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是信封上从右至左竖,姓名地址,皆是行书字体,虽谈不上什么大家风骨,但也是写得行云流水,顾盼呼应。
他正想着,三弟说那月之羡不曾上过学,只与谢明珠学了些字,听了些典故。
便想多半是找人代写的家书罢了。
然这时候就听得朝谢明珠身边凑的宴哥儿不甘又羡慕地叫起来,“真是没天理,我练了这么多年的字,爹才写了几天,怎么又比以前写得更好了?”
谢明珠对月之羡这字也十分满意,但同样惊讶于他的学习能力,真是玩万里挑一的天才。
现在自己真信了他当初的话,说在海神庙外面玩,看着看着就把大家打铁木工等烧窑等技术都全给学了。
而自己这具身体原主更擅长行书,簪花小楷一般,自己继承了这具身体,连带着原主的这一手字也一并拥有了。
所以当时教月之羡的时候,他选的这行书,便是此刻这每一个字,都与自己的字有几分似曾相识之境。
只是他再这么练下去,莫不是有朝一日,把自己超了就算了,真要写成一个大家。
而依照谢明珠对月之羡的了解,开篇必然是媳妇两字,避免他在信里写什么出格的话,所以没有马上打开。
眼见小时也举着小手挤过来,叫嚷着:“我要看看爹爹写了什么?”·便按了一下她的小脑袋,“你边儿去,字都不认得一个。”
卫无谨原本正因听到宴哥儿的话心中大骇,难以置信一个才初学识字的人,短短时间里竟然连字都写得这么好,正感慨是个什么奇才,忽见笑容满面的谢明珠眉眼间全是对那封信的期许。
不知为何,忽有些羡慕那远在顾州的月之羡,他即便不在,仍旧有这许多人牵挂着他,还有这样一个女子将他给放在心上。
一时之间,对于这月之羡也是越发好奇起来。
谢明珠将信收了,又看这骤雨突袭,依照这岭南的天气,想来也是下不了多会儿,便招呼他坐下,“阿坎哥,你也别着急回去,这雨想来也下不了多久。”
阿坎应声,好一阵子没有过来了,也是挂记着宴哥儿的学习,尤其是听到自家大儿子回来说,不免是好奇起来,只朝他问起:“如今在学堂里觉得怎样?我听阿逖讲农先生如今都是给你单独布置功课?旁人回来还在练大字,你却已经在在做文章了?都写了什么,拿来我看看。”
宴哥儿闻声,自是去屋子里将自己这些天写的几篇文章都拿来给他看。
阿坎只瞧了一眼那题目,黝黑的脸上,一双浓眉就蹙起,“农先生怎给你这些个?”但随着他翻看那厚厚的一叠纸,只见每一篇都洋洋洒洒给写满了,不免又诧异地看了看宴哥儿一眼。
这怕是叫家里的孩子练大字,未必都能写得这么密集吧?
这才垂眸仔细看起来。
随着夜色越来越浓,一旁的卫无谨将灯盏往他跟前推了推。那些文章他自己都看过,虽略显稚嫩,但对于一个九岁不到的孩子来说,已是十分难得,只怕那些十四五岁下场的也未必能写出来。
想到这是自己的亲外甥,脸上不觉得也多了几分自豪。
而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卫无歇,这会儿拄着棍子坐在边上,他近来都关心地里的庄稼,然后又跑去了演武场,自然是没有留意宴哥儿的学习问题。
途经听得阿坎的话,也将脑袋凑过去了几分。
他们自在这里看着,谢明珠进了厨房,小晴也尾随过去,跟着打下手,将原本准备得差不多的晚饭,都给端过来。
那卫无谨见此,也过去帮忙。
等他们这里将半张桌子都摆满了饭菜,阿坎被这饭菜香味吸引,方将头抬起来,眼里还满是震撼。
不否认宴哥儿本身就聪明,但也不能抹去了这外在环境的因素,到底是京都来的孩子,哪里是他们这偏远之地的孩子能比得了的?
即便是没有正经去过学堂,可每日在那样的环境下熏陶,耳目濡染,见地也远超这乡下的孩子们。
一时想到自家阿逖,他也日日刻苦,可是没有好的教育资源,只怕这学识,多半也就是这样了。
又想到宴哥儿如今已经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只怕要不了多久,农先生也是没什么可教给他的了。
不免是担心起来,“这样下去,想来也快在农先生这里肄业了。”说到这里,忍不住朝谢明珠看过去:“你可有什么打算?”
谢明珠摇着头,“他年纪还小,送去州府我是不放心的。”一面下意识地朝卫无歇瞧去,不管如何说,他虽不是什么学富五车的青年才俊,但要说学识见解,那肯定是远超过农先生的。
所以此刻也朝卫无歇提议道:“卫三,你看你这脚,演武场你也别想了,但你一身学识,总在这院子里刨土,也非长久之计,不如你收几个学生?”
“我?”坦白地说,卫无歇现在是没有自信的,尤其是瞧见外甥这文章,想来要不了几年,就追上了自己。
于是连连摆手:“我不成啊。”
但阿坎却觉得这主意是不错的,连道:“卫三兄弟,你也莫要推辞,妄自菲薄了。我觉得明珠这建议极好。”
卫无歇还是摇着头:“城里本就没几个人上学,即便我是没有功名在身上,就怕人家听着我是外头来的,就图这名头非要到我这里来,那回头岂不是断了农先生的生路不是?”
他这话,颇有些叫卫无谨诧异,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弟弟,什么时候也会考虑起了别人来。按照以前,只怕他还要因为大家闻讯来拜他做先生而洋洋得意呢!
看来在这广茂县待久了,的确是叫三弟受益良多。
便道:“方才阿坎大哥说得不错,再过些日子,只怕农先生的确没有东西教给宴哥儿了。想来城里像是他这样的学生不少,那有条件的人家尚且好说,只管到州府去求学,可是若是没有条件的,便只能生生断送了这学业。”
谢明珠在一旁听着,又怕饭菜凉了,只催促他们先吃饭,“雨还在下,阿坎大哥也不着急走,吃完饭了你们再慢慢商议也不迟。”
如此几人这才作罢,等吃过了饭,跟着将桌子收拾干净,碗筷洗了。
见雨还没停,阿坎也索性安心坐下,继续与卫无歇说这教书育人之事。
谢明珠在一旁听着,本来也是她提议卫无歇在此处做先生的,当即见他如此多顾虑,心里也是有了主意,转头与阿坎提了一嘴。
县里虽然办不起县学,但是自己组建个书院,将孩童们都聚集起来读书,应该也是成的。
到时候所要的先生,哪里只有一个两个?
阿坎听了自然是动心,可是衙门里哪里有钱花在这上头,最多是能提供个环境罢了。
而且现在除了农先生,也就是卫无歇一个人,而且他眼下还不同意呢!
还有最叫阿坎担心的是,能招得几个学生?
正发愁着,又听谢明珠说:“你要担心银子,其实大可不必。”一面看朝卫无歇兄弟两个:“只要能劝着他们兄弟俩入书院做先生,那名声自然就有了,到时候四个打渔队里多少孩子,听着声音就来了。”
那些人可不缺银子,他们只是嫌弃农先生见识不够罢了。
人家嫌弃也没错,农先生这一辈子,只怕最远就只去过州府罢了,如此所观所闻,只有这小小一方天地,没有什么见识。
没有见识,学问又有限,所以眼界思想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
由他给孩子们做先生,只是简单地教书识字,他肯定是尽职尽责的,但奈何才学见识都有限,真做了人家孩子的启蒙,到底不够资格。
而人都有先入为主的思想,若是叫他启蒙,孩子一辈子的思想境界,只怕也就只有那么大,以后就算是再遇到更好的先生,那思想境界也是难以冲破桎梏。
因为脑子里,装的都是启蒙先生的境界,早就被定格住了。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只能高费将自家的孩子都送到那州府去读。
可若是此处有可胜任的先生,他们肯定自然愿意将自家孩子留在眼前,合家欢聚;二来又能节约一大笔开销。
因此根本就不怕招不到学生。
她这么一说,阿坎隐隐有些心动,只将期待的目光朝着兄弟两个看过去。
可心里其实都清楚,即便卫二公子担任民兵队的总教头,但想来也不会待多久!这小小的广茂县如何能雨凰阳那种繁荣富裕的大州府相比?
所以不大确定,这兄弟里俩在此处留多久!
但能待一天就算一天,都是赚的。
卫无谨虽才来了短短不到几日,但对于这广茂县的环境也是感触良多,加上他暂时也不打算回凰阳,故而见到阿坎投递来的期待目光,便也点头应下,“我想来能待个半年起,你们若是觉得可行,真建了书院,我偶尔来教一两节课,也不是不行。”
卫无歇震惊,“二哥你居然要留这么久?”不过转而一想,那朝廷诡谲纷争,还不知道要何时才结束呢!
这都是没准的。
又见二哥都答应了,此刻阿坎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也应了下来:“你们若是不嫌弃我,我也可以。”
阿坎一听,好不欢喜,“有了两位公子,我想真能办成。”一面朝外头看去,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
当下兴奋不已,也不打算先回家了,从谢明珠家这里告辞,直接从衙门后门进去找陈县令和方主薄商量。
他这走了,谢明珠也打算去喂猪,早前也不知忽然要下雨,煮了猪食等着放凉,还没来得及喂,这雨就来了。
不过走之前,还是不忘朝他兄弟俩道谢:“多谢了。”毕竟这又将这俩兄弟留在了这穷乡僻壤半年。
卫无歇摆手,“怪你作甚?只是我们要在此处长住了。”见她这是要去喂猪,连忙拄着自己的棍子要去瞧。
卫无谨见了,方起身,“我去吧。”
“你会喂猪?”卫无歇半信半疑,那可是他一手养得肥嘟嘟的小猪仔,就怕这二个到时候去,给吓着了。
卫无谨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蠢?”
谢明珠见卫无谨去了,自也没去抢着活儿。
猪肉虽然好吃,但她其实不喜欢喂猪。
也不知阿坎是如何同陈县令商议的,过了两日,果然听得衙门里闹哄哄的,开始筹备书院事宜。
位置就寻在了草市后头的河对岸边,那里有空位,斜对面还是县里的打谷场,平时没什么人,足够安静。
如今打算在那边建造几间吊脚楼,这书院就算是落实了。
如果是从前,衙门肯定是拿不出这修建书院的银子,但现在手里有了卫无谨捐助的几千两,这十几二十两,又算是什么?
当即忙去找牛大福。
那牛大福这些日子,也雕刻了不少小件等着谢明珠的消息。
但是否能大卖还不知晓,所以每日都忐忑不安,得空也是带着儿子和媳妇娘家的侄儿们,去砍了不少树木来,锯了不少木板晾在太阳底下。
听得衙门要盖书院,能赚一笔,可惜这些木材都是新鲜还没处理的。
但办法总是比困难多,恰好那风家拆了几座吊脚楼,木头正好要卖。
方主薄闻讯连忙去买了过来,仍旧直接将这活给了牛大福家做,毕竟还要仰仗他打桌椅等。
风家是城里打渔队四家之一,本以为衙门买木材是要将衙门里从新修补一番,不想竟然听闻是要修建书院,而且还请了凰阳来的两位学子做先生。
这两位公子虽是没有什么功名在身上,但是他们的父亲,当年是可是太子的先生,大名鼎鼎的太师爷呢!
一时也是隐隐有些心动,起了想将自家孩子给接回来在这边读书的打算。
不过暂时不敢确定真假,仍在观望之中。
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满城,还有不少人跑到打谷场来看热闹,确定真假。
这一切如火如荼之际,谢明珠又接到了月之羡来的第二封信。
头一封信里,是他到顾州就立即写回来的,只说如谢明珠所安排那般,到了顾州的第一座县城,他们就直接将车拉去了草市。
那草市里都是各路行商落脚的地方,连带着货物也堆放在此处。而如此一来,不管是给他们,还是给本地商家都省了事情。
免得卖货的一家家上门,满街乱窜询问,想买的则不知道去哪里找途经,无头苍蝇一样。
那里也是个县城,然而不知道比他们这广茂县的草市热闹多少倍。
所以药材当天就卖了出去,因为他们是岭南这边过去的,前后来了三波人问价格,最后月之羡挑了一个好相与的药铺掌柜卖了。
还互留了姓名地址,往后再有这边送去的药材,优先送到对方的药铺里。
谢明珠当时看到这信的时候,就觉得月之羡他们这运气不错。
没有了那些药材累赘,管官府租的骡车就用不上,但也没闲着,给赶着一起去顾州的州府,而是被月之羡机灵地转租给了本地的车行。
如此,就只剩下他们三人和一车一骡,带着那些木雕直奔州府。
而现在这一封,就是他们已经到了州府,现在三人兵分三路,去城里各大当铺和珍宝阁门口蹲人。
只是结果如何,暂时还不知晓。
就说越是往顾州的州府,这边的天气就越来越寒凉,作为一个岭南人,从未见过冬日的他们,如今也是换上了厚衣裳,谢明珠让带去的皮袄子,也有了大用处。
原来那些皮毛,在家里一辈子也就是个做垫子的命。然这次出行之前,谢明珠硬是给他们缝成了外衣。
本来觉得多余,怎么会拿这么厚的皮毛裹在身上。
可如今,只恨不得再多来一件!
而彼时被谢明珠挂记的月之羡,早在数天前,就捧着一本全是油墨印的书,挤在珍宝阁对面的角落里。
那边上,是个白须老先生所摆的测字摊位。
月之羡给谢明珠写的第二封信,就是管他这摊位上租的笔墨。
当时他垂着头,听得月之羡一口还混夹着些岭南口音的话,便诧异地抬起头来,毕竟这大冬天的,居然有岭南人的跑到这顾州的州府来。
也是颇为好奇。
然看到月之羡后,又愣住了。
只见他并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岭南人,那皮肤也没有岭南人的那种黑,不但如此,长得更是有一张俊美谪仙的面容,笑得温润如玉。
而月之羡见老头也不言语,只痴痴看着自己,心头也疑惑,但还是耐着性子,尽量留意自己的口音问题,模仿着这顾州人的说话口吻,“老先生,笔墨纸张,可是能租借于我?”
一进城,月之羡就想给媳妇写信的,但又怕错过了与虞家人碰面的机会,故而不敢跑远。
因此见到这珍宝阁对面的转角墙根下就有测字的摊儿,故而就走上前来问。
这些摊位,除了平日给人测字卜卦,还代写家书。
但是月之羡更想自己亲自写,所以打算管这老先生买些纸张和一个信封,然后再借他的笔墨。
却不想自己问了一遍,对方似没有反应过来,方又问第二遍。
而这第二次问,这老先生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你要作甚?可是写信?老朽可帮忙代写,也不贵,一封就一文,连纸带信封。不过若是上三页纸张,得算你两文。”
月之羡摇着头,“可以我自己写么?不过老先生放心,银钱我照样付给你老人家。”只是月之羡心里却想,那自己就将字再写小些,绝对不可能超过三页纸。
老先生瞧了他一眼,看着虽是俊美无铸,然却穿得寻常普通,不过举手投足间,也有几分风姿,便想莫不是哪家落了难的少爷,自是同意了。
当即给他拿了纸笔出来。
只是随着月之羡提笔写字,他看到月之羡这走笔一派行云流水之态,一时也有些诧异,“你这一手行书,倒是写得不错。”
月之羡闻言,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还不如我媳妇写得好。”
老先生听了,诧异起来,“我观你如此年少,竟已是成了家?”
“正是。”月之羡应着,一面笔下疾驰,飞快就写下了好几行,纸笔摩擦中,他察觉到老先生还盯着自己看,有些不自在,抬头冲他笑了笑,调转方向,把背对着他。
以免对方再看自己的书写内容。
而他此举,也叫老先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唐突之举,忙笑着解释:“老朽只是见你写字颇有些风骨,好奇罢了,并未看清楚你写的是什么。”
想来也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老先生又问,“你这一手字,练了多年吧?”
“没有,前两三个月前开始学认的字,我媳妇说不能只认不写,叫我自己做了根笔,在石头上用水写,写多了,也学了我媳妇的几分影子来。”月之羡说得一脸的坦诚。
可老先生听在耳朵里,方才对他的喜爱越来越减,还有些不高兴起来:“我看你年纪轻轻,怎说起这样的大话来,也不怕把舌头闪了。”
月之羡同样也不高兴,更是疑惑,“你这老头也是奇怪了,你问我,我答了,你又不信。”气得赶紧在第三张纸上结了尾,从他桌上捡起一个信封,小心翼翼规规整整地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塞进衣兜,往老头桌上扔了一文钱,便气呼呼往墙根底下去蹲着了。
随后便摸出自己从街头小贩手里买来的便宜书本打开。
那是一本盗版的史记,他听媳妇说过,读史明智,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媳妇说的那个史记,但买来看了,还有些意思。
自是有些不大明白,所以每逢这个时候,他就将那一页给折了个角,想着等回了家,再问媳妇也不迟。
老先生自打觉得月之羡说大话后,对他那点喜爱也是荡然无存,心想自己这一辈子天才人才的,不知道见过多少,倒还没听过有月之羡这样狂妄自大的。
何况他说得又十分夸张,才两三个月就练得如此出色。
那样一手字,便是日夜练,没有个三五年,还是要那身具天赋者,不然难得这样一手行书。
所以不喜月之羡,甚至是心生厌恶。
然对方写完了信,竟是不走了,就蹲在那墙角。
这也就罢了,他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来。而且上面油墨斑迹随处可见,一看就是那黑作坊里印的盗版书籍,专卖给那穷书生们。
故而见此,又有些几分怜惜起月之羡来,心说他如此好读书,这样冰天雪地里,也手不离书。
又见他看着看着,那眉头就微蹙,然后便将那一页折了个小角,老先生一下就反应过来,只怕是那一页,是哪一句不明白。
便觉得他果真是个好学之人,作为一个育才不知多少的他,多年的职业病也是犯了起来。
但又拉不下脸,故而就只好忍着。
可连续两日,月之羡都不理会他,反而日日来此。
老先生也瞧出来了,他大约在等什么人,只要听到对面珍宝斋有车声马声,就抬头看过去。
一边等人,还一边如此好学,终于是老先生没忍住,先走过去和他开口:“后生,这史记你读得明白么?”
月之羡的信已经寄出去了,对于老头这几日时不时地看自己,他当然也知道。
如今闻言,只抬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用一口纯正的顾州话反问:“读得明白,或是读不明白,与你老也不相干吧?”
老先生本想说他怎如此不知好歹?但立即反应过来,前两日说话还带着些岭南口音的这个小俊后生,现在竟然说着一口纯正的顾州话。
试想自己来这顾州摆摊测字,也是有两年有余了,才彻底学会了这顾州口音。
一时这心头也是惊骇无比,但更多的是惊喜,哪里还记得此前的不快?只连忙笑问:“后生,你那日说话,可不是这样的,你是顾州人?”
月之羡看着眼前这两眼放光看着自己的老头,“你想做什么?”要不是在这里看他摆摊测字,又和来请帮忙写信的老百姓们聊天,听得他已在这两年,月之羡是真有些担心他是个拍花子。
但仍旧是带着几分防备。
老头自然也看出了月之羡眼里对自己的戒备之心。
但压不住一颗激动的心,“你告诉我,可是顾州人?不然这顾州话说得怎如此纯正?”
月之羡闻言,只觉得好笑,当即将书收起来,嗤笑了一声:“我这两日才学的,就是听来找你写信测字的那些大娘大爷,还有对面珍宝阁的小二。听多了,自然就会了。”
说罢,挑了挑眉,“怎么?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满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老先生被他一揶,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但他如今觉得月之羡有趣,自也不去在乎他这态度,只将目光落到他怀中的书上,“我瞧你看了几天,那些折起的地方,可是有不明白?”
“是又如何?”不懂就不懂,月之羡也是大方承认,没什么不好意。
反正回家可以问媳妇。
没想到这老先生竟笑眯眯地问,“你拿出来,我给你讲。”反正也不是一直有生意,这大冷天的干坐着也无聊,倒不如给他讲解,打发打发时间。
月之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不相信老先生的学问。
这两天自己在旁边,看他给人测字,说得也是颇有些道理。只是想到对方是摆摊谋生的,所以不敢马上答应,而是问他:“可是要收我的钱?”
这话一问,反而叫老先生给愣住了,“你把我做什么人?瞧你年少,怎长了一颗铜臭心?”
月之羡给了他一个白眼,“你没铜臭心,那你给人测字为何要收钱?”虽是如此,但还是将怀中的书给取出,打开一页折角处递给他,“你倒是说一说,这一句是什么意思?要是能讲出些名堂了,我且信你。”
老先生有些气恼,自己堂堂……
不知多少王公贵族求着要拜自己为先生,自己都没应下,如今白白教他,他竟然还敢质疑自己的学问。
一时老先生也是气得那两撇白胡子翘起来,没好气地一把将书夺过来,看了一眼,一时脸色变得难看不已。
月之羡见此,越发怀疑起来,“你不会也不明白,想不懂装懂糊弄我吧?”
谁知道老头子将书给他砸过来,气急败坏的,“糊弄你?我看你才是叫人糊弄了,你这书盗版的,全是油墨印,叫人难以看清楚就算了,还到处印错了。”
难怪这几天,这后生看了不到两页,就有不懂的地方。
月之羡半信半疑,捡起书来瞧,认真斟酌起来,“你没哄我吧?”他自己是说不准的,毕竟这本来就便宜卖的盗版书。
老先生气得咬牙切齿瞪了他两眼,见他竟然还怀疑起自己,气得拿起笔当即写下一句话来,然后喊月之羡看,“你自己来瞧,方才那一句,换成现在这一句,连接上前后,你是不是就明白了?”
月之羡凑过去,瞧了他写的那一句,又捡起自己的书瞧。
果然,好像换上老先生所写的这一句,自己就明白了这一段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时也嘿嘿笑起来,不好意思地冲老先生作揖道歉,“原是如此,不想竟是这书的缘故。”
至此,他与这老先生也算是认识,然后熟络了起来。
互通了姓名。
老先生说叫王机子。
月之羡觉得他这名字奇怪。
他却是听了月之羡的名字后,顿时也一脸惊愕,“你竟然果真是岭南人。”这个姓氏,只有岭南那大山里搬出来的月族人里,才有的。
尤其是这个之字辈,更是隶属月族人里的老字辈。
按理,是这个字辈的,最起码也应该是个耄耋之年的才是。
他对岭南百越文化也颇有些研究,二十年前还曾经纂写过一本《百越风物》,其中便记了这月族人的字辈一说。
他们月族人,有数十个分支,大支脉有那以颜色为主的蓝月白月红月等;又有以花草的花月、树月、草月……
还有五行的水月火月一干等。
但不管是哪一个字辈,这个之都属于先祖辈。
和他们汉人的不一样,比如拿当朝皇室李姓来做比方,用的正是‘世泽绵长久,家声衍用昌’。
而当朝自开国皇帝的‘世’字辈,到如今已是‘衍’字辈。
汉人是通过字辈来寄托,希望家族繁荣昌盛,声名永存。
而月族人,则是以字从简到繁。
根据当年他的查访,从最先一辈随着汉人一样用字辈的,是一字辈。
然后他的下一辈,不管是什么字,但都只能是两个笔画。
以此类推,十个笔画的字,然后结束一个轮回,再度从命家族字辈。
但排列仍旧是如此。
而自岭南被当朝纳入版图,虽两百年左右,但真正有地方官员派任,也不超百年。
所以这个之字才三画,由此可见眼前月之羡这辈分,在他们族里,算得上是老祖宗一辈了。
而此刻月之羡见王机子这满脸吃惊的表情,冷哼一声,“所以早前我说不是顾州人,你压根就没信呗。”
王机子看着眼前的月之羡,久久不敢相信,“实在是岭南人里,很少看到你这样肤色白皙之人。”所以即便月之羡是岭南人,那想来也是离开岭南一阵子了,不然不可能这样白的。
月之羡不想与他争论这个问题,有点被他弄烦躁了,“你这王老头,爱信不信的,计较这个作甚?反正过几日小爷生意做好,就回家了,谁还有这闲工夫和你瞎扯?”
然后拿起自己的书,就缩回墙角去,“不教我,就别耽搁我的时间,反正回头到家里,问我媳妇也一样。”
王机子见他竟然还生气了,一时看着又觉得好笑,从来是自己气恼了不愿意教人。
头一次还是自己求着教别人。
“教。”一面又将月之羡给喊过来,但忍不住心中好奇,“怎?你媳妇还是个读书人?那你往后,可是要参加科举?”
科举是什么?月之羡想都没想过,摇着头,“不参加,耽误我赚钱。”
王机子被这话气得牙根疼,但还是耐着性子,“你不想做官?”
“做官干啥?一个月才多俸禄?能给我媳妇买大房子买奴仆,叫她锦衣玉食么?”瞧陈县令,都穷成了什么鬼样子,那官府破破烂烂的。
他可不想叫媳妇以后穿有补丁的衣裳。
王机子被月之羡气笑了,他活了一辈子,头一次明白了,怒极而笑是个什么意思。
气得指着月之羡骂:“我看你是个朽木!朽木!”而且听他那意思,他的娘子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这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满脑子想的都是那黄白之物,爱财如命。
但又有些气不过,继续问:“那你既然觉得读书耽误你赚钱,为何要要如此苦读?”这数九寒天,一本盗版书都读得如此津津有味?如此钻研。
月之羡坦然一笑:“我媳妇是学问人,我若是什么都不学,往后和她如何聊到一处去?”说起媳妇之时,那眼睛里的光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王机子想张口骂他没出息,读书当是为民为国,他倒是好,却是为了一个女人。
可看到此刻提起媳妇而满脸都洋溢着幸福的少年,又一句责骂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你这破书,不也要罢,明日我来给你重新带一本。”
月之羡闻言,“那感情好,却之不恭。”但想了想,皆是萍水相逢,不管如何,也是他好心教自己学问,而且这王机子也看着贫苦,自己不该贪他的便宜。
便又道:“我不白要你的,回头我请你吃饭喝茶。”
故而,两人这样你来我往的,到了今日,已是第十日了。
王机子也不得不信月之羡才学写字两个月的话了。
因为这些天,有时候有人来托写信,他嫌天冷,舍不得将手从刚捂热的袖笼里拿出来,只使唤月之羡去写,发现他那字,竟是一次比一次还要好些。
不但如此,还学了隔壁算命的老头一口蜀南话。
更不要说,这一本史记,他虽不说读完读透彻,但那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自己一解他便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其聪慧才智,乃他平生所见,一时也是忍不住生出了爱才之心。
又闻得他此番来做的什么生意,要如何做?这些天守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又颇为动容。
而就在刚才,跑来个瘦瘦的小黑少年,“羡哥,那边当铺来了庾家的马车,你快过去。”
天晓得,他们在这里守了快半个月,终于等得了庾家的马车。
月之羡一听,也顾不得给人写了一半的书信,连将刚蘸满了墨汁的笔塞给王机子,“王老头,我先过去,你自己写。”
然后就匆匆与长殷跑去当铺那边了。
一早,那天空的便布满了薄云,还没到晌午就汇聚成一团团白云,又逐渐变得灰暗。
直至半个时辰后,彻底成了铅灰色。
于是这天看起来就越低了,仿佛就要从城池上空砸下来一般,给人一种压抑不悦的感觉。
为祖母寻寿辰礼,寻了小半月的虞七垂头丧气地甩着袖子从当铺里走出来,身后是当铺掌柜伏小做低的赔礼道歉,“对不住啊七爷,本来小的原是给你预留着的,谁知道这还没送到城里,就被庾三爷给拿了去,小的也实在没法。”
庾七冷黑着脸冷哼着不理睬,大步下了台阶,正要上马车去,忽然一个人影闯入他眼里,“这位爷,您是要寻宝不是,小的这里有一物,兴许您瞧了合心意,可要移驾来看看?”
月之羡笑脸凑过去,满眼的讨好之意。
长殷看着与那掌柜一般,朝这位庾家少爷伏小做低的月之羡,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羡哥那样骄傲一个人,如今为了这生意,不知是给人折了多少会腰?
可偏自己愚笨,这本地的口音实在是学不来,一张口满嘴到了岭南风,人家理都不理,直将自己做那乞丐来看。
而那庾七,原本是一肚子的气恼,觉得那掌柜眼下虽这番做派,但将东西给了虞三,分明就是瞧不上自己。
这忽然冒出来一个献宝的,便想那掌柜的既看不起自己,那自己偏要叫他后悔一回,心头想着也不管眼下这人给自己什么宝物,自己都要砸一笔银钱给对方。
就只叫那掌柜的后悔一回。
他还不信了,白花花的银子,那掌柜的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