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不止是他们没见过世面,就连狗儿也见过这样高大的人。
宴哥儿听得两只小狗的叫声,反应了过来,只是忙着看进来的这高大壮汉,也没空去询问楼上的爷爷和伯伯了来者何人,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瞧。
然后一声如同洪钟般的浑厚响声如雷在头顶上炸开,“老师!”
宴哥儿下意识地想要捂着耳朵,忽然见这巨大的身影从自己身前移动过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威武的大高个,也是爷爷的学生。
王机子脸上笑开了花,可是萧遥子就没那么高兴了,两条眉毛几乎都要皱在一起了,手指紧紧地揪着自己下巴的胡须。
谢明珠在自家这边的凉台上看着,都生怕他一个恼怒,真把那些胡须给揪下来。
又见那大高个咚咚地朝竹楼爬去,也不知是不是谢明珠的错觉,她觉得那楼梯在晃,扶手也在晃,看得心惊胆颤的,心里竟然生出庆幸来,好在老头子不在这边,不然这会儿震动的,该是自家的楼梯了。
王机子显然也察觉到了脚底下的楼板在震动,连抬起手,示意着大高个,“盾山,你给我慢点,这可是你三师兄才刚盖好的吊脚楼,你仔细些。”
原来大高个便是王机子的学生,排行第五。
他听到王机子的话,动作果然轻缓了不少,到了凉台上,立即就想要朝王机子扑去。
王机子自然是躲开了,将身子缩进身后敞开着的书房门里。
于是他又转头想去抱萧遥子,“三师兄,我给你写信,你怎么不回我?”
萧遥子这两天已经卸下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出来了,这会儿就直直挡在身前,“你再上前一步试试?”
再怎么高大怎么结实,也怕刀枪啊。
盾山硬生生停住脚步,语气里满是委屈,“三师兄,咱们师兄弟多年未见,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呵!”萧遥子冷笑了一声,“为什么这样对你,你自己心里没数么?你怎么不想想,我为何不这样对别人?”
“那我怎么知道?”盾山反问,并不反思,转头朝书房里的王机子看去,又瞧了瞧另外一间房,看起来也宽敞,估计还不够自己放床呢!
于是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凉台上,萧遥子规划出来做茶室的凉台,高高兴兴地大步走过去,“给我拿两张席子来,我以后歇在这里就好了。”反正这岭南天气,不可能冷死人。
萧遥子听到他这些话,有种无力感,因为这家伙这么多年来,还是我行我素。
你说你的,他做他的。
对他发怒,就仿佛一拳打在棉花里。
又看了看自己准备用来做茶桌的枯树杆,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放弃,使唤着盾山,“给我把树杆拿下去吧,放在楼下干燥处。”
也许,可能,往后有机会建新房子,到时候再做茶桌吧。
盾山听了,乐呵呵地伸手轻松提起,就往楼下去。
萧遥子见此,只恨恨地瞪了躲在书房里的王机子一眼,“看你干的好事!”一面咚咚下楼去,就怕盾山再上来。
现在既然无法阻止他住在自己的竹楼上,那现在只能尽量减少他上竹楼的次数,最好就每日一次,上来睡觉。
回头见王机子还没动作,忍不住催促,“老师,你还站在那里作甚?还不赶紧将人领过去给弟妹认一认。”
如此这般,王机子将盾山介绍给众人。
一帮孩子都十分安静,就连小时此刻也变得特别规矩,直至王机子安排盾山去荻蔗地里干活,小时这才长松了口气,跑到王机子耳边悄声问:“爷爷,他真的不吃小孩么?”看起来好可怕。
“瞎说什么,那是你五师伯,以后能保护你们大家。”对于小时问出的这个问题,王机子已经习以为常,毕竟自己这个弟子生得的确不似凡人。
宴哥儿兄妹几个就等在旁边听结果,此刻也放心了不少,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往荻蔗林里瞧去,心想最好别吓着卫小舅。
谢明珠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盾山只是个寻常人样子,那阿骏给人指路也就算了,她也能理解。
可盾山明明看起来高大如山,壮实如墙,他们却没有半点好奇心,依照她对衙门里这帮小年轻的了解,不对啊。
正好盾山来了,就他这么个大高个,只怕一顿也要吃不少,就家里准备的这点菜多半是不够的。
于是朝小晴喊了声,“你去地里喊沙若奶来帮忙再煮些米饭,我去草市转一转。”看看还能不能买些肉。
又叮嘱小时乖巧些。
小时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脑子里满是盾山高大的身影和满脸的络腮胡,还是觉得可怕。
交代好,谢明珠自是往椰树林里去,打算先去衙门看看,这么个奇人,竟然没有引起他们半点好奇心。
然一路到了前院,都静悄悄的,竟然不见一个人。
这会儿也还没下职,又往开着窗户里瞧去,连阿坎他们这些笔杆子也不在,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只得到正屋门口喊:“陈县令?方主薄?”
但回应自己的,只有冷寂无声。
见此,她快步出了衙门,到街上一看,只见行人匆匆,忙拉住个小子问:“这是怎么了?”怎么瞧大家都慌里慌张的。
那小子见是她,想着她家住在衙门后面,又隔了那么大片椰树林,街上的声音自然是听不到。“谢夫人您还不知,就方才听得杨捕头他们敲着锣,召集人手,得赶紧去往狗牙滩。”
狗牙滩,正是城里散户渔民们打渔暂居的那片海滩,因从海边来城里得一天的功夫,所以大家便在狗牙滩建了个小渔村,平日里也好在那边歇息,或是晒鱼货。
所以有的也是将家口都给带了过去,女人能帮忙在渔村里煮些饭,一边看着小孩,得空还能杀鱼晒虾。
可以说,那里算是聚集了广茂县现在四分之一的人口了。
“可知道缘由?”谢明珠心里一下慌张起来,能将县衙里的人全都惊动出去召集人手,她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那就是海盗来了。
果然,只听小子急促地说道:“海盗,说是海盗来了,要是不出意外,今晚就能登岸。”反正也不知是何人发现的,海盗正是往这方向来。
上次石鱼寨被洗劫杀得寸草不生的悲剧,还历历在目。
谢明珠几乎都没多想,朝小子道谢了一声,扭头急忙朝家里跑。
她这才去了没多会儿,空着手回来也就罢了,还跑了一身的汗,武功高强的萧遥子立即就察觉到了问题,连起身问:“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谢明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有些艰难地说道:“好似有一波海盗正往狗牙滩靠近,如若不出意外,今晚就能到。”具体什么时候登岸,还没来得及问,她反正返回衙门,还是空荡荡没见一个人。
王机子听得这话,看了萧遥子一眼,这会儿也恍然反应过来,“你师弟来了,我只顾得上高兴,却是忘记了,他往昔但凡出现,不知要引来多少好奇目光,今日衙门那些小子连送都没送他到大门口,我就该察觉到出了问题才对。”
懊恼之际,也忙着与萧遥子下楼。
而说起海盗,宴哥儿他们虽没亲眼见过,却看到石鱼寨逃到银月滩的那些幸存者们,一个个就像是没了灵魂的木偶一般,好些个孩子,听说到现在还呆呆的。
可见当时候石鱼寨的惨烈了。
连正值活泼的孩童们被惊吓到如今,都还未恢复过来。
于是也担心起来,此刻都围在她跟前,“娘,海盗不会杀来吧?”
谢明珠怎么知道呢?倘若是知道,这会儿她也不会担惊受怕了。
王机子这会儿已到了跟前,宽慰道:“没事,海盗不会来的,你们在家里好好听你们娘的话。”然后轻轻拍了拍宴哥儿的肩膀,“你去将你五师伯喊来。”
宴哥儿点头,脑子里其实还全是石鱼寨惨状画面,但听到他的话后,还是立即夺步朝后头的荻蔗林里狂奔而去。
这会儿恢复了些的谢明珠,也看到了萧遥子不知何时已经背起的剑,“兄长,你这是要?”
“我乃习武之人,剑专斩的就是这些贼寇!”萧遥子倒是一脸的冷静,“我先去衙门里打听消息,老五来了,叫他直接去衙门找我。”
还没等谢明珠点头,王机子就催促他,“快些去。”
谢明珠知晓,是拦不住的,只朝他背影大喊:“兄长注意安危。”
萧遥子的回复很快就从椰树林里传来:“放心,小小贼寇罢了,道爷我还不放在眼里!”
话虽如此,可双拳难敌四手。
城里是训练了不少民兵队,可是谁也办法预测,可是能战胜这些无恶不作的海盗。
更何况,来的又是多少海盗?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所以谢明珠他们如何不担心呢?
反而是王机子,眼见着她们母女一脸忧心忡忡的,“没事,一些小海盗罢了。”一面劝着她们上楼去。
沙若正在厨房里煮饭,也是将这话听了,只不过火正烧得旺盛,因此这手忙脚乱将火熄了,急急忙忙跑出厨房,那萧遥子已经去了。
仍旧有些难以置信,“咋这县城也不安全。”就是觉得县城应该比海边安全,才搬来的县城,谁知道现在海盗连城里的渔民都不放过。
她两个儿子虽没在海边打渔,可来城里这些日子了,房前屋后几个邻居也熟悉了不少,都是热情善良的好人,他们家年轻儿女都去了海边。
如若真叫那些海盗上了岸,只怕再见面,活生生的人已是血淋淋一片了。
想到此就心慌不已,急得朝谢明珠望过去,“明珠啊,这可怎么办?”
谢明珠这会儿也冷静了许多,深吸了口气,“没事,先别担心,随我来,咱把家里能吃的熟食都拿来包好。”转头又喊几个女儿,“小晴,你带着妹妹们打水多洗些芭蕉叶。”
王机子一听,知道她要作甚,“我来一起帮忙。”
当即,三人一起到厨房里,又重新烧起大火,将半生不熟的米饭继续煮,早前的谢明珠全晾在簸箕里,这会儿全捏成了饭团,也顾不得讲究大家要吃什么口味了,水果的虾肉鱼肉的,全都包在里面。
反正主打一个解饿就成。
王机子搬了两个竹筐来,除了将芭蕉叶包好的饭团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另外他也在一旁烙了不少饼,沙若也没闲着,那米饭煮好好,腾出火炉来,炒了几个菜,用瓦罐装着,芭蕉叶盖上。
回头送到海边去,大家也能夹着饼吃。
宴哥儿早就回来了,跟着一起帮忙。
至于盾山,得了他的话后,连楼都没上,手也没顾得上洗,急急忙忙就去了衙门。
卫无歇原本也想跟着去的,可想起上一次自己去石鱼寨,不但没帮上忙,反而还拖了大家的后腿。
所以这会儿也没去添乱,但厨房里人已经够多,用不上他帮忙,故而就找了扁担来,将谢明珠他们先装好的两筐饭菜挑着,送往衙门去。
这会儿已经整顿好了人马,民兵队里大部分都是城里的青壮年,如今也都去了海边,现在组织起来的,除了衙门的捕快小吏们,也就是百来个年轻人。
牛掌柜家的儿子和岳家那边在侄儿们也都全在,因是临时凑起来的,没有武器,一个个拿着那做木工的斧头,神情凝重。
陈县令自己也打算跟着去,见了卫无歇挑来的两筐饭团和饼子炒菜,得知是谢明珠那里准备的,心中感动。
得了消息后,他也是立即将能带着的吃食都给带上了,但还远远不够,如今得了谢明珠这两筐,倒也解了燃眉之急。
“帮我与谢夫人道谢一声。”然后这会儿也不多余客气了,喊人直接搬到马车上,便要出发了。
很快,拥挤的衙门口一下变得清冷起来。
卫无歇拿起扁担正要回去,就听得寒氏的声音。
寒氏急匆匆跑来,身后背着个背篓,“卫小公子,他们人呢?”
“刚走。”卫无歇回着。
闻言,寒氏要去追,他忙将人给拉住,“别追了,他们都是跑着去的,你哪里追得上?”
寒氏心急如焚,“我这还给准备了些吃的,晚饭都还没吃。”
卫无歇把扁担递给她,将她背篓接过来,“我去送,你回去照看着弟妹那。”
寒氏连连点头,因为除了自家男人,弟弟也跟着去了,毕竟在衙门里吃公粮,这会儿怎么可能躲在后头?
所以萧沫儿现在一个人在家里,她大着肚子,如今男人跟着去打海盗,只怕心惊肉跳的,得叫个人陪着才是。
如此,卫无歇背着背篓,也是拿出了几平生最快的力道。
路上有遇到了衙门里几个差吏家的家属,一行人一并狂奔,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们才看到对面山路上的点点余光。
便高声呼喊。
方叫对方晓得,留下了一辆车马来等他们。
这些干粮送出去,一行人空着手往城里走,到家时已是戌时左右。
这时候谢明珠他们已经吃完了饭,谢明珠还去寒氏家里看了一会儿萧沫儿,到家得知卫无歇还没回来,也是担心不已。
眼下正是等得心急如焚,王机子见此,一帮孩子又不肯去睡,都已经准备打着灯笼叫上几个人,沿着城外去找,就怕他被狼拖走了。
正要去点灯笼,终于是听得了外头的动静,没等众人反应,小黑和爱国就赶紧从篱笆缝隙里挤了出去,急切地叫起来。
然后卫无歇的声音也从茂盛的蜀葵外面传来,“是我。”
众人这悬着的心,方彻底放了下来。
宴哥儿一个箭步冲下来,“我去开门。”
很快卫无歇上来,自是解释起为何回来这么晚。
谢明珠等人听得,只庆幸亏得还有旁人在,不然就他一个人的话,只怕早被野兽拖进了山里去。
没想到这随口一说,卫无歇却一脸心有余悸,“路上还真遇到了狼,幸亏就一头,阿来他表弟虽年纪小,但却是个打猎的好手,一棍子敲死了,扛着就带我们赶紧狂奔。”
原本已经没力气的他们,也是在遇到这头狼了以后,浑身的潜力就像是被激发了一样,也不用像是此前一般相互打气了,一个个都跑得飞快。
听得还有这样的惊险,谢明珠也被吓了一跳,“早前就听说这去往狗牙滩的路上有狼,我还想着,该不会,必然是谁看花了眼睛。”毕竟此地环境并不合适狼群生活。
这一点,当时在银月滩的时间就验证过了。
谁知道,没想到还真有狼。
不过现在也是顾不上匪夷所思的时候了,谢明珠打发着孩子们去休息,让卫无歇也赶紧吃饭,明天还不知是什么光景,现在干坐着等消息简直就是浪费体力,还不如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王机子觉得这话在理,自也没有多待。
可即便如此,这个晚上也不知究竟多少人没睡好觉,心里一直悬挂着狗牙滩的事情。
有的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毕竟自己的儿女孙子都在海边。
所以天一亮,谢明珠到衙门里,就看到有人来同留守衙门的方主薄询问,打算自主组建一队人马去海边探一探消息。
可是县城里没有了一头代步的牲口,不管是衙门的还私人的,或是四大家族的,昨晚都倾巢而出了。
现在去的话,只能是徒步,而现在城里的人手,要么就是年纪较小的少年们,要么就是卫无歇这样的,还有就是年过半百的。
无论其中哪一类,让他们去,那真真是要走到天黑去了。
所以方主薄给拒绝了。
没想到正是这山重水复之际,谢明珠赶着一匹浑身敷着泥土的脏马来,鬃毛也乱七八糟的,“你们大家别争了,谁会骑马,骑着马去,快去快回。”
方主薄一脸震惊,也不知她哪里来的马,但当下也没有耽搁,只叫了个会骑马的老倌,交代了几句,大家一起目送他离去。
众人见此,也逐渐散了,各自回家,方主薄这才得空询问谢明珠,“你哪里来的马?”这城里,这会儿有马的,只怕也就是州府来的那些生意人了。
可他们怎么可能将马借出来?都在观望着,若是狗牙滩那里拦不住,他们立马就上车往州府逃去。
当下也没得旁人,谢明珠自是没有瞒着他,“是柳颂凌让人送来的,我知她难处,所以在家里故意将马鬃都剪掉了不少,又给浑身弄脏。”如此,免得叫人认出来,是和气钱庄的马。
如果不出这事儿,她也不知道柳颂凌竟然回了广茂县来。
只是更没有想到,这危机时刻,竟然是柳颂凌出手相助。
方主薄是了解柳颂凌的,无知无用吃不得苦,正是给她打的标签,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竟冒着风险帮助大家。
当下也是反省自我,“这一次多谢她了。”
谢明珠听得这话,连忙道:“你可别真上钱庄去同她道谢,这事儿我看钱庄的人未必知晓。”说到这,虽家中事情也诸多,尤其是荻蔗还未施完肥。
可现在没准海盗过两天就打来了,还管什么荻蔗?
只赶紧又与方主薄说道:“咱们也不能闲着,早前阿坎哥不是在主持修筑城墙么?还有哪些地方是破损的,咱得快些修起来才是。”
方主薄原本也正是这样的打算的,只是现在大家都还没吃完早饭,眼下听谢明珠也是这样打算,“想到一块去了,如此咱俩兵分两路召集人手,你去把阿椿喊上,她知道城墙哪些地方需要修补。”当下,跑进去拿了个锣来递给谢明珠。
谢明珠拿着锣,也没有半点犹豫,上街就往左边去,一边走一边敲锣喊人修筑城墙。
一路到阿椿家,喊上她时,已有不少妇人老人拿着撮箕锄头,奔朝城墙去。
这会儿最闲赋的,也就是州府来开店的那些了,他们是不怕海盗的,海盗要真来了,他们赶着车立马就回州府。
那时候海盗只顾得上在城里烧杀抢掠,哪里顾得上追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