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十七)

前半段虽惊魂难定, 好歹在意料之中。

后半段直接砸下巨锤,把冯玉珠彻底砸蒙。

让她当柳家户主?让她女儿继承家业?还让她当官?

作为大家族的掌舵人,冯玉珠和所有大家长一样, 在听到永宁公主的一系列操作后,最先忧虑的是公主对她们财富的觊觎,和对她们生命的威胁。

现在她才突然想起,永宁公主还有个立母户的新规,那岂不是说只要公主放过她,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柳家当家人,甚至可以……

“将你女儿改为与你同姓吧,自己生的女儿,却不跟自己姓, 不会很难过吗?”

“明明你有亲生女儿, 一群不知从哪来的外人, 却可以用自己下半身的累赘,将你和你女儿的东西光明正大夺走,不感到可恨吗?”

“你生育了后代,延续了宗族, 你和你的女儿却都不是宗族的一分子, 被你们延续的宗体, 理所当然视你们如无物,难道不愤怒吗?”

“从今以后,这些怨恨与愤怒,将不会在登州存在。”

“公主敬仰的巫山神女,是爱护母亲的社稷正神, 公主得她庇佑, 将使登州变成以母为尊的神佑之国。”

冯玉珠:……

叶奚青说的那些东西, 每件都是扎在她心头的尖刺,但这种尖刺扎下来时太理直气壮了,以至于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这尖刺从何而来。

她只能怨恨自己的命为什么那么不好,嫁过来没几年丈夫就死了。

自己为什么又那么不争气,没能为夫家诞出一个可以延续宗脉的男儿。

亲戚叔伯又太可恨,丈夫刚死就要相逼。

如果她丈夫没死多好,如果她生的是个男儿多好,如果她能像陛下一样,除掉所有远房子侄,以女人的身份,牢牢掌握住自己在夫家的权力多好。

但她从没想过还有这招,立母户,直接就成为刻在律法里的正当家主!

若人极饿,在巧克力里掺点屎也会毫不犹豫吞下。

更何况母亲是一个男权社会使劲想抹去,却怎么也抹不去的顽固符号。

不管怎么削减母亲的地位,使子不以母为母为父妻,使子弃生母奉父妻,母亲还是不知什么时候,就对孩子产生天然的影响力,没有礼教只有母亲的庞大下层更是如此。

改父户为母户,除了原为户主的父会犯嘀咕,其他人都希望他赶紧闭嘴,我们要分田,事那么多不分了怎么办!

而父作为男权强捏出来的伪母,其实是不可再生资源,消耗完旧世界之父,登州就没父了。

冯玉珠愣在原地很久,脸上是半抽不抽的表情,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

等反应过来,一头磕在地上,声音激动得都颤了:“民女谢公主再造之恩!”

叶奚青再次把她扶起来,微笑道:“不必如此,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冯玉珠哪敢跟她称同僚啊。

不说她那凶名在外的架势,就算以后真的能做官,和这位公主从京里带来的贴身近侍,明显也不是一个等级的。

冯玉珠连连推辞,叶奚青也不想继续留她:“想和夫人说的就这些,不知道夫人还有没有别的话要和本官说?”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冯玉珠这样的人精,怎么可能意会不到,连忙起身告辞,言称家里有事。

当然,也确实有很多事。

叶奚青终于有了专心吃东西的心情,一低头,就发现炭炉上还是正在烤的羊肉。

这不对吧,她和冯玉珠说话的时候在烤,等她走了还在烤?

抬头看向屠四娘,屠四娘一脸无辜:啊?肉烤熟了,不吃不就糊了吗,我又给你烤了新的啊?

叶奚青:……

她刚看中一块特别好的,为了吃到嘴里,特意急匆匆送走了冯玉珠,结果你给我吃了?

正在她要生气的时候,王丽君将一块烤好的肉,递她盘里,一脸微笑:就知道你想吃哎。

叶奚青:……

“谢谢娘。”

叶奚青这次来桑县,不仅带上了惯常带的丁医官和屠四娘,还带上了亲娘和一个姨娘。

登州的原四大家族,除了“彭大船”,确实是技术骨干,保留了技术精英,将功折罪,在来桑县前,其它县已经是三县皆平,三族尽灭。

桑县柳氏,更是跪得干脆,不用费什么功夫。

而不管哪个县,正等着分田的百姓,都懒得给地主老爷复仇。

局势好了一些,叶奚青就减少了随行的禁军数量。

季嗣音从京里带来的人,战斗力最强的,莫过于郦文鸢拨给她的那五百全甲全械的禁军。

在物资不丰的古代,铁资源极为珍稀,越远的朝代越难做到全军覆甲,全身覆甲的甲士,在普通民间武装面前,就像杀不死的人形坦克,说是以一敌十也不为过。

这也是她们可以想整谁就整谁,想杀谁就杀谁的绝对底气,除非几大家族能号令边军,不然别想抵抗她们。

但是边军啊,叶奚青都不想说。

大毓采用府兵制,军户得提供役兵服役,一来到登州,叶奚青和季嗣音自然也要掌握府兵情况,结果到兵镇府一看,兵镇府都跑空了。

册子上的人,都是人不知在哪,只有灵魂在吃空饷的幽灵人,而那些歪瓜裂枣的“府军”,一看就是不知从哪刚抓过来凑数的民夫,还有七老八十的老大爷。

季嗣音这次是真生气了,她身为公主,当然对边防很看重。

登州作为边防一线,虽然不是重镇,也是一线战备行列。

你把兵镇府搞成这样,戎人打过来,打你爹个蛋啊!

季嗣音气急败坏,根本没走流程,当场抽出剑,把三个把她当蠢猪哄的兵镇官给攮死了。

等攮完后,冷静了一点,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深吸一口气:“现在怎么办。”

叶奚青在一旁鼓掌:“杀得好,公主真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此三人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我会即刻使人修书陛下,向陛下言明登州兵制之混乱,殿下之果决,这三人已有取死之道,无须在意。”

杀完人不仅有人收尸,还有人在旁边助兴,真是不错的体验。

季嗣音把剑身擦干净,防止生锈,收回鞘内,心情变得好起来。

不过兵镇府的事,确实亟待解决。

那些被强抓来充数的民夫,季嗣音直接放了,外地人回家,本地人等着分田。

要用他们那些细胳膊细腿的骷髅身子打仗,大毓也是完了。

所以季嗣音按照叶奚青的提议,取消军户,花钱重招府兵,重整兵镇。

此举可以保证府兵质量和忠心,至于钱,季嗣音可不缺,不说她本来就有钱,从黄、齐、彭三大族抄来的巨富,也够她花好久了。

就这样,叶奚青带着禁军在外库库杀人,季嗣音在家里重整府兵。

府兵都是招的登州当地户籍,家里那边按照新法重新报户分田,这边给官府当兵,赚取军资。

只是对于古代人,田是最重要的事,禁军们看着登州之民分田,也有些眼红,自己是不是也能分田?

叶奚青却明确告诉他们,分田的只能是登州户籍,你们归属禁军,早晚有一天是要回京的。

公主不会亏待你们,会给你们高薪厚禄,但肯定不会给你们分田。

你们自己也是,难道不想回乡了吗?

这一下心中有牵扯的,悄悄退却了,没有挂碍,或是狠下决心的,直接表示,只要能分田,他们愿意入户登州!

叶奚青摇摇头,似乎对他们的决定很惋惜:“你们决意如此,我也不能挽留,但我要提醒你们,公主回京时,肯定要把禁军如数带回,你们要入户登州,就再不能配甲,明白吗?”

“只要卸甲,你们就再不是高贵的禁军,也再不能回故土,在登州还要依照律条入女户,就算这样,也不后悔吗?”

在古代当兵,不管是什么兵,都不可能是好滋味,叶奚青说得很严重,却依然有人主动卸甲。

他们有力气有武力,就算和当地人结婚要结女户,找个孤女也就罢了,那小女子还想拿捏住他们?

又有田,又有媳妇,这不人间美事,谁还回之前的穷家!

他们如此坚持,叶奚青从来是很民主自由的,不仅同意了他们的申请,还多给他们配田,果然卸甲的更多。

叶奚青将他们的甲械收回,回头看向屠四娘。

屠四娘:哦?

和有的禁军想卸甲不同,屠四娘一生下来就克父、克母、克亲、克朋,天生扫把星,走哪里都遭白眼。

她心中极怨,一狠心就去杀猪了,终于过上了好日子,却也是下九流的营生,走到哪都不被尊重,现在可是大不一样了!

不等叶奚青问她要不要披甲,屠四娘就挑了一身合身的穿了起来,这么威风,怎么能不穿!

有了屠四娘着甲跟随,叶奚青也越来越有安全感,这次把家眷也带上了。

王丽君在关家抄家前,也是顺风顺水的大家小姐,虽然为了讨好当时正得盛宠的关父,王家很没有世族风范的,将族中女儿嫁给关父这个恶棍新贵,行讨好之事,很被人看不起。

但也只是在嫁过去之前哭了一会儿,嫁过去后关父节节高升,她的日子也锦衣玉食,挑不出毛病,也就安心做关夫人了。

关父有些贪色,王丽君也不想管。

他再贪色,也没贪出个一儿半女,王丽君原本对子嗣很忧愁,发现自己的丈夫再怎么耕耘,也不长庄稼后,不由有点窃喜。

这下她和她的月娘,可以过些安稳日子了,她一定会给她的月娘,挑一个谦谦君子,绝不似她爹那样的犬彘不如!

关娴枝乳名月娘,大概是她出生时刚好满月,王丽君看着入户的月光,希望司掌姻缘的月神娘娘,能保佑她女儿过得比她更好。

但没想到,她女儿长大了,被卖给仇人之子,遭遇的境况,比她还不堪。

王丽君绝望了,苦难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她心里很厌恶自己的丈夫,可是没有他,她们母女会跌入更糟糕的境地。

万念俱灰之际,没想到迎来了难以想象的转机。

一开始她女儿和她通信,索要东西时,她还以为女儿是想取悦裴钰,心里无限欢喜。

她最怕的,其实是女儿读了很多书,容易想不开,若她女儿能想开,安心和裴钰这个新贵过日子,也是极好的。

女人,就是这样的浮萍,不管什么时候,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真的,有些东西,可以不必在意。

结果没想到她女儿攀是攀了,攀的却是公主,并将她们全家带出泥坑,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可真厉害!

在登州的日子,虽然穷乡僻壤,物质条件比京中艰苦,王丽君也甘之如饴,精神状态非常好。

又将一块烤好的肉夹到女儿盘子里,一脸期待地看着女儿:“多吃点,你这些天好像长点肉了!”

那确实,经过不懈的调理和养生,这具身体终于恢复了些元气,至少月经正常多了,量也变得正常,没那么痛了。

但也不能光看她吃啊,叶奚青将她夹的肉重新夹回去:“娘,你自己吃,我要吃,自己会夹的。”

王丽君:……

总感觉女儿遭逢巨变后,和她不是很亲近了,看着盘子里的肉,好失落啊……

不过没等她继续失落,叶奚青就开口了:“娘,等我明天处理完桑县县令,你就上任桑县县令吧,窈娘做你的文书,你们一起管理桑县事务。”

王丽君正沉浸在女儿和自己的疏远里失落,听见这一顿:“谁?”

叶奚青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咽下才说话。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登州要完全掌握在公主手里,上上下下的官员都会替换,识字的人不多,女人更少,桑县县令这个职位,我觉得挺适合娘的,就帮你要来了。”

王丽君:……

“我?县令?我什么也不会啊!”

“难道娘以为需要会才能当官吗?”

“那当然了!什么都不会,怎么当官呢!”

“那娘知道,到了荒年,百姓吃不上饭的时候,一个县令该干什么吗?”

“呃……库藏里有储备就开仓放粮,没有就向朝廷求助拨款赈灾,或者去大户家游说,借他们米粮,等来年光景好还上?”

叶奚青摇摇头:“不,娘的这些办法太笨了,知道真正的桑县县令是怎么做的吗?”

王丽君立时被提起了兴趣,好奇地看向她:“怎么做的?”

叶奚青环视四周,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就公布了正确答案。

“他立下了一条禁令:禁止百姓饿死。”

王丽君:……

噗哈哈!

众人没防备,肚子都要笑痛了,王丽君更是笑得喘不上气来,嗔道:“月娘,你是在给娘讲笑话吧,怎么会有如此糊涂的官呢!”

叶奚青微笑:“女儿也很希望这是笑话,但很可惜,是咱们这位桑县县令,真做出来的事呢。”

“他都能觍着脸当那么多年县官,娘你有什么不敢的,至少你还知道这是个笑话呢。”

王丽君和一行人又笑了很久,才犹豫道:“可是要我来做,我还是有点……”

“别还是了,已经占据了位置的人,喜欢给自己添加光环,让你以为他们干的是多么厉害的事。”

“事实上,在那个位置上,放头猪都没有影响,真放头猪,还能少添点乱。”

“娘,你知书达理,学识渊博,爱好学习,当一个小小县令,肯定没问题。”

“不管怎样,您肯定比一头猪强,放心大胆干吧,这是一个猪都能干的活。”

王丽君:……

虽然你的好心娘都知道,但你能不老拿猪来比你娘吗,听起来臭臭的……

作者有话要说:

青青:这不是你没自信吗,给你长点自信,现在有自信了吗?

至于为什么兵镇府会跑空,因为真实的古代,和电视上演的那种阶级分明,令行禁止的状态是不一样的。

当兵的绝对不会和人机一样,一边恨上面剥削,一边干活,真实情况是剥削的狠了,直接逃了,就算成为黑户也不跟你干。

所以最后府兵制也崩溃了,没人服役,就改成了募兵制,花钱“雇佣兵”,宋朝基本就全是募兵了[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