小晴刚约好下午的行程,一把抓起陈朝朝,匆匆忙忙就朝谢明珠告辞,“明珠姨,我先带弟弟回家去。”看来得回去娘和奶才能收拾他。
看明珠姨那样子是不好意思下手的。
谢明珠想留,毕竟这都快到饭点了,可是看着被陈留香连拖带拽着陈朝朝,已经冲出大门了的背影,按了按太阳穴,便作罢了。
小晴则死死盯着小时,要不是她和陈朝朝作出这混账事来,陈留香说好傍晚才回去的,自己还有好多事情要和她说呢!
小时被她这样一盯,有些心虚地想朝谢明珠靠几步,但谢明珠手里的竹篾条并未放下,于是她又退了两步。
楼上的吴道远急忙收回目光,深怕叫谢明珠家的这小胖姑娘发现了,回头尴尬。
而且他也没差多少字了,接下来一口气看完,大概就明白谢明珠的用意了。
所以等谢明珠上来,便主动询问道:“谢夫人是想让小生画这故事插画?”
谢明珠点着头,果然多读了几年的书,这脑子就是灵光。“嗯,不知你现在有何感想?”
吴道远笑了笑,倒是一脸坦然,“想看完全本。”话虽如此,但却已经打开自己背着来的书箱,笔墨纸砚一一摆上。
谢明珠见他这已经有了想法,自不多问,毕竟画画嘛,也就是搞艺术,艺术家都有自己的想法,等他画完了,自己再点评也不迟。
吴道远速度也快,画得也还不错,根据谢明珠那字里横间的形容,他已经将主角和灵兽的形象都画了出去,还是处于战斗状态中。
这实在是出乎谢明珠的意料,十分有感觉。
“谢夫人以为如何?”吴道远抬起头,朝一直没走的谢明珠问,眼里满是自信。
“不错。”画风也和自己的意,谢明珠觉得都不用继续考验了,“吴公子你给花灯画花样,一盏花灯你算一文钱,我也按照这样的分成给你,如何?”
吴道远也很满意自己今天的画作,但是没想到谢明珠竟然就决定要让自己给这本话本子画插画了,这就意味着接下来他会有一大笔进项。
那自己完全能养得起妹妹,她就不用再去田里吃苦了。
而且他也比较喜欢这份工作,更何况还能提前看完全本,当即也是欣喜若狂,“可以,一切谢夫人定夺,小生相信谢夫人的人品。”
他也这般痛快,谢明珠也当即就开始叫他写出契约来,一式三份,他们这里两人签了名字,便直接去衙门里,找了个中间人做保。
这契约便起了效。
只不过谢明珠这还没写完,话本子也还没印刷出售,自然是不能让他带着稿子回家去看,就算信得过他本人,但是若不小心弄丢了呢?
所以谢明珠的意思,希望他到时候来家里画最好。
但转而一想,家中还有两个及笄了的侄女,一次两次倒也好了,次数来得多了,难免有闲话。
便与他商定,过几日再通知他。
这会儿谢明珠只后悔自己把房屋都租出去了,只留下了一处给给苏雨柔家安顿,现在总不能拿出来作画室吧?
所以这思来想去,便将心思放到月之羡送给自己的那套宅子。
但又觉得不妥,那便她打算留着约会度假什么的。
最后柳施去了一趟鹿鸣山下,回来和她说那边的工程进度,她便想着那片专门买来的林子里,要不在榕树上建些小树屋做画室?
自是同柳施商议起来。
柳施一听,觉得完全可行,“那林子里安静,正好作画。”
如此这般,专门请祝来喜他们在那边盖了几间树屋,打了桌椅书架先摆上。
这期间,苏雨柔一家来了,与之同来的还有好不少村子里加工首饰的匠人,男女都有。
谢明珠暂时将他们安排在自家这边加工首饰,把刚出海回来的豆娘喊来帮忙。
反正这一阵子忙,幸得苏雨柔过来了,一起商量书斋事宜,那跑腿和给吴道远送稿子的活儿,便给了冷广凤。
转眼,八月节便到了,城里的草市已经无法容纳这么多人。
好在李天凤早带人在城西临时开了市场,如今上千个摊位无一空闲,谢明珠一行人去逛了两天也没逛完。
除了山里的人出来参加这八月节,不少外州府的人也涌了过来。
八月节的第三天,谢明珠选择去逛家门口的草市。
家里这帮人觉得草市早就逛习惯了,无趣得很。便知剩下她与萧沫儿两个。
说起来,才是一年之隔罢了,谢明珠看着草市里曾经银月滩落脚的那棵大榕树,还忍不住感怀万千。
还遇到了如今大腹便便的柳颂凌,但是身边陪同她的竟然是花怜芳,两人看起来情如姐妹。
谢明珠近来忙,都没去留意花怜芳已经离开了秦掌柜的玉祥堂,所以看到她俩一起出现的时候,还是有些吃惊。
不过很快目光就落在了柳颂凌大大的肚子上,“你真是胆大妄为,这样大的月份了,还出来。”若是平时也就算了,现在这处处都是人挤人的。
有个万一可是要人命的。
柳颂凌心情看起来十分不错,还有心情揶揄谢明珠,“我带怜芳看你当初跟红月人打架的地方呢。”
谢明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闲得你。”一面与花怜芳打招呼。
也是巧了,谢明珠今天身边跟着萧沫儿,如果不出去年那事,差点她们就是姑嫂了。
本来感情也好,眼下终于碰了面,少不得是要说上几句话的。
柳颂凌也有意叫她们俩说说话,便和谢明珠到一处茶摊前坐下休息。
谢明珠见她岔着个腿坐下,背后没得个靠的地方,实在费劲,有些担心,“木雍家财万贯的,就没想着给你找个可靠的嬷嬷丫鬟陪着?”一面挨着她坐下来,扶着些。
“叫她们跟着,我嫌碍事,就我跟怜芳一起,还能说说悄悄话。”柳颂凌这胃口好,要了一杯桃花白,几样点心,一边吃一边不以为然地回着谢明珠的话。
谢明珠见她四肢纤细,显得肚子就更大了,有些替她担心,“你这也还没到月份,仔细留心些,我听说胎儿过大了,对做娘的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让正吃得香的柳颂凌顿时停住了往嘴里递点心的动作,叹了一声,“那怎么办?我就是觉得想吃。”
“大夫怎么说的?”谢明珠问她,想着推荐她去一品汤医馆找汤保保,这汤保保是有些本事的。
谁知这时候听得柳颂凌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公主和郡主真好。”
“额?”谢明珠有些没摸着头脑。
这时候柳颂凌抬头朝她看来,“郡主从元宝岛回来,就让她身边的老太医经常过来给我诊平安脉。而且生产时候的人,她说也安排好了,都是宫里出来的好手。”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爹真不是个东西,我亲娘也不是,骗了公主这么多年,还害得郡主在乡下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可是她们都没怨她。
谢明珠不知该如何评价,不过李天凤的人品她是可以保证的,因为元宝岛上晒盐场,她给自己的分红真的很让人心跳加速,远超自己的预期。
李天凤都能做到这一步,想来她亲娘也不会太差了。
所以谢明珠觉得,柳颂凌真的好命。哪怕她怎么把下一步棋走到死路,仍旧有人愿意为她兜底。“那你就好好的,莫要辜负她们。”
柳颂凌点着头,又吃了一块糕点,然后将剩余的推到谢明珠那边,“大夫也叫我少吃些,你也这样说,我还是忍一忍吧。”说罢,忽然问起谢明珠,“你相信真爱么?”
谢明珠觉得她今天有点毛病,“你怎么这样问?”
“那看她对我多好。”柳颂凌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到了不远处正在和萧沫儿低语的花怜芳身上。
谢明珠寻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起方才看到她们俩一起,的确好得跟那亲姐妹一般,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是很好。”
“爱屋及乌,她爱木雍,所以对我好。”说到这里的时候,柳颂凌很不理解地叹了口气,“木雍长成那样的,她到底爱木雍什么?”
这话可把谢明珠给逗笑了,“你还怀了木雍的孩子呢!我现在都替你担心,他脸上那些东西最好别是遗传,不然以后要是生个女儿,可怎么办才好。”
“那不一样,我当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何况我只想过好日子,爱不爱的,顶什么用?”柳颂凌摇着头反驳。叫谢明珠一说,也很担心,“我也怕是个女儿,近来才想到这个问题。”
“那她当时也走投无路,这木雍算是救她于水火。”感动之际,很容易就对施救者差生感情,所以谢明珠觉得花怜芳爱上木雍这多正常。
也就是柳颂凌,被卫无歇拒绝后,又没了爹没了郡主身份后,立即就反应过来,自己要的是什么日子。
说起来,柳颂凌又未尝不清醒呢。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萧沫儿和花怜芳过来了,两人眼圈都有些微红的样子,显然刚才说起旧事,又伤心了一回。
萧沫儿没带孩子出来,心里惦记,拒绝了柳颂凌约饭的邀请,先回家去了。
谢明珠也没多待,与她一起喝柳颂凌二人告辞。
姑嫂两个走出了草市,萧沫儿忽然顿住脚步,声音有些哽咽,“怜芳她当时能活下来,太不容易了。”
谢明珠赶紧安慰:“没事,现在不都好起来了嘛。”就算以后木雍对她没这么爱护了,但好歹衣食无忧,人身安全。
“可是,她这辈子都做不了娘了。”先买她的那些人,是打算将她卖到那种地方去的,给她灌了绝嗣的药。萧沫儿作为孩子的母亲,此刻十分能理解一个女人这一辈子如果没有自己的孩子,将会怎样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