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老话说的好,民以食为天,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的,可不就是为了吃喝二字么?
以前只听闻这岭南瘴气横生,四处皆是那蛇虫鼠蚁,所以人人皆是谈之色变,拒之千里。
哪里晓得,玉州人来了后,真正看到了这岭南的好,那瘴气横生算什么?吃不饱肚子才叫生不如死呢!
所以粮食之前,什么瘴气蛇虫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们这一来,三亲六戚也都跟着来了,然后搬迁来此的人便源源不断。
加上外头的日子,也不见得多好过,天灾连起,徭役赋税却仍不见减,压得寻常老百姓们气都喘不过来;朝堂诡谲,世家门阀亦不想卷入其中,如今这岭南倒也成了一处避祸之地。
这一次虽说此刻只是岚山书院的学生来此,可是他们的身后,还连带着千千万万的家庭,倘若此处有丰沃的田地分给他们,还能凭靠着手里的手艺在工坊里谋一份差事,那谁会不乐意来此呢?
当然,自古以来,也讲那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什么人离乡贱,月是故乡的明。可是在吃饱饭的前提下,正常人都会选择往能吃饱饭的地方。
何况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有了地就有根,此处登名造册就能分到田地,这多少人在自己家乡连块菜地都没有。
这样一对比,背井离乡反而成了条出路。
而城中自打年初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入外来人口,按理说这人口膨胀速度之快,若是没好好安顿,只怕是很容易出乱子的。
但好在,那李天凤身后,还有开阳长公主这一尊大佛,当初可派遣了不少能人异士来她身边做幕僚。
加上此处有足够宽广的田地山林划分于他们,不管你是天南地北的人,到了这里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地里的粮食一年再差,也能收两季,所以大家的口粮得到了保证,二来城里的物价虽然也确实随着如潮水般涌来的人口而增长,但幅度并不高。
而大部分人,也非只靠着田里的粮食生活,城里城外,都有上工的地方。
再不济,做点小生意也饿不死。
如此一来,完全可以维持平衡,打好这人口增长的基础,甚至到现在,已成了良性循环。
便是不断有人来此,但人来了讲究的人家就要修房子,修房子的人要花销,帮人修房子的人就能赚取工钱。
就如同现在,鹿鸣山书院修建,山下也就变得热闹起来,这些阿来娘介绍的泥瓦匠,哪怕初来乍到,住的还是简易窝棚,但是他们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田产山林。
现在手里唯一缺的就是银钱。
而谢明珠又刚好缺工匠。
只是万事不能俱全,也不是事事如意顺风顺水。
比如他们遭到了箐林这边一些人的排挤。
但他们运气又好,刚遇到阿来家坏了房屋,请他们去修缮,又正好阿来娘知晓了谢明珠和柳施要盖房子。
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昨日得了阿来娘的话,今日他们一个村子里的青壮年全都来了,大约四五十个人,全都拿着家什伙在这里等着。
箐林那一小股人看到了,还不知他们是来给谢明珠干活的,少不得言语奚落,只笑他们就是在这里等一天,也不会有人出更高的价格。
与其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赶紧接了他们手里的活计去做。
要说这箐林的这一帮人,为首的叫斑鸠哥,的确是有不些生意头脑的。加上他们算是赶上了好运气,来得早,与城里各大户之家也相对熟悉些,如今从他们手里接了工程来,自己做不过来的,就低价承包出去。
而如今安顿在城西枕月埔这帮西北来的匠人,自然早就成了他们压榨的对象。
只因这帮姓祝的人,原来就是一个村子里的,而且除了泥瓦匠之外,还有木匠,这对于修房盖屋来说,他们村子简直是人手太齐全了,老师傅还多。
这一下就给了斑鸠哥才组建起来的团队带来了不小的危机感,心说要是叫城里的贵人们知道了他们的手艺,往后名声传出去,有好的活计哪里还能轮得到他们?
人家直接就承包给枕月埔这帮人了。
故而斑鸠哥前两日和几个兄弟伙一商量,便打定主意了不能叫这帮姓祝的出头,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攥在自己手里。
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想着这些人才来,又是拖家带口的,那花销肯定是小,故而就将这工钱压得低些,到时候没准他们着急用钱,自己这里主动借出去,然后滚点小利。
这不就把人拿捏住了么?
只不过这千算万算的,万万没有想到,这帮人得知工钱比旁人低后,立即就甩手不干了。
箐林这边看着斑鸠哥他们,又有些担心这些小动作,让上头的人知道了,回头惹来他们不喜,劝着莫要再瞎折腾。
但斑鸠哥他们敢起这心思,本就是胆大妄为的,觉得贵人们都在城里忙,要么在山上,哪里有闲工夫管这闲事,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见他们闲坐在这里,就更自信了,想着最多两天,姓祝的这帮人就坐不住了,肯定会主动来找他们。
斑鸠哥他们这帮人底气这样足,只因山上现在不缺人手,城北工坊又人满为患,暂时不需要工人。
所以笃定姓祝的这帮人,除了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暂时是无路可走。
如今在城西枕月埔安顿的在祝家人们,此刻其实心里也没个底,昨儿阿来娘大老远找他们,专门带了消息来。
众人听了自然是高兴的,这终于是有活计了,而且还是那位谢夫人,如此就不用担心斑鸠哥他们那帮人了。
只是这一早都来了这么久,眼下太阳都爬上了山坡,他们心里也焦急起来。
祝来喜也担心,他原来是他们祝家坳的村长,又是老辈子,大家伙从村子里逃出来,一路从西北走到这里,全都是他在拿主意。
所以大家都愿意听他的话,也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
如此,他此刻只会比大家更担心,但见着忧心忡忡的众人,还要出言安慰,“那谢夫人是忙人,自不可能天不亮就来这山下,咱们且在等等。”
反正,阿来家总不会骗他们玩。
一番言语,终于是将大家都给安顿下来了。
谢明珠原本是早就准备出门的,偏小时死皮赖脸挂抱着她腿撒泼,就是要跟着来了。
可这是来工地上,到处都在建房子,她又不是个老实规矩的,要是不小心掉个瓦落块砖头,真砸到可怎么办?
所以当然不肯带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最后是小晴答应她去找风小图玩,这才松手放开谢明珠。
叫她这一耽搁,谢明珠和柳施出门,自然是晚了些。
路上少不得是将这混账丫头骂了一回。
柳施在一头笑:“得了得了,小孩子向来都是这样的,你别看现在知秋听雪知书达理,却不知从前也是这般模样,你二师兄要去上朝,听雪想跟着去。可那是去上朝面见皇帝的事情,你二师兄当然不可能带她,她便将你二师兄的官服给藏起来。”
谢明珠接手这帮孩子以来,就一个小时最调皮,其他的全都属于不用操心那种。
所以一直以来,都觉得小时这种顽皮孩子是另类,如今听得柳施说宋听雪原来也是如此,还是有些出乎意料的,“那这不打一顿?”
“你二师兄哪里肯打?就罚她抄书。刚巧叫她这一闹,也迟了,没法只能叫人去请假,一整天就专门盯着她抄书了。”也亏得是本来自家男人身体就不好,不然这假还不好蒙混过关呢!
两人一路说着这家中孩子们的闲话,期间少不得又提了一回这宋知秋婚事。
柳施又把宋兆安骂了狗血淋头。
谢明珠见她如今骂人张口就来,半点没了早前的难以启齿,这和刚来那会儿的娇夫人简直是天壤之别,忍不住笑道:“二嫂,你学坏了。”
“这叫什么话?小晚那话说的好,咱们女人这一身的病,大部分都是气出来的,所以心中不畅就要骂出来,这样气血才能通畅,身体自然而然就好了。”柳施觉得小晚这千金科不白学,汤保保也真有两把刷子。
反正听了这些话,她心中有不悦就说出来,果然没像是从前一般,气的胸口疼。
谢明珠听了她这话,也没反驳,毕竟结节什么的,不都是气出来的么?于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是没得错,难怪那些个受气包都短命。”
“那是,低眉顺眼做小媳妇的,哪里有好日子过。”柳施说着,朝前面探过去,“马上就到了,这山下也没个地名,等着这里的房子都建好了,真就是一条街,只怕比箐林那小街都要热闹。”
这个谢明珠还真说不准,箐林虽一开始是村子,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小村变成了镇子,各样的铺子也都开设起来。
这鹿鸣山下虽有学生们,但他们不能经常下山,谢明珠也不知这消费到时候能不能带动起来。
很快,车便到了。
这里到处都是工地,路边两旁横七八竖的砖瓦木头,高一堆矮一堆的。
谢明珠将车停稳,从车板上跳下来,便伸手去扶柳施。
她们俩自己赶车来,一个美得倾国倾城,一个虽年纪大些,然娇弱无骨惹人怜,这样的组合一下是引来了不少目光。
但因都知道她俩的身份,也不敢多看。有认识来往打交道的,则上来打招呼。
谢明珠将马牵到一旁的榕树下拴好,正欲喊上柳施,去询问一下这祝家的人再何处?
就有一个精瘦的半百老者到她跟前,小心翼翼地询问,“敢问,可是谢夫人?”
谢明珠见对方背上还背着木匠箱子,边上挂着小手锯什么的,便猜到了七八分,“你们是阿来娘介绍来的?枕月埔的?”
祝来喜闻言,连忙点头应声,“对对对,我们就是枕月埔的。”一面迫不及待地给谢明珠介绍着:“我们村子里的大小伙儿四五十号,不管砖瓦木工,什么都能做,全是打小就开始学的手艺。”
这时候柳施也走了过来,打量起这祝来喜,不过并没有说话,只等谢明珠开口。
她今儿就是来凑热闹的。
谢明珠听得还会木工,倒是意外之喜,不过砖瓦什么的,已经找城北那边的工坊给定了,倒不用自己烧。
只等他们运送过来便是。
“既如此,你先将人带过来。”一面指着前面小湖周边的空地连带着湖,“这一片都是我们的,图纸我这里有个大概,你应是看得来的吧?”
说起来,谢明珠自然是不会,但经历过一次次修房盖屋,硬是学会了不少。
当下拿出一张图纸递给对方。
那祝来喜连忙接过去,“看得懂看得懂。”他虽是大字不识,但自打生下来就学这门手艺。只是瞧见这面积,还有谢明珠要盖的楼,眼里满是大喜。
这是个大工程,他原本还想着,他们村子里这么多精壮年,没准几天就做完了,到时候也不知继续上哪里找活计。
但现在虽只粗略看了一眼,就这房屋框架,就一个月起步,又要雕梁画栋的,还要精细,这加上屋子里的家具,少不得半年起步。
当即激动地只恨不得朝谢明珠指天发誓,保管能给她做好,一面又迫不及待地挥手喊其他人来。
其他人就在湖边的老榕树下乘凉,其实早就看到了祝来喜和一美妇交谈,但也不敢确定,如今见祝来喜朝他们招手,这才齐齐起身过来。
谢明珠见着走来的这帮人,不管是地上还是他们身上,都有着不少家什伙,心里自然是满意,果然是吃这碗饭的,个个都带着工具,如此自己还真能全承包给他们。
当然,前提是他们做得好。
柳施也看到乌泱泱走来的这么多人,个个看着都是干活的好手,心里也期待,他们能一条龙全承包了,到时候也不用和那么多人交涉了。
这时候听得谢明珠开口问:“还不知您老如何称呼?”
这一声‘您’给祝来喜惊了一回,反应过来连忙弯腰躬身回着:“不敢当不敢当,小老汉姓祝,叫祝来喜,原是我们祝家坳的村长。”说到这里,又看了朝此处走来的大伙儿,“我们都是一个姓的,小老汉辈分大,在村里还能说得上一两句话。”
谢明珠听得他这话,既原来是村长,辈分又大,那何止是能说得上一两句话?索性便道:“既如此,你今日就开工,做两日来瞧,若真有本事,这里的活儿,我就给你们做了,由你来主持,以后有什么问题,你只管进城找我便是。”
祝来喜心里又一阵大喜,只差没感动得给谢明珠跪下!“谢夫人放心,小老汉敢用脑袋来担保,肯定给您做得结实漂亮。”
“行,我暂且信你。这两日工钱按日结算,若是后日我来瞧,没出岔子,咱们再签合约。”说到这里,想到他们才来,处处要用钱,家里的孩子女人也等着吃饭,那田边是分到户了,也不能马上出粮食,便又道:“届时我可提前预支你们半个月工钱,就按照当前城里各种工匠价位,不会叫你们家小饿着,你们就好好放心给我干活。”
祝来喜本来还犹豫着,怎么和谢明珠开口提工钱的事儿,没想到她如此大方,不但没趁机压低工钱就算了,还愿意预支半个月的工钱。
而这时候走近过来的其他祝家人,自然是将这话给听到了,顿时也欣喜不已,一个个赶紧开口朝谢明珠感谢。
又因工钱一事,个个都好似打了鸡血一般,顿时干劲十足,那祝来喜招呼一声,就立马准备开工。
城里每日都有人在开工,谢明珠也就没特意去挑什么好日子,不过到底是第一天动土,她还是让祝来喜喊两个年轻人来,点了两串鞭炮。
鞭炮声响,工地也开始动土。
箐林的斑鸠哥那边,手底下早就有人闻讯,探头探脑看半响,这会儿见点燃了鞭炮,有人暗骂这些西北蛮子运气好,居然和谢明珠搭上了线。
但有听到谢明珠先试用他们两天的,不免是起了那作怪的心思。
只不过话头才起,就被他们箐林那头的镇长龙顺知晓。
吓得龙顺赶紧扔下手里的活计,骑着骡子从箐林赶过来,找到斑鸠哥立即就教育起来,“有钱大家赚,人家也是靠本事赚的钱,你们最好把那些小心思收起来,别当人人都是傻子,人家谢夫人那里只是懒得管罢了,你们要真为了对付枕月埔这帮人,在谢夫人的工地上动手脚,回头出了事,可别怨别人。”
他本来看着斑鸠哥他们这些个年轻人也做出点事业来了,正是欣慰,哪里晓得他们竟然还起了这种歹毒心肠?而且还瞒得这样好,要不是这次与谢夫人有关,只怕那胆小的还不会将消息告知于自己。
如今这龙顺是一脸的后怕,不过也庆幸还没酿出祸事来。
斑鸠哥拉拢着脑袋,不敢出声,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龙顺见此,生怕他左耳进右耳出,又继续苦口婆心地劝着:“人要懂得感恩,当初咱们都快饿死的人,要不是人家月掌柜菩萨心肠,撇下生意去玉州带咱们过来,一路还管咱们吃喝,不然哪里有如今的辉煌日子?我眼下也不要叫你们知恩图报什么的,人家那头也没指望,可好歹你们做个人吧。”
这话到底是有些忆苦思甜的意思,让斑鸠哥也想起当时的艰难,如今看来这些西北蛮子眼下的状况,和他们当初也相差无几的。
说来,也是一路人。眼下又见他们都在给谢夫人干活了,自己也没那胆子,何况他也记着月掌柜的恩情。
于是就点着头,“我知道了龙叔,你放心,手底下的人我会约束好。”
得了这话,龙顺这才放了心。
又听得谢明珠还没走,赶紧就去找她。心想她既然找了枕月埔这帮人干活,那显然已经知道这伙人被斑鸠他们为难的事。
到底自得来表个态,不能装死人。
他急匆匆找来,也是运气好,谢明珠正在套车,准备回城了。
“谢夫人留步。”他拔腿跑过去,一面喊着。
谢明珠扭头一瞧,认出他是龙顺,原来是箐林这边的村长,箐林人多了后,他管理得也不错,便继续做了镇长。
“龙镇长有什么事么?”谢明珠问,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多半和祝来喜他们有关。
果然,龙镇长到了跟前,旁的不说就作势要跪下来,“谢夫人,我龙顺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大家对我的信任。”
谢明珠也不能真叫他跪,何况也信他的人品,想来也是如今才知道这事儿,故而抬手示意他起来,“我知你来为何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只不过这些个年轻人,心大是好,但性子莫要太野,好歹收敛些,你多管束着点,别弄出害人性命的事情来,到时候衙门那头,可没我这样好说话。”
龙顺连连点头,“是是,回头定然好生教训他们。”
谢明珠也不欲多待,准备回家吃午饭,何况还答应了宋知秋姐妹俩,今天顺道去铺子里给她们拿绣花线和料子。
当即上了马,带着柳施就走了。
待走远了,坐在马车上一直没吱声的柳施才开口:“这龙镇长倒也能拎得清。”
“他是没得差错的,不然衙门那头也不会让他做镇长,不过现在箐林的人口太多,只靠他一个光杆子司令,还真是管不过来,回头得去说一声,再给他安排两个人才是。”谢明珠说着,叹了口气,“唉,现在大家都是大忙人了,就我们俩最清闲,这样的小事情,也只有咱俩有功夫发现。”
柳施心说,她们俩也很忙啊!哪里就成了最清闲的?
她根本不知道,谢明珠之前真是一分时间掰成两瓣来用,从早忙到晚,所以对比起以前的日子,才觉得现在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