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别的地方, 干别的事,是个人都害怕。
好在赵贞娘被鬼上身多了,有点习惯了。
看着询问她的邻居, 赵贞娘也不知道叶三姑出来干什么。
好在没让她疑惑太久,人格再次切换,睁眼时,已经来到了猪肉铺。
看着肉铺卖肉大婶殷切地召唤,和手里握的银元,赵贞娘才反应过来,叶三姑是要买肉。
叶三姑一个鬼精树怪也要吃肉吗?
父亲的丧事,公公婆婆好心给了她一百大洋办丧事,还剩了二十大洋给她, 赵贞娘第一次见这么多钱, 对公公婆婆感恩戴德。
这些钱, 她全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根本舍不得用。
但人有个奇怪现象,舍不得给人用,却舍得给鬼用, 自己舍不得吃, 给鬼供奉却不敢怠慢。
赵贞娘摸着手里的钱, 三姑的指示不敢违抗,小心翼翼地要了二斤猪板油,和半斤肥膘,又被老板娘架着买了一些下水。
猪板油一斤一角,肥膘一角五分。
叶奚青和简禹安两个现代人, 拿着大洋就敢花, 赵贞娘可不敢。
从身上摸了摸, 找出了简禹安出来时抓的那一把零钱,一点一点凑足数。
卖肉的大婶看她手里钱富余,哪能让她空手回去。
天花乱坠地连推带塞,又给她切了半斤肥膘和一些板油,生生凑足伍角。
“小姑娘看着就是个丰余家闺女,疼惜这点肉末星子干啥,婶子再给你搭些碎膘,不亏哩!”
赵贞娘不是那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未来人,但她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女孩,在这种老油条的攻势下,也招架不住,最后还是买了很多。
买完猪肉,熟悉的失去意识又来了,这次是买米,并且点名要白米。
白米要三分钱一斤呢,三姑可真会吃……
忍痛买了十斤白米,和十斤粟米,一共花了四毛五,叶三姑又要一瓶香油,四两瓶,一毛二分钱。
看着叶三姑选的香油,赵贞娘陷入沉默。
仙姑,你猜,我们家磨的是什么油?
正在赵贞娘身上待着的叶奚青恍然大悟,原来香油是人磨出来的。
她还以为是和香水一样,经过高端工序调制出来的呢。
嘿,你看这不就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面不改色地把香油退回去,叶奚青的知识再次被开拓,香油是磨出来的,赵家磨的就是香油。
在此之前,她一直还以为赵贞娘家磨的是葵花油、花生油、大豆油。
结果是香油,好神奇。
赵贞娘:……
身体里的鬼这么能屈能伸,有商有量,让赵贞娘产生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不管是鬼还是神,全知才有神格,一出现纰漏立碎。
赵贞娘心里的恐惧和防备渐渐减退,开始小声和叶奚青打商量:“买三个鸡蛋可以吗?”
最近鸡蛋价格上涨,好贵的,八分钱两个,一毛钱仨,赵贞娘可舍不得买。
那叶奚青不管,她只想吃香油煎蛋。
这么一通购物,三姑带出的三枚大洋和许多零钱,只剩了光秃秃的两枚,摸着都空虚,赵贞娘快心疼死了。
将东西放到车上,赵贞娘很感激,邻居六叔居然愿意一直跟着她。
邻居笑得满眼花,不用谢啊,你还给了一个大洋呢,这么点事算什么,你坐上来也没事,叔拉得动!
赵贞娘陷入沉默:多……多少?
万万没想到,在看不见的地方,居然又给她花出去了一块大洋,赵贞娘一下子被哽住了。
难怪六叔这么开心,半天包赚一块大洋,拉的活还不重,谁不乐意干啊!
赵贞娘一口气哽着不顺,但她心不狠,没有那种花了一块大洋,就一定要把钱用回来的狠劲。
都是乡里乡亲的,六叔家什么日子她也知道。
和她们家差不多,六叔家也是个“绝户门”。
为了追儿子,一连生了五个都是丫头。
不仅没有追到儿子,丫头也只活下来三个,一直被村里人说她们那风水不好。
不过六叔和她爹还是不一样的,就算全是丫头,依然吭哧吭哧地拉车干活,养活一家子,平时有事也去她们家帮忙。
看着邻居大叔骷髅一样苍老的身子,赵贞娘实在坐不下去。
所幸她爹懒得管她,没给她裹脚,年轻力壮自然有一把子脚力,跟着邻居一起走回去,也没觉得多累。
到了家,邻居六叔直接帮她把东西搬进屋。
自家买了那么多好东西,没有让别人眼看的道理,赵贞娘将一些下水给邻居包好,让他带回家,给孩子们解解馋。
其实以他们的关系,要一块大洋,就是多要着,邻居六叔本来就亏着心,根本不好意思要。
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收下了,没过多久,隔壁婶子就过来,手里拿了一碗腌黄瓜。
虽然价值不是很对等,也算表达一下心意。
乡下人没钱,日常就是这样的人情往来。
赵贞娘懂事早,已经会处理这样的事,把邻居婶子留下寒暄几句。
就算是同为一村人,也是有等级的,赵家肯定比邻居家更有势力。
邻居婶子特别会来事,想起好的事就一顿把她夸,聊到她爹没了的事就一阵抹眼泪,随后马上又好了,继续一顿夸。
她夸得太夸张了,赵贞娘根本不敢听,打断道:“六婶,我一会儿要熬猪油,熬得不好,你会熬不?”
邻居黄六婶一听,眼睛一亮,立刻打包票:“我来我来!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黄秋菊熬的猪油最透亮了!”
在一个家里有油坊的人面前说自己会熬油,也挺离奇的,但本来也是为了转移话题开的新话题,娘俩开始一起熬油。
赵家的油坊,柴火是必需品,已经花了那么多钱了,没必要省点柴火,就挑了一捆好柴。
黄秋菊一边往炉里添柴,一边大夸特夸,这柴真好,真好烧!
赵贞娘在旁边露出一个浅笑,把猪板油和肥膘切好。
黄六婶也没白夸,这柴全是干柴,不出烟,确实好烧。
备好调料,闷完米饭,洗净锅,闪开身,让黄六婶这个熬猪油能手去熬。
等猪肉下锅,黄六婶密密麻麻的嘴瞬间闭住,难以形容的香气越熬越浓,一不留神就容易掉出口水。
油坊里榨的不管是什么油,可都不便宜,猪油爱出货,穷人家都熬猪油过日子,当家妇女,自然没有不会的。
熬好猪油,锅底油再把切成细片的肥膘煎的金黄,又煎出了不少油,和喷香成块,肉质紧实的大块油渣。
最后剩的那层底油,混着油渣炒米饭,能把人香死。
赵贞娘留黄六婶熬猪油,当然不是单为了让她帮忙,等油渐渐冷却,给她盛了一碗带着油渣的新油,和一碗炒饭。
其实在赵贞娘留她熬猪油的时候,黄秋菊就猜到最后会分她一点。
理智上,黄秋菊也不想伸手和人要东西,但人穷志短,她们家已经很久没见过荤腥了。
脸皮发烧,最后还是接过了油碗,再次对赵贞娘感恩戴德,千恩万谢。
赵贞娘给自己花一分钱都难受,但给别人东西,却意外地有满足感,好像钱花到了当处。
她也不知道这种心理是什么,关上门,开始拿香油煎蛋时,又开始心痛。
这么点鸡蛋,费那么多好香油啊!
……
到最后,赵贞娘摆上一盆猪油炒饭、香油煎蛋、腌黄瓜,和半斤猪头肉到桌子上,跪地磕头,嘴里小声嘟囔。
“感谢三姑指点之恩,小女子略备宴席,虔心供奉!”
恭恭敬敬地磕完三个头,三姑就上身了。
等赵贞娘醒来的时候,已经来到王姑婆门前。
赵贞娘愣了一下后,恍然大悟,原来三姑让她备宴是这个意思!
赵贞娘暗责自己做事不周到,承了干娘那么大情,却没想着好好犒劳一下干娘。
连忙进屋把干娘请去家里,三跪九叩,算是在三姑的见证下,正式结为母女。
叶奚青操控叶三姑的身体,画了一个类似“介”的方正框,里面两个柴火人,一个拿着类似烟袋的长杆,一个穿着赵贞娘现在穿的裙子,示意她们从此之后住一起。
三姑这是仙家令,谁敢不从,赵贞娘立刻跪地磕头,发誓一定给干娘养老送终!
王姑婆活到这个份上,是金也无用,银也无用,就差一个能养自己身后事的,顿时喜笑颜开,连连感谢三姑送子。
仪式结束,该吃饭了,王姑婆是长辈,自然上座,但是叶三姑要怎么祭啊?
赵贞娘想了想,叶三姑现在就在她身上,要祭她,难道要她亲自吃?
和王姑婆相对坐在炕上,赵贞娘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以前她爹也从不在吃上亏待自己,经常买些好东西。
但他不亏待自己,和赵贞娘有什么关系。
好肉都是赵父自己吃的,赵贞娘在厨房里嚼几根带着筋骨和肉挂的鸡骨头,一直嚼磨到没味。
在厨房里捡剩下的鸡骨头,稍多余点肉就很开心,面对这一桌正经大餐,反而不知道该从哪动筷。
好在她不用担心,吃饭这种事,叶奚青怎么会找人代劳,一瞬间人格切换。
叶奚青在上个世界不食人间烟火太久,早怀念那一口饱和脂肪酸爆炸的不健康味了。
上个世界,最后进入了修仙模式,人类可以更快速高效地从外界转化能量,就停止了对动物的猎杀。
有口腹之欲的,精神系异能者也可以产梦,通过刺激大脑对应区域,产生和吃美食一样的体验。
既满足精神,又不用像现实中那样,担心诸如油炸食品对身体不好之类的问题,可以敞开了吃,吃到腻。
身体进化到不需要通过食物摄取能量,梦食也可以满足感官,自然就不吃饭了。
但作为非本土人,总感觉对食物有点心瘾,好想亲口吃点简单粗暴的垃圾食品。
毫不犹豫将一个香油煎蛋夹到自己碗里,一口下去,油脂爆开,瞬间感到了救赎。
这才叫吃的,末世里的丧尸咸鱼汤叫什么玩意啊!
……
叶奚青是吃爽了,赵贞娘却对着磨盘发了半天呆。
她心里对着那一大桌好饭好菜,跌宕起伏了半天,结果一口没让她吃……
这么说也不对,最后吃到她嘴里了,满满的饱腹感,和嘴里回飘的油脂香,都告诉她已经吃了。
但是这个感觉,怎么有点怪怪的呢,比她在厨房里偷嚼鸡骨头的时候还怪……
作者有话要说:
青青:很正常,神仙吃过的贡品确实会没味,不要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