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贞娘》 我们仨(九)

一群人欢天喜地拿着钱回家, 这么大的事,当然不能就俩人来,黄六婶她那拉车的男人也跟着来了。

王姑婆坐车, 赵贞娘走着。

一开始王姑婆极力让二姐坐,但简禹安毕竟是个现代人,看不得自己坐着,那么大岁数的老太太在地上跑,直接拒绝。

王姑婆还要再让,简禹安把眼一瞪,她就不敢说话了。

麻利地爬上车,没想到狐仙娘娘人还挺好。

转念一想,人家是狐狸, 走这几里路算什么, 搞不好现出原形, 一蹬腿就到了呢。

想到这,王姑婆安下心来,让狐仙娘娘走点路不算啥,听命才是要紧的。

就这么奔波了一整天, 能坐一会的王姑婆也没闲着, 众人又累又饿, 王姑婆就提议,要不在城里垫补点?

一听这,所有人都支起耳朵。

城里东西多,也贵,乡下人进城打工都自带干粮, 就着锅边的热气咽口水, 用口水软化石头一样硬的干粮。

如今赚了这么多钱, 能不能……

赵贞娘还在犹豫,叶奚青直接上线:能。

王姑婆:……

三姑,你也来了……

叶三姑、胡二姐,以及原装赵贞娘,差异非常大,相处久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每个人喜好都很不同,二姐好美服,是三姑说的,三姑好什么,怎没人说,也看出来了呢?

……

众人辛苦了一天,不只是前肚子后肚子贴一起,身子也干了,看着满大街琳琅满目的小摊,最后一致决定找一个馄饨摊坐下。

路边馄饨摊的幌子上,写那大个“馅大皮薄”,其实是一肉传三代,人走肉还在,手起皮落,没有任何肉馅受到伤害,路人买馄饨,主要喝那一口汤。

摊贩很聪明,在馄饨上使力成本太高,不如在汤上使力。

一勺子猪油就能出一锅汤,一锅汤能煮好几碗馄饨,撒上盐巴、酱油、醋、香菜叶子,比吃那点肉滋味还过瘾,喝的就是这碗汤。

馄饨一上桌,王姑婆和黄秋菊她男人就端起碗猛啜一口,汤气弥漫全身,那舒服劲,给个神仙都不换!

叶奚青倒是比较斯文,拿起汤勺舀。

物资再匮乏的年代,也比末世强,这么一口汤,还挺好喝的。

叶奚青举起勺子喝了几口汤,馄饨她一向不爱吃,哪个年代她都不爱吃,指示黄秋菊男人去外面摊子买一屉肉包子,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捞王姑婆碗里。

王姑婆正猛呼噜馄饨,突然看见闺女往自己碗里舀馄饨。

她虽然上了年纪,但也是个从不亏待自己的人,饮食—精细,牙口好,饭量自然大。

看着干闺女给自己捞馄饨,可乐开了花,她命好啊,老了老了收这么个好闺女,啥都想着她!

一高兴就护着碗,一连说不用了,不用了,你自个吃吧!

随后反应过来,不对!这个不是三姑吗!

意识到这是三姑后,王姑婆脑子瞬间麻了,这是怎么回事?

叶奚青将馄饨转移给她,转头对着馄饨摊老板开口:“再给我们来三碗汤,要汤不要馄饨。”

做馄饨的夫妻俩一听这话,立刻应声。

在现代有鸭血粉丝不要鸭血,不要粉丝,在旧时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不过现代是不喜欢吃鸭血,也不喜欢吃粉丝的人,花着一样的钱,单买那口汤尝个味,旧时候却是穷人买不起整碗馄饨,单买一碗汤解馋。

这种情况,当然不可能原价卖了。

卖馄饨的夫妻俩一个剁香菜,一个去舀汤,欢天喜地地招呼道:“汤半价,给您添点香菜嘞!”

叶奚青转过身子,那行,她爱吃香菜。

王姑婆则陷入沉思。

确实,三姑是叶家仙的话,比起吃饭,更爱喝水。

但是让三姑吃香菜,是不是相当于让她吃同类?

想到这,王姑婆立刻机灵地转头看向摊主:“两碗放香菜就行了,我们当家的不吃香菜!”

摊主虽然不理解,怎么有人不爱吃香菜,但有钱人就是有好多怪癖,立刻招呼:“中中中!”

还省料了呢!

殷勤地将那碗不加香菜的汤,推到叶奚青面前,王姑婆一脸谄媚。

哪能让您老人家亲自开口呢,小的亲自就给您办了!

叶奚青:……

端起碗,回手面向摊贩:“她说了不算,给我加上。”

王姑婆:哎?

……

叶奚青惨无人道的同类相食,让王姑婆心肝都在打颤,好凶的三姑啊……

好在这一顿众人吃得都挺好,一屉包子六个,正好一人分俩,两个白面包子两碗汤,吃完肚皮都撑了。

包子一屉六个,五毛钱,馄饨一毛一碗,汤半价,一共花了九毛五分钱,一块大洋就能付,摊主还得找不少零。

但王姑婆可舍不得动大洋,从口袋里掏出一堆碎币凑整。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钱币兑换并不像现代那样,一百块钱就等于十个十块,十块等于十个一块。

金融体系混乱的时代,各币种间兑换比例浮动非常大,底层人手中的碎钱,往往一夕之间就不算钱了。

大洋里面至少含真银,人们有大洋就存大洋,有银存银,有金存金,局势逼着人们不相信那些军阀的自发币券。

零用钱在王姑婆身上,整钱却在叶奚青身上,这个时代不太平,扒手很多,叶奚青亲自押送。

等安全回家,时辰虽然晚了,但因为夏天天长,天还没黑。

王姑婆白天有二姐护送,晚上有三姑护送,受宠若惊。

到了家,想起什么,趁三姑上身,赶紧将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叶奚青:“三姑,这是二姐让我给你的!”

叶奚青打开小系统的来信,知道有另一个穿越者共用身体后,简禹安当然要马上和另一个穿越者取得联系。

但目前的字,和现代的简体字已经很像了,被别人发现,很容易破译,简禹安就选择了一种特殊的通讯方式。

看着这久违了的字体,叶奚青好感慨,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熟悉的字体了。

伸出手,写下回信——

看不懂啊,思密达,can you speak Chinese?

简禹安:……

你有病啊!我写的拼音!

简禹安迫切地想和叶奚青取得联系,但叶奚青的神级回复,直接给她气晕。

受害者不只她一个,好不容易再次获得吃美食机会的赵贞娘,也在饭头上,再次被夺舍。

作为【离魂移魄】的使用者,叶奚青当然能控制人格切换。

但一直费心想什么时候切人格,太费劲了,叶奚青干脆给每个人都排了个班。

简禹安擅长打扮,就负责早起洗漱,赵贞娘勤劳肯干,就负责一天劳动,而她掌管所有人格,非常耗体力,非常耗精神,所以她要负责吃饭睡觉,中午晚饭都吃。

早饭没有,这个年代的人,不吃早饭。

都是为了这个身体做贡献,大家均等地分享身体资源,合理,非常合理。

她是合理了,简禹安却非常着急,和另一个穿越者根本沟通不上!

另一个穿越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赚了一百块钱,简禹安本来有更进一步的规划,但在她规划之前,另一个穿越者已经把钱规划好了!

……

又吃了一顿只有余味,没有实感的好饭,赵贞娘不知该说什么。

但怀里沉甸甸的大洋,又让她喜出望外。

一块块数着银元,银元落下,啪嗒有声,听得人神清气爽。

反复数了一遍又一遍,看着整整齐齐的十摞大钱,赵贞娘想了想,把村里人全召集起来。

王姑婆嗔怪女儿太实心眼,有多少给别人说多少,你偷偷拿几块,别人也不知道!

但赵贞娘觉得,实心对人,别人才能实心对你。

这钱是大家一起赚的,她偷着拿,亏良心。

将参与磨油,和帮着卖油的乡邻,全召集起来,把今天的事,事无巨细地讲给村民听。

“那三十块,是给管家牵线的报酬,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出去乱说。”

“咱们还要给民计署油捐、磨捐,治安署治安费,城守厘金,我算了一下账,还要再花出去五块大洋,净剩九十五块,你们说这九十五块怎么花?”

底下人看着这一摞钱,也是嘴角都笑裂了,有人想憋没憋住,站起来努力压嘴角道:“那大姑,你要好心,就给我们分了呗!”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跟着一片哄笑。

不过笑归笑,大家心底其实都这么想的,一起看向赵贞娘,满脸期盼。

赵贞娘之前面对这样的场合,还有点怕,但她现在莫名不怕了,脸上还带了一些笑。

“我也想发给大家,但是大家有没有想过,现在是九十五块,一人分几块,但要是用这钱把油坊的生意再变大点,每个月还有更多的九十五块。”

“我们为什么不用这些钱,把生意做再大一些?”

底层百姓,朝不保夕,能有几块花几块,是没有长远规划的,但这次不同。

这次能挣钱,全赖大姑投的本,他们也知道,没有赵家大姑,别说九十五块钱,一分钱也没有。

这个年代的人,是不把出力当出本的,集的那些资也完全不够做这么大产业,所以人们默认赵家大姑出力最多,最有话语权。

立刻附和:“大姑,你说!”

赵贞娘便娓娓道来:“咱们一个村的人,若不齐心,就绑在一起穷,若齐心,就能绑在一起富。”

“人家大油坊为什么那么赚钱,是因为人家有人又有本,咱们没有本,但咱们有人,为什么不合起来,凑一笔大本呢?”

赵贞娘的话很朴实,却正戳中了村里人的点。

越穷苦的地方,越团结,不团结活不下去。

赵贞娘产业已经有了,动员全村人就很顺畅,人们纷纷开口:“大姑,你说吧,我们听你的!”

赵贞娘便将自己的全部想法说出来。

经过这次大动员,赵贞娘发现成体系经营的东西,成本反而低了。

就像她一次进一千斤芝麻,卖芝麻的就会给她便宜,村里人全动员,人工反而不用花现钱了。

那她为什么不把村里人全整合起来呢?

村民要钱第一件事,就是为了吃饭,那她干脆就设个公灶,管村民一日三餐。

集体买粮食,会便宜,专门安排几个人做饭,也不用一到饭点,每个婶子都回家做饭,解放出许多劳动力。

保证能吃上饭,村里人对现钱的迫切感,就没有那么急迫了,可以省下更多的钱,投放在磨坊建设上,再多建几个磨盘,消化掉村里空闲的劳动力。

在家就有产业,以后村里人也不用出去给别人累死累活,赚那几毛钱。

咱们村里人赚了钱,村里人自己花!

来听讲的人目瞪口呆,从没有想过还能这样!

宗族统治下,当然也会有公共祖产,但他们这些人属于祖产的一部分,不属于祖产享用者,享受祖产的另有其人。

但现在大姑说什么,集体经营油坊,然后赚了钱一起花吗?

为什么总说理想者不现实,理想者却最有动员力,因为理想者描绘的生活真美好。

村里人还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已经愿意试了!

确定发展道路后,一群人就开始商量执行细则。

赵贞娘让黄六婶的男人,去外面采购,买够油坊参与者的食米油盐作为兜底。

剩下的钱还是先买芝麻,九十五块钱看着多,一花销起来也不够,得先保证基础产油。

黄六婶男人去采购米面粮油,黄六婶在家掌大锅给所有人做饭。

劳动人民只是没有本钱,不是没有智慧,黄六婶看着红红火火地商讨,举手跟赵贞娘提议。

啥都在外面买现成的也太贵了,油坊里产的油渣,喂猪可长膘了。

把油渣卖出去,也就是一斤一分五,养一口大肥猪,一头就能卖十来二十来块。

就算是不卖,油坊里的人留着自己吃,也省老钱了。

养猪也不费事,她做饭的工夫就给喂了。

养几头猪吧!

众人想了想,六婶说得确实有道理,油渣虽然也能卖钱,但作为源头的原料,肯定是没有尽头的成品赚钱,就像六婶说的,自己吃也节省,省下就赚到了。

一想到过年可以杀猪吃猪肉,每个人舌底都开始分泌津液,纷纷举手表示赞同。

就这样,眨眼功夫,九十五块钱全花出去了,简禹安一大早醒来,只剩集体开火,早上也可以分到的一碗饭汤。

看看如此先进的经营模式,又看看“can you speak Chinese”的纸条,简禹安气晕。

到这个历史阶段了吗!你就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