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贞娘》 我们仨(二十九)

“当年一个人初到外地, 举步维艰,本想写稿谋生,无奈被拒。”

“僵持一年, 存款日益减少,却一事无成。”

“回家又无脸面,站在桥上,几乎想饮弹自尽。”

张莹:……

赵贞娘:……

“我给你枪……不是让你干这个的……”

“哈哈”,蓝书雁一笑:“只是想想,哪能真走此绝路。”

“从桥上走下来,决定最后一试,不成便归家。”

“就是把自己卖给你,肯定也要把你的钱还上。”

“欠着钱下地狱, 来生也求不得安生。”

赵贞娘:……

蓝书雁的拗劲, 之前和她相处时就能感受一些, 现在更是不知说什么好。

好在她现在看起来过得不错,张莹不敢置信道:“所以你弃笔从戎,当兵去了?”

蓝书雁很享受两人震惊的目光,但在朋友面前还是不要瞎装了。

“那倒不是, 我当时报的是政事特训班, 说是不限制女子, 我正走投无路,干脆就报名了。”

“那是第一个不禁招女子的特训班,竞争很激烈,咱们学校比之南方诸学,学得有点落后, 本来没觉得能考上。”

“没想到最后过五关斩六将, 居然留到了最后。”

“后来听我老师说才知道, 那届政事学员,只有我一个是无内定,真考上去的,她觉得我天资出众,额外录取的。”

“一开始跟着老师在政府大楼,给政府官员做外交公文翻译,后来因为口才还行,兼职做了外交翻译官。”

“我服务的人,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大人物,算是小有所成。”

“但是我能作为专事员派到这来,却是因为你们。”

张莹和赵贞娘面面相觑:“因为我们?”

蓝书雁拉长语调:“对啊,因为你们,你们或许不知道,你们在外面有多有名吧?”

提起平安城,最有名的不是某个军阀,某个政治家,而是其不可思议的商界联盟。

平安城的商盟,随着商盟货物的远销,已经越来越为人所知。

新政府发动全国革命,自然要掌握全国政权,而北方鞭长莫及。

蓝书雁说起和赵、张二人的旧情,上面的人顿时喜出望外。

特别任命她为处理平安城事宜的专事员,收拢这么个在北方悄悄成长的大商势力。

不知不觉,三人也到了奔三的年纪,经历的也多,不再是昔日特别年轻,特别单纯莽撞的老实少年,只稍一点拨就能明白。

赵贞娘和张莹相视一眼,一起看向蓝书雁,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蓝专事想怎么处理平安城事宜?”

蓝书雁:……

当初明明是她跟谁都更好,张莹就不用说了,她们最先认识的。

而赵贞娘虽然和张莹相处更多,但蓝书雁莫名自信,自己更得赵老板喜欢。

结果这么多年未见,很显然那俩人的友谊更密切了,她要被两人联手抗敌。

心里酸的咕嘟咕嘟冒泡,却不知道具体应该酸谁,闭眼道:“我一个搞外交的,能懂什么政事经营,你们先自拟一个章程,我看能不能批呗。”

赵贞娘和张莹一听,嘴都笑咧了,这和批卷老师把笔给学生,让学生自己打分数有什么区别!

你一分我一分,两人几乎想到怎么判卷了。

但张莹作为最先认识蓝书雁的,确实足够了解她。

几步上前,一手挽住蓝书雁的胳膊,一手挽住赵贞娘的胳膊,一本正经道。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啦,在做正事前,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热烈庆祝蓝大小姐衣锦还乡,你不在的日子,我们太想你了!”

蓝书雁忍不住噫了一声,真的假的?

……

张莹的鬼话,蓝书雁其实一个字都不信,她们在这过得那么爽,能想起她才怪呢。

她在南边过得很爽的时候,其实也很少想起家那边……

但不管怎么说,重逢都是开心的,三人重回过去,在城里疯玩。

蓝书雁看着街上来往的脚蹬三轮车,异常震惊。

在南方大城市都没有这个景象,这里来往的人力黄包车,却都已经换成了这种更省力的脚蹬三轮,且有半数是大脚妇女在蹬。

张莹笑看蓝书雁城里佬回乡:“华商联盟有自行车厂生产自行车,现在城里跑的自行车都是华商自行车厂产的。”

两轮自行车骑着其实更方便,但自行车价很高,得中产以上才买得起。

所以华商联盟又开了好几家租车行,带动大家租这样的脚蹬三轮,当出租车。

脚蹬三轮看着比二轮车大,生产其实更简单,三角形具有稳定性嘛。

这种车坐着又舒适又体面,还可以多收费,蹬着也省力,很快不管在顾客那里,还是拉车的那里,都取代了黄包车。

来平安城办事,见识到新鲜事物的异乡人,看见这么时髦的东西,也开始在华商车厂买脚蹬三轮。

“没想到吧,咱们当学生的时候那么宣传人力黄包车不人道,也没人听,现在自动改善了。”

蓝书雁确实被惊喜到了,看着路边停的脚蹬三轮车,招手就要体验一下。

蹬车大婶喜悦地过来,对着她报价:一块大洋。

蓝书雁:……

你们这物价挺高啊……

张莹和赵贞娘相识一眼,露出一个笑容:“这可不是物价高,这是我们的劳动力珍贵~”

因为华商联盟的工厂是整个地界所有豪商共同参与,共同受益的。

整个地界的所有旧产业都对华商联盟大开方便之门,就连土匪都转行当押镖的,看见华商联盟的队伍就放行。

一般产业达到这种垄断地步,工人的待遇就会被压缩到极低,但因为赵贞娘才是掌实权的人,所以她强令不能压榨工人,不管是工人的工资还是体力。

华商联盟的工厂,因为二姐的存在,在某些方面,取得了领先技术,产能大大提高。

但完全的工业化,是要靠所有行业共同进步的,仅有的几个零件优化带不动整个环境进步,简禹安也只是个人,不是神,她不可能什么行业都精通。

在巨大的技术差下,用压缩人力的方式,勉强追赶洋人成体系的工业系统,已经是所有人默认的事。

若是不压缩人工成本,那将是一笔多么大的支出,怎么和洋人竞争呢?

从底层上来的赵贞娘,是极度不赞成这种事的,但是她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好在三姑支持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商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赵贞娘和底下的商盟成员面对这个问题时,产生了同样的疑问:“是什么?”

叶奚青也就公布了那个人所共知的答案:“是消费者。”

科技的进步,资本主义的兴起,让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

曾经吃不够吃的粮食,在大型农用机械下,库库生产,生产到所有人吃不了。

曾经不够穿的衣物,在大型织布机的运作下,昼夜不停,生产到所有人穿不下。

但是东西生产出来,不是凭空就有价值,必须有人需求,才有价值。

把所有人都逼得活不下去,那些巨量物资,是要卖给谁?

众人陷入沉默,底下的商盟成员不理解。

赚来的钱给工人发工资,工人的工资买产品,最后变成了左手倒右手,那到底有什么赚头呢?

他们能成为大商,是因为他们有资本,不是他们有悟性,所以他们问了这个问题,赵贞娘没问,她已经发现了赚头在哪——

人每天都会饿,而粮食每年都会熟啊!

只要永远有人会饿,就永远会有人买粮食,粮食永远会熟,那就永远有赚头。

周而复始,源源不断。

财是流水,只要不绝源筑堤,又怎么会没赚头呢?

底下的商盟,其实不完全同意赵贞娘的做法,但赵贞娘掌握了商盟真正的权力,她真的每天微服私访,乔装打扮下基层落实政策执行状况。

几个来回,华商联盟旗下所有工厂都不得不按照她的命令执行,毕竟工厂赚的钱到谁手里不一定,被赵贞娘发现阳奉阴违,真把你厂长撸下马。

张莹有样学样,每天下基层监督新劳动法落实情况,成立工农联盟,逼着所有大商地主给工人佃农涨待遇。

不赞同的人等着看这件事的弊端,但他们失望了,因为叶奚青作为资本主义的后来者,可以站在历史末端,看待资本主义的整个发展和崩塌流程。

资本主义最需要的,还就是消费者。

赵贞娘的工厂严令执行张莹那边发的劳动法,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和加班制。

一天有二十四小时,这个年代的机器很落后,一开了就不能停,需要昼夜赶工,那就三班人轮倒。

赶上夜间的两班人,再四个小时一轮换,工厂附近建员工宿舍,中间让工人睡一觉,清醒清醒头脑。

夜间工也必须是双倍工资。

比之鸡鸣即起,从早干到晚,喝稀饭,吃咸菜的包身工,成本高了恐怕十数倍也不止。

但怎么说呢,也多了三班工人吃得起香油,买得起华商商盟的基金。

吃得起香油了,当然就不天天吃糠咽菜,华商联盟的粮食和各种副食品就有销路了。

餐里有了肉,听学生说支持国货什么的,就支持国货了,华商联盟在开织布厂,那买布就买华商布。

知识分子看不下去人力拉车,现在也不用看不下去了,车行都租华商联盟的脚蹬三轮车,不用吭哧吭哧拉。

大土路蹬车不方便,就从华商联盟采石场进石料铺路。

富人太有钱了,想建洋楼攀比,那太鼓励建了,攀比是种美德,你水泥、玻璃、砖石,都从我这进就好。

种种活动,都提供了大量劳动职位,佃租在赵家堡以身作则下,周边地主或自愿,或被迫地跟着学,底层劳动人民也赚到了钱。

底层人民有钱了,自然一步步向上消费,先是柴米油盐的基础消费,再是出行工具、生活工具的进阶消费,最后是更大项的地产消费,再然后就是金融投资。

华商联盟的产品还没到远销那一步呢,在自己家就能消耗大半,连带着诸工百业,一起繁荣起来。

到最后连赵贞娘自己都有些惊奇:赚了钱就给人发钱,发了钱就能赚钱,从头到脚都是那些钱循环,怎么好像有固定的钱,就可以永远循环了呢?

赵贞娘的悟性让叶奚青很赞叹,确实,钱追其本质,只是一个计数和流通工具。

当远古人第一次用贝壳代指货物时,并不是看重贝壳本身的价值,而是为了交易方便,选用一个便于流通的东西做等价物。

理论上当所有人的供需和产能达到极限后,确实只要固定数货币流动,就可以满足无限循环。

至于为什么一个流通工具,把所有人搞得惨了几千年呢?

那确实是赵贞娘现阶段,最需要研究的问题。

因为这个,不要想在平安城找廉价劳动力,平安城的出租车,起步就五角。

也不收一些乱七八糟的钱币,就收正经铜元银元,人称小租界。

能坐得起出租车的,其实就不会疼惜一块大洋,蓝书雁并不觉得这一块大洋多,只是对这变化太意外了。

了解行情,发现不是专门宰自己后,蓝书雁就大方地付了三个人的车钱,还一个人给了两角小费。

收到小费,蹬车的喜笑颜开,车轮辘辘碾压在青石板路上,沿路观景。

几年未回的家乡,竟然变化那么大了。

……

蓝书雁快活地和好友玩了一圈,本以为朋友会带她看电影,没想到是带她去看拍电影。

经济发达后,当然也要发展电影工业。

宋家的大宅太大了,被查封后拍卖也很少人拍得起,赵贞娘拍得起但懒得接手,她想自己建自己的赵家堡。

宋宅就划到经济署,兼做景点和影视城,收门票以及场地费。

不止平安城的电影公司来这拍,外地的也来这拍,是十里八省最有名的影视基地,非常赚钱。

之前站在宋家门庭,备受羞辱。

现在重新站在这,看宋宅来来往往过游客,蓝书雁差点笑岔气。

一高兴,又掏出十四块大洋,请赵贞娘和张莹吃饭。

宋宅不止做景点和影视基地生意,也有很多商家看见商机,在这做地主家饭生意,不少鲁菜名厨,来这承包食堂。

蓝书雁玩得非常尽兴,没有什么比这更令她快乐。

一回来自己升官不说,给她非常多羞辱的狗屎前男友家还破产了,哈哈哈!

直到宴会最后,蓝书雁才想到收回那张八年前属于她的合照,以及拍一张新的合照。

当初那张合照,蓝书雁没来得及取就走了,三个人原本商量在照片下写些什么东西,后来不了了之,现在终于能重新提笔。

当时的心境已经过去,长大的三人,想不起什么俏皮话,面面相觑:“要不就如实记吧。”

三人深表赞同,各自拿回各自的照片,公事公办地记录下这段经历——

【张莹、赵贞娘、蓝书雁拍摄于1920,重逢于1928。】

【提笔铭记,愿友谊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