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贞娘》 我们仨(三十一)

赵贞娘在故事里一片茫然, 简禹安在故事外也是有气无力。

因为这涉及一个非常经典的问题:八年抗战马上就要结束了。

现在是十四年抗战,刚打了第一年。

从此刻开始,每一刻都会比此刻更坏, 而这个不断变坏的环境,会持续十四年。

她甚至希望赵贞娘也和那几个商人一样,逃避一下,逃到南方,逃到国外。

历史大势是没办法阻挡的,手里有兵有枪的政府军队都说跑就跑了,她一个商人又能怎样?

但赵贞娘好像并没有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危机。

她既没有做什么逃避的准备,也没拜佛求神,而是很正常地继续生活, 运转华商联盟。

不仅是消费环境越来越差, 因为战争, 无数进货供货渠道被切断,日本人在周边活动越来越频繁,内部也不安稳,每一刀都插在华商联盟的大动脉上。

工厂生产不敢停, 货却卖不出去, 继续生产原料也不够, 底下人急得团团转,到处都传来告急消息。

赵贞娘低头沉思许久,抬起头。

“去外面贴告示,华商联盟要再建一个制碱厂。”

手下人大为不解,华商联盟的经营状况都快崩溃了, 现有的货都积压卖不出去, 还开新工厂干什么?

正是因为快崩溃了, 才要继续展露扩张姿态。

勉强维持表面光,滚过这道坎还能活。

要是露出颓态,那顷刻间就万劫不复。

但是日商既然出手了,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手段,华商联盟的经营状况,已经不用等着人们发现,就有人煽动挤提。

华商联盟的基金会和银号,无数人拿着票据想出手基金或者取银,本来就周转不灵的产业,更是雪上加霜。

面对这种情景,赵贞娘直接让驴车拉来好几箱子银条银元,取。

挑事的人看着这一幕不敢置信,以他们的预计,华商联盟经过那么多重打击,是决计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的。

眼珠一转,想起什么,高喊:“这些不是真的银!”

赵贞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很无所谓,对着身边人伸手,身边人就将斧头递给她。

赵贞娘自小就是砍柴劈柴,什么都干的,拿起斧头,挨个将装银的箱子劈碎。

白花花的银锭和银元从箱子流出来,看见这么喜人的颜色,周围人一片惊呼。

砍完,赵贞娘将斧头交给身边的人,随意任大家检查:“看看吧,是不是真银。”

胆子大的见状小心地捡起地上的银子咬了一口,随后一脸喜色:“是真银!”

赵贞娘微微一笑,让手下把银子重新装车,温柔可亲道。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取银,华商银号家大业大,还不至于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大家不要急,都能取。”

着急取钱的人顿时一片欢呼,对普通百姓来说,在这个时节,还是手里有实际的银子才能安心。

百姓能被煽动,也是因为心里真着急。

但手握基金的,倒是缓了缓。

能买基金的,说明手里有点资本,现在抛售手里的基金,肯定是亏本。

看华商联盟现在的样子,好像没有伤筋动骨,可以再观望一阵子。

更加大胆的,干脆趁着低谷买进,就赌华商联盟可以翻身,大赚一笔!

因为那好几箱银子,和华商联盟旁若无人地继续扩建,平安城即将掀起的浪潮,又落了下来。

没事没事,只是打仗带来的正常波动,平安城外面有大关守境,日本人哪那么容易打进来。

长久的征战和殖民,让百姓苦不堪言,也让百姓对战争麻木很多,太习惯打仗了,反而让人们很快恢复了正常生活。

有一天过一天吧,不要想太远的事,想也没什么用。

煽动挤提的日商不敢置信:帮助华商联盟渡过难关的真金白银是哪来的?

赵贞娘再次见到日商老板时,忍不住回敬一个笑容:有没有可能这是我家,蠢货。

因为是她的国,她的家,她的乡邻,她的朋友,所以她就算彻底糊锅底了,也能找到人借钱。

赵家堡的人就不用说了,都是一家人,她有需要,当然手里有什么拿什么。

她亲近的人愿意给她集资,手下的佃户愿意把粮食赊给她。

甚至她手下电影公司刚捧出来的电影明星蝴蝶,都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全给了她。

这些四面八方来的援助,有的大,有的小,汇聚起来,就是一股不可估量的力量。

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个正在当副县长的朋友张莹。

张莹,稍微挪用了一些公款。

赵贞娘走投无路,也只能找张莹,她的样子很老实,说出的话却很过分。

“政府的官员和军队都可以先不发工资,但是我手下的工人不能。”

张莹:……

你怎么知道政府要发不出工资了?

整体环境跌落,大家没有一个好过的。

但是张莹还是上下奔走,左腾右挪,把政府财政上凡能挪动的资金,都给赵贞娘挪来了。

确实就像赵贞娘说的,华商联盟的工人还能开出工资,政府的官员、老师、警察已经开不出工资了。

赵贞娘从华商联盟的仓储里拨物,以物换资,用物资代工资。

张莹上面让交个什么,也有什么货拿什么,顺便帮忙清个库存。

所有钱都集中到赵贞娘那,每个人几乎咬着牙看她,你可一定要爬起来啊!你不爬起来,大家就绑在一起完了!

承受这样重担,赵贞娘当然不能辜负众望。

她的人已经带着华商联盟所有超前技术前往京津冀,对所有华商公开技术,建一个更大的华商联盟!

之前华商的主要粮食货源来自东北三省,现在想办法在别的地方购粮,等来年,自己的粮也要下来了。

销售渠道被损毁,就转舵到它方,另寻销口。

被日商针对,就找其它国家谈合作。

办法永远比困难多,她只要立在这里,就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赵贞娘又努力站了七年,在多方挤压下,硬是没倒,强硬保住平安城的经济没垮塌,正常运转。

但是七年后,日军再次进攻,知道头顶上的督军,哦不对,现在是应该叫司令,打也没打,直接提桶跑路时,赵贞娘真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南方政府打来跑也就罢了,日本人打来你也跑啊。

想说的东西很多,最后也只能一笑置之,说再多东西也无用。

曾经东三省百姓经历的事,也轮到平安城人了,该平安城人流亡了。

赵贞娘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将府库的金银粮食全打开,分成无数份:“越紧急的时候,越不能乱。”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们拿着这些东西,向不同的方向逃亡。”

“总有一支能活下来,只要有一支能活下来,就在那里落地生根,好好地活下去。”

赵家村的家风很彪悍,每个人从小都是一边教读书,一边教打枪。

虽然形势异常严峻,众人还是有面对乱局的心理素质,用力点头:“放心吧,当家的!”

赵贞娘很满意,便又叮嘱:“逃亡的时候带上城里的百姓一起,我们在这扎根,多亏了乡里乡亲。”

“以后的路会更难,抱在一起也更安全。”

“遇到事不要吝惜钱粮,乱世中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

“要带着更多人活下去,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众人再次点头,一切都听当家的!

赵贞娘又叮嘱了很多事,众人都认真听着,听着听着有点不对劲,黄秋菊看向赵贞娘:“都说我们,当家的你呢?”

大概也猜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赵贞娘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众人:“我不走。”

众人一愣:什么?

赵贞娘却正常地看向大家:“就算是砍一块木头,也会留下几根倒刺,日本人以为能砍得那么平顺吗,我不走。”

众人:……

“可是日本人是什么人,留下来不就是……”

她们这地界对日军情绪很抵触,就是因为日军有先例,真的屠城。

旧朝廷还在时那场大屠杀,赵贞娘还没出生,不知详情,黄秋菊却是那场浩劫的亲历者。

也是因为那件事,她们家才逃到这个地界,也是因为这个,这片地界的人都很仇日。

日本这位发色眼眸都相似的近邻,乍一看肖似同类。

却是真的想彻底吞下这片土地,把这片地的原主人,每一分血都搅在土地里。

可正因为如此,又哪能真的全部撤退。

有枪有炮威胁着都不能阻止日军屠杀,直接将家园拱手相让,就能让他们喜笑颜开,大发慈悲,秋毫无犯了吗?

这是她世世代代生存的家园,如果真的发生同样的事,得有人传出悲讯。

真的有人举起了屠刀,得有人向刽子手复仇。

一定得有这样的人,剩下的人才能活。

如果没有别人来做这件事,那就让她来做。

平安城附近广阔又荒凉的群山水淀,曲折蜿蜒,人莫能近,多产盗匪。

赵贞娘之前有了心理准备,若平安城真到了沦陷那天,她就带着所有不能走的人上山!

众人:……

之前计划着逃时,大家并没有太伤怀,因为前面看起来似乎还有希望。

但是当赵贞娘破釜沉舟要留下来时,众人才意识到,已经是最后的挣扎了。

王姑婆看了看左右,突然笑了起来:“那我留下来吧,还以为真要走呢,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起颠簸。”

赵贞娘一愣,立刻看向王姑婆:“干娘,你得走,你年纪这么大了……”

赵贞娘是好心,但她这么一个老太婆,还能走哪去啊。

死在家里,也好过漂流异地,去当异地鬼,她宁愿跟这个白捡来的女儿过最后一段日子。

预计迁徙的人也纷纷要留下来,世事如此,还有何处是净土。

与其当丧家犬四处流浪,不如留下来给小日本一点颜色瞧瞧!

但是总要有人保存火种,鸡蛋也得多装几个篮子,赵贞娘还是强令他们上路。

经过这么多年,赵家堡自己的孩子,和当初收养的孤女都长大了,赵贞娘让他们带着赵家堡多年的积累上路。

钱粮、技术都是宝贵的财富,要带出去给更多人,当然还有更重要的财富。

赵贞娘将所有未偿的欠条,分发给远行的每个人。

“这些既是债,也是情,每个人都要记得,就算人死债也不能消。”

“这样无家无国的日子,不会是永远。”

“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到这个地方。”

“到时候,再继续现在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