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珠回到家中,已是夜深人静了,她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回来的,肩膀上此刻挂着两个十几斤的包袱,两个肩膀又酸又痛。
生怕吵到已经歇下的大伙儿,摸到大门外也是压着声音往里喊,“小宴!”这包袱是一点都不想背了,可是里面是各家给的喜果,一边是新鲜水果,一头是糯米做的。
人人都说这是带着新人喜气的,一定要拿回家去全家分食,如此这日子才会蒸蒸日上。
尤其是那蒸糯米打成糍粑又捏成的喜果,以前大家条件不好,只有那最亲近相熟到底人家才能得小孩拳头大一个。
现在条件好了,基本人人有,喜果大小也不是孩童拳头大,而是成人大。
由此可想,谢明珠这包袱该是有多重了。
而且也不是背一时半会儿,是背了一天,还不停地走。
宴哥儿他们天黑之前就赶紧回来了,本来今日不上学,小伙好们又都全聚在一起,该好好一起去玩耍的,奈何都怕回家晚了,挨大人责备。
谁知道,他们孩子是回家最早的那一批。
而谢明珠属于第二批。
一帮孩子回来,家里除了没出门的柳施母女三,便无旁人了。
她们来广茂县晚,又几乎没有出门社交,也就是宋兆安那里在书院,有人家冲着他的名气请了过去,但也只有那么几家。
正巧那几家王机子和程牧都要去,还要给萧遥子他们代礼,师徒自然走在一起。
所以今天是母女三在家里喂猪关鸡鸭等。
宋知秋姐妹俩尚且还好,才来的那天就见识过谢明珠怎么收拾鸡圈,后来也跟着孙嫂子她们身后,干了不少零碎活计,今天第一次上手执掌大权,到底是有些紧张。
但好歹也是完成了任务。
唯独是柳施这个做娘的胆子太小,去蒲草那边捡鸭蛋鹅蛋的时候,将一条胆大的黄鳝错认为蛇,吓得差点跌进池塘里,鸭蛋鹅蛋打碎了好几个。
回来被两个女儿说了好一阵子。
好在宴哥儿他们回来得早,余下的事情一起搭手,倒也没出岔子。
只不过他们去牛家吃酒席是下午酉时没到就吃的,这会儿也饿了,便煮面饼吃。
面饼是以前在银月滩的时候,小晴她们擀出来的多余面条,谢明珠给制作成了简单的方便面。
后来月之羡他们又经常出远门,所以家里做的就更多了,好叫路上方便些。
卫家兄弟和柳施母女三都是第一次吃,这种新鲜的吃法让她们都满脸惊喜,直呼完全可以开个干粮店,专门卖给那些赶路的人。
瞧这多方便,面饼下热水一煮,或是直接用沸水泡就能吃,再从密封的竹筒里倒出些肉酱拌着就能吃了,且味道还别有一番风味。
这会儿才吃完收拾好桌子,就听得门外传来谢明珠有气无力的喊声。
宴哥儿疑惑,赶紧一个箭步冲下楼去,那卫家兄弟俩也紧随他的身后。
三人一起到门前,就见谢明珠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靠在门框,脚下放着两大个包袱。
“娘,您这是?”宴哥儿看了看她,又看地上的包袱,蹲下身去拾起,“是喜果么?”他今天也看到送礼金能拿喜果。
只是他没料想一个包袱这样重。
卫星海赶紧上前去拎起另外一只,那卫星河见没了包袱给自己拿,就去掺扶谢明珠,“姑姑,先上楼喝水休息。”
这时候柳施小晴等人也来了,见到谢明珠的模样,也颇为担忧,连忙询问起来。
谢明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迈着酸软的腿上楼的,反正靠在王机子的专属躺椅上,喝了一大杯新鲜的椰子水,这才恢复了些生机,对于身边七嘴八舌的问话声仿若未闻,喃喃自语道:“这酒席吃的累,比去田里干一天还累。”
她再也不去了,以后让月之羡去。
站在她身后给捏着肩膀的宋听雪自是听到了这话,一脸愕然,看朝也去吃酒席的宴哥儿他们,“吃酒席真有这么累?”她不信,虽然她没怎么出去做客,但喜宴还是吃过的。
小暖扒着手指算,“我娘今天最少跑了三十家不止。”
她是看喜果算的。
柳施听得瑟瑟发抖,“这不说去这么多家,就是叫你单坐在一个地方,吃上这个数的果子,怕人也要去半条命。”
然后开始担心起来,喊着宋知秋,“你去门外看看,怎还不见你爹他们?”
宋知秋得了话,刚要下楼,就被谢明珠喊住了,“别去了,他们在喝酒,我也忘记是在哪家看到的了,反正都喝蒙了,我看大部分主人家都有安排车马送他们这些喝多了的回来。”
所以不用大家操心。
柳施听了,却是越发担心,急得团团转,“他难不成是糊涂了?就那身子,也就是到这岭南后,天气暖和,稍微好了些,这就开始糟蹋起来。”只怕明日开始又要听他每日咳咳咳咳了。
终于,在她抱怨了半个时辰后,宋兆安先被送回来了。
果然一身酒气醉醺醺的,不过喝醉了张嘴就是原创的诗词,豪气万丈,看得谢明珠目瞪口呆,宴哥儿他们则赶紧给写下来。
只不过宋兆安这七言绝句还没写完,就吐了起来,随后咳嗽不止,顿时弄得一片兵荒马乱的。
以前他醉了,家里是有佣人小斯们照顾的,所以柳施根本就扶不住,更何况现在他走到楼梯,就直接躺下了,就此昏睡了过去。
卫星海兄弟和宴哥儿就被喊了过去,与柳施母女三准备将他抬上楼。
但那喝醉的人,沉得要命,他们根本就不行,费了几番力气,好不容易抬起来了,不想没上一台阶,就撑不下去。
宋兆安虽昏睡了过去,但这吃痛声还是叫得挺大的。
谢明珠吓得忙打着灯笼过去,“别是磕着头了吧?”
不过随着她灯笼照过去,但见头被一件棉衣抱着,很显然是柳施的杰作。
听到谢明珠的话,连连摆手,“没事,没摔着头。”只要没摔着头,都不算事儿。
只是柳施看着自家这男人,多半靠着他们这些弱小力量,是难以抬上楼了。
索性这天也不冷,便朝大女儿喊道:“知秋你去拿张席子来吧,先把你爹安置在楼下。”又问小晴她们帮忙烧的水好了没,自己给他随便擦擦,今晚就这样随便对付着吧。
谢明珠觉得这也成,反正真下雨了,她们这竹篓底层也比地面高出二十来厘米,水渠也没堵住,不怕被淹。
她反正也累得很,洗漱一下,泡了个脚也准备睡觉去了。
至于王机子他们,这会儿管不了,反正宴哥儿他们精神抖擞的,刚才还在楼下帮着宋家姐妹清理宋兆安的呕吐物。
故而就叫他们候着,老头子回来好生照顾,自己和女儿们都去休息了。
这在他们家里,算得上是很寻常的一件事情,可是却给卫家兄弟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但同时卫星海也明白了,为什么在这边住着会觉得轻松些,没有那么压抑。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在这里他是他,不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谁家的未来,做什么也不用按照谁的思路,而是他自己本身。
不但如此,在这里没有人来怀疑自己质疑自己的能力,甚至被赋予了一个成年人都未必能得到的信任。
就比如现在,谢明珠让他们兄弟里和宴哥儿留下来等王机子,让他们照顾醉酒的王机子。
照顾人,这种事情在家他们是不被信任的,他甚至想到了有次听到娘咳嗽,他去倒了杯热水都被训斥。
他们害怕他被热水烫着,更觉得这种琐事不是他一个读书人该做的。
可是读书人是什么样子的?是外面那种只知道摇头晃脑空口白牙念书的,还是满腹经纶却不食人间火的?
他的内心对于读书人的形象此刻开始分离,生出多个形象来。
最终他觉得,是王机子这样的,要什么样子他都有,可以是人人敬仰的圣人大儒,也可以是坊间的老顽童、慈祥和蔼的祖父、凶神恶煞破口大骂的糟老头。
反正,便是没有众生相,但也应该了解这世间众生,而非像是大部分读书人一样高高在上。
“哥?你怎么了?”卫星河见他忽然发呆,还以为他是不愿意跟着宴哥儿一起等,便小声道:“哥,你要是困了,你先去睡,有我和表弟在,没事的。”
这样的话,卫星河不是第一次和自己说,可这是第一次,卫星海真切地感受到了弟弟对自己的爱护。
明明他喊自己哥,但其实在生活中,是他对自己多照顾些。
卫星海看着他有些愧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我们一起等。”然后抬头朝宴哥儿这个表弟看过去,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居然和他较劲这么久,幸好他从来未放在心上。
只不过抱歉的话,卫星海这个时候也说不出口,于是想到弟弟刚才的话,也效仿着他,“表弟,你也累了一天,要不你先去休息,我和星河在就好。”
宴哥儿被他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以及这一声十分陌生的‘表弟’吓了一跳,随后目光狐疑地落到卫星河的身上。
卫星河何尝不是被哥哥忽然的变化吓了一跳,几乎就立即跑到宴哥儿的身边,然后一脸戒备地打量着自家哥哥,压低声音和宴哥儿说道:“白天听陈安居说,山林多的地方晚上有魈出现,会不会我哥是被魈上了身?”
虽然现在广茂县人口算是十分密集,但是对比起别的城池,可没有这么茂盛的绿化。
所以他十分担忧。
他这话也让宴哥儿有点动摇,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聚集在一处,不是说鬼就是说神,今天借着吃酒席,一大群孩子聚在一起,自然也少不得这个话题了。
这会儿也是心有余悸,防备起来,“有可能。”不然一直臭脸的卫星海怎么忽然对自己和颜悦色就算了,还叫自己表弟。
这太吓人了。
当然,近来他们是比从前相处得刚好了些,但也仅仅限于卫星海这个表哥没动不动就说要超过自己一类的话而已。
反正没亲密到现在这个程度。
而几乎是宴哥儿这肯定的话语一落,卫星河立即就学着街上那些老太太们跺脚指着一脸懵,不明白他们俩怎么忽然一副奇怪样子的卫星海骂:“你是哪个挨千刀的砍脑壳的,我也不管你是被车扎死的牛撞死的还是水淹的火烧的吃东西咔死的上吊的被害的,反正你赶紧从我哥身上离开,不然的话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一口气叽里咕噜地说完,然后拾起桌上的凉茶壶,盖子一揭,一点没犹豫,全都朝被他这骂声惊呆了的卫星海脸上泼去!
带着茉莉花香的凉茶迎面扑来,因为卫星海如何也没有想过,自己最亲爱的弟弟会这么对待自己,因此并未躲闪。
所以结结实实挨了,此刻满脸的茶水顺着湿漉漉的头发流到衣襟上,他愤怒的叫声也终于是再也压制不住:“卫星河,你要死了么?”
他该明白的,有些人就是天生犯贱,不合适温言细语。
比如他这个糟心的弟弟。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宴哥儿捂嘴耳朵,默默地退开身,任由他们兄弟俩自由发挥,一面不忘指着自家娘房间里已经熄灭的灯,做了个嘘声动作,示意他们兄弟俩小声些。
最终这场闹剧以卫星河兄弟俩彼此被打了个熊猫眼而收场。
宴哥儿去给他们煮了鸡蛋递过去,“赶紧揉一揉吧,不然明儿出去容易吓着人。”
兄弟俩接了过去,虽然不确定是否有用,但还是在眼睛附近滚着。
卫星河觉得自己十分冤屈,“哥你下手也太狠了,我可是你唯一的亲弟弟。”
卫星海冷笑,“那你觉得你下手轻么?我亲爱的弟弟?”那他这眼睛是谁打的?
“我不是以为你被鬼附身了么?”卫星河辩解着,一脸委屈巴巴的可怜样子,“你不想想,你被鬼附了身,你亲爱的弟弟没有半点犹豫,就立即想办法救你,你要知道,我平日是最怕鬼的。”
这话倒是不假,卫星河的胆子素来最小,更别说是什么鬼怪了。
因此卫星海那愤怒的心情到底因为他这话烟消云散,语气也温和了不少,“是我的错,下次揍你轻一些。”
只不过说完,目光触及到一旁看戏的宴哥儿,眉头又似以往一般,熟练地拧起来,“你方才怎么不拉一把?”
宴哥儿看着他此刻的臭脸,觉得这才是卫星海嘛。嘿嘿一笑,两手一摊,“两位表哥,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叫我怎么帮?”
帮哪个都不是,还不如坐山观虎斗。
“哼!”卫星海对于他的话,不置一否。
卫星河则露出满脸的失望,“表弟,我们两不是更好些么?”
“那我和你在好,也好不过你跟你哥啊。我现在帮你,要是把他揍狠了,回头你兄弟俩和好了,再来打我,我也没个亲兄弟帮忙,难不成还要妹妹们保护我?”宴哥儿早就想好了说辞,丝毫不怕卫星海和自己说什么兄弟亲。
再大的兄弟情,还能亲过他们兄弟去?
卫星河喉咙里的话就这样被他堵回去了,长叹了一声。
他这叹息声音才落,忽然听得那菜地那边黑漆漆的地里,忽然传来一个奇怪的叫声,顿时吓得他从凳子上跳起来,满脸惊恐:“哥,表弟,你们听到没?这是什么声音?”
卫星海根本就没有听到,以为他是想岔开话题,反而还白了他一眼,“什么?不就是青蛙蛐蛐蝉鸣?”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些叫声,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见哥哥没听到,卫星河将所有希望都放在宴哥儿身上,满怀期待眼巴巴地看着他,“表弟,你也没听到么?”他已经在开始发抖了,该不会就自己一个人听到吧?
宴哥儿却是一脸的纳闷,“我倒是听到了,有点像是茳猪的叫声,但是这不可能。”它已经被送到鹿乡湖去了。
而且它以前来,都是下午下学那会儿,这会儿半夜三更的。
但他这一提醒,卫星河悬着的心也放松了些,“不是鬼叫声就好。不过你这样一说,好像真像是茳猪的叫声。”
几乎是他话音才落,菜地那边就听到了巨大的水声,然后熟悉的茳猪叫声又一次传来。
三个少年的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了。
如果方才那是他们俩的幻听,那现在呢?
卫星河看了看他哥,又看宴哥儿,“这次,这次应该都听到了吧?”
卫星海和宴哥儿点着头,异口同声:“是听到了。”
这是那只茳猪回来了?还是别的茳猪?
可要是别的,似乎不可能,这东西珍贵得像是龙凤一样,怎么可能烂大街?
所以最终三人还是确定,这就是之前被老头子让人送回路鹿乡湖的那只茳猪。
当即默契地一起下楼,手持着灯笼,不过宴哥儿忽然顿住脚步,“等我一下。”随后竟卫星海手里的灯笼夺过去,直径走到养来财的水缸旁边,里面养了些还没吃完的河鱼。
卫家兄弟立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赶紧拿起旁边的小木桶和网兜。
如此,三人配合。
一人举着灯笼,一人拿着网兜捞鱼,一个则将木桶提起。
很快,里面的河鱼被捞了个干净,然后在就朝着菜地小跑而去。
路过宋家楼下的时候,那宋听雪竟然还没睡下,一把推开窗朝楼下鬼鬼祟祟的三人喊,“你们也听到了?是茳猪回来了!”
她还没睡着,以为是幻听了,但楼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下引起她的怀疑,果然这推窗一看,弟弟们已经装好鱼要去喂茳猪了。
三人点点头,示意她小声些。
“你们等我。”楼上的宋听雪打了个手势,然后轻脚轻手出房间下了楼,加入这喂茳猪的大军中。
很快,四人到河边。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水花,以及那张熟悉的笑脸。
还有这么大动静也没吱声的爱国和小黑也坐在这里,看样子已经来了好一阵子了。
刚才宴哥儿还想,最为看家狗,它们这次又没动静,再这么不称职,估计要挨揍了。
不过现在只庆幸它俩今天没乱犬吠,不然将娘她们吵醒,肯定会把茳猪送走的。
而茳猪见了他们四个,立即就兴奋地张口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真的是它!”宋听雪满腹激动心情,可惜又不敢大声,只能用力抓着一旁的卫星海小声喊。
卫星海的胳膊上一阵阵吃痛,“听雪姐,你能不能先松开手。”
“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宋听雪反应过来,自己大约是掐痛了他,满脸歉意。一面赶紧加入喂茳猪的队伍中。
不忘示意茳猪小声些,“你动静小点,不然叫小婶他们知道了,还送你回去。”
这茳猪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但在宋听雪说了这话后,果然没像是此前那般,吃到鱼后就叫,水声也小了不少。
待桶里的鱼吃完,就沉到水底去。
很快,水面一阵平静,除了风吹起来的那点波纹,根本就看不出这里还有什么另外的痕迹。
四人有些难以置信,但更是满腔的激动兴奋,茳猪居然回来找他们了。
虽然可能是为了吃白食来的,但还是好高兴,它居然知道回来,是把这里做家了么?
只是四人高兴过后,开始发愁,“明天孙嫂子就来了,肯定会发现水缸里没了鱼。”反正来财吃不了这么多的。
除非来财是一只两百斤的大老龟。
可惜,来财只有巴掌大小。
宋听雪提议,“要不,明早我们起早些,偷偷去草市买回来?”
这话一说出口,立即得到了三人的赞同,卫星海更是开口道:“多买些,没准茳猪明天晚上还来呢!”
但问题又来了,宴哥儿问:“多余的鱼咱们放在哪里才不会被发现?”反正田边的塘里是不行的。
“放在我的房间里吧。”卫星河自告奋勇地开口,“我用脸盆脚盆全装了,这几天跟哥一起用。”还有脏衣服的桶能装更多。
宋听雪觉得能成,“可以,你们那边几乎没人过去,比我们房间安全多了。”
四人就这样商定,只是说起买鱼虾的钱,卫家兄弟还能拿出些铜板,宋听雪这个姐姐就尴尬了,“我爹还没领束脩。”她们姐妹俩都暂时没啥零花钱。
这里估摸就是宴哥儿是大户了,所以财大气粗地摆摆手,“算了,不要你们出,我有钱。”
“还是表弟大气!”听着不要自己拿钱,卫星河立即将自己仅剩下的铜板揣起来。
于是四人又商议,明天谁去买鱼?
最后决定四人轮流,毕竟看这意思,茳猪应该还会一直来,但他们如果一直是一个人去草市买鱼虾,肯定会被察觉的。
正商议着,小黑和爱国汪汪叫起来。
几人扭头朝院子那边一看,好像是有人送王机子回来了。
“听雪姐你快去回去。”宴哥儿赶紧催促着宋听雪,又叮嘱卫家兄弟俩别露出破绽。
王机子喝醉了,好在送回来的人给扶到了楼上,宴哥儿他们表兄弟三个给他擦了脸,洗了一下脚,架着送去房间休息。
或许是因为茳猪的缘故,三人关系一下亲近了不少,甚至还相互提醒,“明天早上动静小点。”
刚才商议好了,明天宴哥儿先去买鱼虾,其他人帮忙打掩护。
如此这般,各自歇下。
谢明珠夜里倒是听到不少动静,甚至还有茳猪的叫声,但只当是梦,只是王机子回来的时候,几个小子上上下下跑楼梯,踩得咚咚响,吵得要命。
起来没多会儿,孙嫂子她们也都陆续来了,还带了消息来,“衙门口贴了告示,公主府那边的秧苗可以移栽了,夫人咱今天去买么?”价格可比州府人卖的便宜多了,还是往年广茂县的价格。
价格便宜的同时,她们又有些担心,怕秧苗不好。
谢明珠倒是不怀疑质量,就是当时州府人也不知今年城里会添这么多人,所以培育的秧苗并不多,使得这一季稻谷,许多人家都还空着田。
现在可不想什么好不好的,能把田栽满才要紧,她还怕去晚了,又不够呢!
故而也是匆匆吃了口饭,带着马嫂子,原本准备去沙若家那边赶着车去拉。
可是一想到街上人来人往的,车不如人走得慢,还是作罢了。
城里的交通是个大问题,等李天凤他们回来了,要好好说一说,长久这样下去,白天车马都成了摆设。
转头和马嫂子说道:“去将家里的大木盆都来来,咱顺着河运送吧。”
马嫂子还没应声,莫嫂就给打断,“既是这样,拿什么木盆?这一次才装多少?去我家,我家有一艘独木舟。”
她是本地人,船只家里肯定是有的,这独木舟反正一直闲着。
谢明珠一听,那感情好,毕竟这城里不是所有的河道都像是自家这里宽敞,独木舟可比正儿八经的小渔船好使多了。
当即就给莫嫂子租了独木舟。
莫嫂自是不愿意要钱,连忙推辞,“夫人这是见外了。”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你若是不肯收钱,我去找别家,他们肯定也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谢明珠现在是绝对不会用人情的。
莫嫂见她话已经说到这里,便只好收下钱。
本来还想说,等下次谢明珠家里招人,能否考虑她嫂子来的。
如今收了钱,自也没再提这话了。
她自己去家里划独木舟。
至于马嫂,就在家里准备插秧示意。
这太忽然了,田里的水顾及要放了些,够马嫂忙一阵。
谢明珠则直接去了城南,找到培育秧苗的田边。
但见这里已经不少人在了,秧苗得自己下田拔,外面迁移来的那些妇人们,从一开始的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脱鞋子,到现在大方挽着裤腿,争先恐后地拔秧苗。
也有不少男人在,只不过都在另外一边的田里。
谢明珠也脱了鞋子下田,拔了二十来捆,就发现孩子们背着书箱过来了,除了他们,还有别家的孩子也是如此。
“这又是放假了?”她挑眉,别是昨天书院里的先生们喝醉得太多,没法上课,因此才放假的吧?毕竟她出门那会儿,宋兆安和王机子都还在打呼。
宴哥儿摇着头,将书箱放在田埂边上,“不是,我们先生说田里的秧苗长得快,得先顾着栽秧,正好让我们也回来敢几天农活松松筋骨。”
这些孩子对于大部分家庭来说,的确是一份不小心的劳动力。
而且基本都是穷苦寻常人家的孩子,自然都会这些普通的农活。
谢明珠听了,很是赞成,“得了,那你去吧。”不过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卫家兄弟俩,“你俩也要去?”什么时候这兄弟几个居然这样好了?
卫星海点着头,卫星河则高兴地应着,满脸的雀跃,“对,我们也要跟着栽秧。”
谢明珠见他笑得这样开心,心想希望他晚上还能继续笑得出来?“行,那小心些。”又因他们兄弟俩第一次下田,因此让宴哥儿仔细看着些。
小晴麻利的和小暖小晚拖鞋袜下田来,让小时坐在她们的书箱旁边,“卫小舅也来了,他说爹不在家,怕咱们忙不过来,就一起来帮忙,这会儿去沙若婶家里赶车了。”
“街上能过车?”谢明珠刚才来的时候,看着小摊小贩也不少。
“卫小舅说他有法子。”小晴答着。
小暖则凑过来,笑着小声嘀咕:“卫小舅来帮忙,回头娘又得给卫小舅送礼了。”
小晚笑嘻嘻地接了话,“其实他来帮忙一点都不划算,做得太慢了,有给他送礼的这钱,找几个短工两天就干完了。”
虽然这话很是,但谢明珠还是连忙示意她闭嘴,“可快别瞎说,你们卫小舅是好心帮忙。”
这俩小丫头皮痒,还编排起人来了。
母女几个这里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拔秧苗,没多会儿隔壁宴哥儿领着卫家兄弟所在的田里,就传来了宴哥儿暴跳如雷的声音。
“你们俩傻了么?我都说了,不是这样的,你都把芯拔断了。”抓狂,他到底要怎么说怎么教?怎么他们老是将秧苗弄断,而没连根一同拔起?这不对劲啊,当初爹娘一教,他们都全学会了。
反正宴哥儿已经开始质疑自己的教学能力了。
卫星海和卫星河面面相觑,兄弟俩平生第一次下田,而且真的已经尽力了,可就是没法连根拔起,反而将秧苗的芯给直接抽出来。
已经被旁边的人指指点点好几回,说他们糟蹋庄稼,他们也很焦急。
宴哥儿长叹了口气,看着兄弟俩也手足无措的样子,正好见卫无歇来了,便开口建议:“要不,你们去你们小叔那吧,也许是我的问题。”
“哥,我觉得也成。”卫星河看了他哥一眼,连忙就朝田埂边去。
秧田里放了水,只淹到脚背,而且是临时开垦的田,底下的泥还没彻底软化,所以踩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传统田里一样,会被烂泥吸住脚。
卫星海见弟弟已经上了田埂,也朝宴哥儿点了点头,跟着过去,一同找卫无歇。
只是没多会儿,卫无歇的咆哮声就传来了。
兄弟俩有点被打击到了。
好在卫无歇拉了车在路边,这会儿就使唤他们俩将这捆扎沥水了的秧苗运送到车上去。
而谢明珠她们这边,莫嫂已经划着独木舟送着满满一船的秧苗回去。
只是大家见此,本地有独木舟的人家,也赶紧回去将独木舟扛来,纷纷效仿。
于是乎,莫嫂才一路顺畅运送了两回,河面就开始被各样的独木舟和木盆堵死了。
最后还是得用马车。
好在衙门里很快就安排人疏通道路,让小摊贩们将路给让出来,不然满街都堵满了秧苗。
忙忙碌碌,谢明珠家秧苗暂时是够了,马嫂今天留家里,插了一天的秧苗,酒醒后的宋兆安带着媳妇女儿一起去帮忙。
只不过最终被蚂蟥一吓,柳施和宋知秋都跑了,宋兆安自己又因昨天喝酒太多,旧疾复发了,一直咳嗽,大家也不敢叫他继续田里。
最后也就剩下胆大的宋听雪,跟着一起学插秧。
半道又来了一个酒醒后的王机子。
至于柳施和宋知秋,也没闲着,和得了空闲的孙嫂子一起跟着运送秧苗。
不管是马车还是独木舟,都没有办法直接将秧苗送到田边,故而还需要人力。
这母子三人近来那气色是一天比一天要好,力气也逐渐有了,再不是从前那娇弱无力的模样,宋兆安坐在楼上,看着楼下的媳妇和大女儿都背着半背篓还带着水的秧苗,好不震撼。
明明天天住在一起,他竟然不知道媳妇女儿们都有了这样大的变化。
而且明明以前他一咳嗽,立即就传染给这母女三,这次母女三人不但没有被传染,反而一个个变得力大无穷精神抖擞的。
他有点想不通。
所以不是一家的病秧子,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晚上劳碌了一天的大伙儿都坐在凉台上休息,卫星海兄弟俩最终没学会如何拔秧苗,但是一直人工运送,也累得够呛。
卫星河反手捶打着后腰,唉声叹气地喊着:“我的腰啊,我的腰,要断了么?”
只是话音刚落就被老头子敲了一下脑袋,“小屁孩哪里来的腰?”
卫星河对于这话大为震撼,连忙将屁股翘起来一些,好方便他们辨认自己也是有腰的,“这不就是么?”
卫无歇往他翘起的屁股踹了一下,“好好坐着。”
卫星河一脸委屈,什么时候他家文质彬彬的小叔也变得这样暴力了,而且偷偷背着他们学会了干这多农活。
宴哥儿见他可怜,在一旁解释着,“小孩子不能说腰。”
“为何?”这下连卫星海都好奇,他的腰也好酸好痛,只干一天的活,怎么觉得比读一年的书都要累。
谢明珠抬着从井里凉过的甜水过来,“因为腰等于夭。”故而大家讲这个忌讳,自然是不愿意说小孩有腰,那不就等于说小孩子会夭么?
兄弟俩好歹是读书人,立即就反应过来。
那卫星河连忙坐直了身体,再也不敢说了,毕竟昨天才被鬼文化吓着的他,现在也很忌讳这种谐音梗。
喝过甜水,歇了会儿,各自去休息。
卫无歇明天要跟着一起插秧,自是不回书院也不回家了,便去从前自己的空房间里休息。
这样一来,好叫宴哥儿晚上起来心惊胆颤的。
他们不确定茳猪来了,是否会安安静静在那里等着,万一叫唤出声来,惊动了大家那怎么办?
所以他们得早一步到河边等着。
四个人鬼鬼祟祟的,两狗一猫,到河边后终于松了口气。
这边有菜地遮挡,又有果树。
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水里就有了声音。
按理这黑漆麻乌的,水里忽然来了动静,正常人都生怕是水鬼来了,可他们知道是茳猪,一个个满怀期待地站起身,拿着鱼虾等着。
果然,那张熟悉的微笑脸从水里钻出来。
可能也没想到今天饭主动等着自己,茳猪比较兴奋,在水里转了好几个圈,弄出一阵阵水声,可把四人吓得心惊胆颤的,宋听雪急得小声安抚,“别出声,小白别出声,小声点。”
茳猪并不知道,他们给自己取名叫小白,只不过也察觉到了几人的紧张,动静方放小了不少。
一顿饭吃得紧张兮兮的,亲眼看到它钻进水里去了,几人才长松了一口气,只是一回头,就见着菜地中间那条小道上站着个小人。
“你们干什么?”小暖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不然再晚一步,没看清楚认出她的卫星河已经要被吓出鬼叫声了。
“你怎么在这里,也不出声,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宋听雪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晓得是瞒不住,何况多个人多个同盟,到时候也好打掩护,自然是没有半点犹豫,指了指水里,“你来多久了?我们喂小白呢!”
“小白?”小暖只短暂地疑惑了一下小白是谁,聪明的她就想到了什么。
立即就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茳猪回来了?”
宴哥儿几人连连点头,又怕她太高兴,吵醒大伙儿,做了个嘘声动作,连忙小声交代,“别叫娘他们知道,不然肯定将小白送回去的。”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小白又跑回来,肯定是鹿乡湖一点都不好。
他们这是保护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