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三十六)

洛京的气候, 要比北地温暖一些,但也已是银装素裹。

郦嗣音从燕都直接乘船归京,京中人没想到她回来得这么急, 想要接驾,郦嗣音却直接跨上马,赶往一个地方。

自从太子长大,郦嗣音就将国事全交给太子,专心北伐。

她既有先进的战争技术,也有先进的治国理念,每打下一块地,连本地的原住民都不想反,投靠她的越来越多。

大毓也并不排外, 信奉巫山神女的, 就算毓人, 同履大毓义务,同享大毓福利。

曾经困扰大毓边境的戎胡,很快被她消化殆尽,大毓现在的边境线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就以燕都为陪都, 贯修大运河, 太子居洛京,她居燕地。

原本她此时应该在燕都,却因为一封电报传信,极速回京。

来到熟悉的府邸,轻车熟路地进去, 发现叶奚青穿戴整齐, 已经等候她多时了。

郦嗣音看着她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样子, 不由生气:“开什么玩笑,你这不挺好的呢吗!”

叶奚青淡定地看向她:“回光返照,回光返照懂吗,渡过这一段时间,马上就要死了。”

郦嗣音:……

她在燕都好好地做进一步战略规划,就听见叶奚青叫她,让她务必在今天日落之前赶回,自己马上要死了。

这些年郦嗣音经过无数次叶奚青快死的情境,每次眼瞅着不行了不行了,她府里的人号啕大哭地去叫她,郦嗣音心慌得不行,以为人真要没了,带着太医急匆匆赶过去。

结果太医院的巫医一努力,又给救活了。

虽然她也不希望叶奚青死,但被这么溜了好几回后,一听到叶奚青病危的消息,她怎么就有点难受呢?

这次叶奚青又报了病危消息,郦嗣音都不想管了,有事去找太子,她都在燕都了!

但这次情况确实与以往不同,以往都是伺候叶奚青的人报病危信息,这次却是她亲自报的。

不知为什么,郦嗣音总有种感觉,叶奚青不说也就罢了,如果她说,就一定会成真。

一路车船急转,从燕都归京,看着她没事人的样子,真是气了个半死。

如果叶奚青敢拿这种事耍她,她一定要她好看!

叶奚青看着她的样子,知她心中所想,不由一笑:“别生气,没有骗你,我这次是真要不行了。”

郦嗣音冷笑一声:“你之前的几次也很像真的!”

叶奚青老老实实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大限已至,就算我无病无痛,上天也要收我了。”

郦嗣音虽然推行巫教,但她亲眼见证巫教是如何诞生的,并不信神,哪怕是巫山神女。

没好气道:“什么大限已至,有病就召太医!”

叶奚青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救不活了。”

“陛下可以理解为,您的属下我是谪仙下凡,犯下大错,被上天惩罚,塞进一个病弱之躯,受人间五弊三缺之苦。”

“但是再重的刑罚,也会有刑满释放那天,天母下令时毫不容情,见爱女于人世蹉跎,又心生怜悯。”

“如今您的属下将功折罪,被允准归天。”

“天母特许本神君和人世告别,陪伴陛下到日落时分。”

“昆仑天母座下有三千天女,与在下相好。”

“如今她们见本神君尘劫已尽,打开天门,鼓乐笙歌,欢迎本神君回去。”

“现在咱们头上,穿玄衣的是九天玄女,穿青衣的是赤水女妭,穿绿衣的是青要山武罗,穿素衣的是银河女织,还有好多好多,真可惜人神有别,陛下凡间帝王,肉眼凡胎,不能亲见。”

郦嗣音:……

她不知道叶奚青说这些鬼话,是安慰她,还是真的要升天了。

但她都这么说了,所说的日暮诀别之刻,肯定是真的。

郦文鸢的基因真的很优秀,她自己生了五个孩子,还活到八十二,郦嗣音只生了一个,那就更能活了。

作为长寿帝王,郦嗣音最不少见的就是故人离世。

一路行来,连上官兰翌都没挺下去,只有叶奚青病病歪歪,却一连挺了好几十年,陪她至今,如今连她都要走了……

身边人死亡,不是一件说习惯就能习惯的事,但郦嗣音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母亲去世,只顾着痛哭流涕的小姑娘了。

一个成年人只会哭,太难看了,所以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的情绪:“那你有什么后事要安排?”

叶奚青想了想,无所谓道:“我能有什么后事,只有一个爵位,就给承恩吧,侯府的话……行行行,给太子吧。”

郦嗣音:……

大毓有筛选生育遗传基因的传统,不仅筛配男,也会筛女人。

关娴枝这样的身体,是绝不适合生育的,谁知道她那么瘦,老了还能得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啊!

突然病发那一瞬,叶奚青真被气死了,好在太医院给力,给救回来了。

从此之后,她的身体愈加不好,系统看着她:“要不然你死一死?”

叶奚青果断拒绝,就不!

她倒要看这个身体还有什么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叶奚青在突发心血管疾病,走动都不能自如的状态下,又硬挺了五年,给巫医学做出了无数贡献。

要是世界不重启,她还想把身体捐出来解剖一下,重启就算了。

但关娴枝的基因也别想流传下去,谁下辈子投胎想选这种身体,改善投胎环境,人人有责。

因为她没有子嗣,王丽君也不想生二胎,就收养了个孤女,跟王丽君姓,取名王承恩。

王丽君也早就没了,叶奚青现在名义上的亲人,只剩了王承恩一个。

她们关系还行,爵位闲着也是闲着,就给她吧,这个破家,要是太子想要也给她。

慢慢撑起身子:“我想和陛下最后赏赏雪。”

湖心的小亭中,沸腾的茶炉,在沉重的冷气中,努力摇曳白雾。

以前叶奚青身体不好,冬天都裹得严严实实,足不出户,防止风寒。

现在快死了,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当然要体验一下古人拥炉赏雪的诗情画意。

离太阳落山还很远,当然不能干巴巴坐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后事安排。

郦嗣音看向对面:“你那么喜欢巫山神女,朕就把你葬到巫山吧,你的坟头,朕会让人种满金丝楠木。”

叶奚青毫不犹豫拒绝:“不要金丝楠木,种点大枣、山杏之类的果树,以后结果了还能给人禽鸟兽吃,就当我保佑她们了。”

“种那么多果树,岂不是天天都有人去你坟头踩踏?”

“恕我直言,如果全种成金丝楠木,就会天天有人去我坟头砍树。”

郦嗣音:……

对啊!

巫女教推行树葬,郦文鸢是最后一个依旧俗厚葬的帝王,为了以身作则,郦嗣音自己的陵墓也不采用旧葬仪。

但什么东西出来,就免不了攀比,树葬也是如此。

一开始底层百姓为了省事,都种松树,好活好养贫民树。

后来有的人有钱了,觉得自己不能和大众一样,那我种棵柳树吧!

比她更有钱的人一看不行,那我要种果树,不仅不好养,彰显财力,树成了还能收果,又增加一笔财富!

更加有钱的人觉得自己不能掉价,那我种金丝楠木,几百年成一棵,我们家根本不在乎短期利益,还有人能比吗!

就这么一路攀比,一路升级,每人都想种点不一样的树,展示自己,那皇帝能输吗,什么沉香、黄花梨、金丝楠木,凡是名贵的树种,她要种一山!

这别人还真比不了,主要是皇帝,也没人敢和她比。

她的陵墓树,刚继位不久就在种,现在几十年过去,已经长得非常具有规模,远远一望,非常好看。

但现在一想,她种的树品种都那么珍贵,万一长成了,不肖子孙们确实很难不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啊!

郦嗣音瞬间被气得站起来:“你当初怎么不提醒我呢!”

叶奚青:“你没问我啊。”

郦嗣音一向是个最关心自己的人,听她这么一说,立刻跳脚:“那朕要下令,朕坟山上的树,不许后世子孙砍伐!”

叶奚青摇头:“那陛下恐怕做不了主。”

“古时帝王的陵寝再不让盗也盗了,下令又有什么用。”

“您还不如大方点,和在下一样,多种点果树,乐于分享。”

“这样后人看在吃过您果子的份上,还会对您手下留情,砍过之后,还会给您种回来。”

“强权是无法不朽的,只有人性的光辉,源远流长。”

郦嗣音:……

那还要朕感谢她们吗!

于是本来是叶奚青要死了,郦嗣音却想起了自己的身后事。

一脸沉重地盯着茶炉:“仔细想想,你死了其实不要紧,但是朕死后,国事要传给谁呢?”

叶奚青:……

“陛下,恕臣直言,您就太子一个孩子,还用纠结储君选谁吗?”

郦嗣音抬起下巴:“就是只有一个孩子才生气啊,太子懦弱,完全不堪大任!”

叶奚青:……

太子为什么懦弱,你是只字不提啊……

郦嗣音生孩子很晚。

她作为皇帝,当然很珍惜自己的生命,生育损伤被叶奚青渲染得太恐怖了,她不甘心自己的身体被孩子毁损,也不甘心自己的江山落入她人之手,所以她决定晚点生。

像庄稼一样,等快老死的时候,才结最后一颗果,在此之前,她要享受自己完美的生命。

至于孤注一掷生的不是女儿那种事,她不考虑,她想要个女儿,就一定有!

所以郦嗣音和她妈生她时差不多年纪,才生了一个女儿,生完立刻册封太子。

其实郦嗣音当时生太子的时候,挺顺利的。

一群选育官全国筛选,严查祖上十八代,给她挑选最年轻、最好生养、最优质的配子。

在民间为大量民女治病接生,磨砺很多年的专业育生师,天天跟着她转,时时注意她的不适反应。

她身体又那么强壮,每天做生产锻炼,没费什么周折地成功顺产,就像母鸡下了一个蛋那么顺利。

但生孩子肯定疼啊,生得顺也疼。

十月怀胎也难熬,郦嗣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给她气哕了!

本来太子生出时好看点,还能挽回点母爱。

结果太子出生后,皱皱巴巴的,和所有新出生的婴儿一样丑。

她费了那么大劲,生了这么个丑东西,又给她气哕了,三御全部噶蛋,肯定是它们供子不力!

因为这个,郦嗣音的母亲对她宠爱有加,她却对太子半只眼睛看不上。

之后的岁月,她年纪更加大了,身体难免不如往昔。

正常来说,她的身体机能也该进入末期了,民间她这个年纪的人,很多都噶了,但她当然不会责怪自己,肯定是生太子生的!

作为独生子,太子确实从小就得到了全部资源,但从亲妈那,就没得到过一个好脸色。

从小到大学习不好,训!体测不合格,训!打不过别人,训!

就算什么事也没有,她也得找点事训太子一顿。

可怜的太子,小小年纪,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天天往上官兰翌那跑。

呜呜呜!老师!母皇太可怕了!我想要你给我当母亲!

上官兰翌:啊?太子殿下!您可别搞老臣啊!

不过没关系,被郦嗣音知道后,也是太子挨训,陛下舍不得训自己的爱臣。

但是上官兰翌还是挺惨的,一边要为国事操劳,一边还要帮熊母亲带熊孩子,没顶得住劳心劳力,走到了病秧子叶奚青前头。

至于太子为什么不往叶奚青那跑,叶奚青阴恻恻地坐在旁边笑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比郦嗣音好多少……

这种情况下,太子怎么可能在母亲面前挺直腰杆,见到亲娘就和老鼠见了猫一样。

郦嗣音去陪都后,太子彻底解放,在家里召集所有人,欢庆了三天,然后被郦嗣音知道,电报手书一起骂,把太子那么大个人都给骂哭了。

太子真是想逃逃不了,想哭哭不能哭,也就是亲妈亲女儿,要不然郦嗣音该担心她坟头的树了。

提起女儿,郦嗣音就恨铁不成钢:“朕的女儿,怎么不像朕呢,真是比崖州王世子差远了!”

崖州王世子,是曾经的玉真郡主季飞燕,现在改名为郦飞燕的孩子。

她们一家原本被贬谪岭南,后来南方打着她们的旗号叛乱,又被贬到崖州,然后就在那住下了,飞燕变海燕。

南康王世子当然不可能不供出郦飞燕,当初她干了什么,郦嗣音一清二楚。

所以后来复起崖州那一脉的爵位时,郦嗣音故意把王爵给了大郡主昭明。

郦飞燕这是真被气死了,现在朝局太稳固,她在崖州操练海军,也无望谋反,本想着恢复王爵也行,结果郦嗣音给她搞这手!

大郡主昭明,是个老好人性格,又宠爱妹妹,见妹妹生气,立刻不安,答应以后王位给她女儿。

郦飞燕却打发女儿上京,争气点,给京中那母女俩一点颜色瞧瞧!

郦飞燕野心勃勃地派出自己的女儿进京,却没想到虎妈生猫子,狼妈生犬子。

小世子自小被养在姨母膝下,多得姨母教导,性格不像母亲那样乖戾,且和所有年轻女孩一样,崇拜神功赫赫的皇帝陛下!

进京后没多久就讨得郦嗣音喜欢,摒弃前嫌,不管去哪都带着。

她多希望自己的女儿是这样的啊,但睁开眼,还得面对现实。

“你说是不是崖州那个女人,使邪术将朕的亲女儿换走了,太子一点不像朕,倒是麟儿更得朕心!”

叶奚青:……

你以为像你是什么好事吗?

但是都到最后了,叶奚青决定给自己积点德。

转头看向天边,郦嗣音被她的动作带着也看过去,日暮时刻,不知不觉就要降临了。

按照叶奚青的说法,太阳落山,她就要升天了。

郦嗣音顿时转过头,一瞬不瞬盯着叶奚青,她倒要看看她怎么升!

沐浴着郦嗣音科学严谨的盯视,叶奚青在夕阳中露出一个微笑。

“陛下,其实您纠结这些,不外乎是知道自己会死,才会忧心忡忡。”

“要是属下——”

“能为您求来长生呢?”

作者有话要说:

毓王无终日,神女授长生,都说了公主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啦[三花猫头]

然后树那块当初确实没想到,就想着海边防护林得种一些高耐性的树,然后一查说黑松好,就都种黑松了。

但现在想想,其实也没关系,交给葬行吧。

不管什么行业肯定都得推陈出新才有竞争力,葬行也得搞点创意,到时候阶梯收费,不同价钱种不同树,有钱人的钱和穷人的钱一起赚。

以后卖水果、卖木料时,就是这些水果出自XX祖墓,百年老墓,值得信赖[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