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临海, 沿海的蓬、黄二县,主营盐、铁、渔、船。
陆地较多的平、桑二县,则主营农、渔、手工业。
原节度使府, 就建在蓬县,因为这里不仅有盐场还有港口,是整个登州的命脉。
至于铁业,登州的铁业并不发达,只有黄县有小规模运营,矿产地大多也都在莱州,还是盐业占大头,恰好黄县也与蓬县紧邻。
平、桑二县较远,也没有什么重要的物资, 可以稍放一下。
综合考虑, 蓬县就成了登州的政治区, 不仅公主府、刺史府,全在蓬县,整个登州的所有世家大族,也多在蓬县, 至少在蓬县有办事处。
几个鼎盛家族中, 黄家是登州四大族之最。
他们家不仅控制了登州所有盐业, 在朝中也有多人入仕。
或许这么说也不对,正是因为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有人在朝中出将入相,他们才能顺利地掌控登州盐业。
世家大族就是如此相辅相成,你为我基,我为你助。
但当公主降临后, 首当其冲的, 居然就是黄家。
虽然都说百年的王朝, 千年的世家,但最大的那个世家,在当皇帝。
就算是黄家这般的世家大族,面对皇家的冲击,也很难受。
郦文鸢上位来,可不只是地方的世家门阀,就连那个最大的世家——皇家,都被她杀了个七零八落。
天下氏族,对她的仇恨,不仅仅因为她是个女人,也因为她的手段狠辣。
但就算再恨,无数次反抗,也只得来血的教训。
失败的次数太多,面对郦文鸢时就老实了。
也不在意她是女人了,也不在意她砍官如砍瓜了,也不在意她偏宠郦氏族人和寒门新贵与他们争利了。
现在她直接派女儿来登州就封,都不能在意了……
原本派公主来,是打着名为封王,实际只是节度使的口号。
登州门阀虽然极度抗拒,但因为这种事揭竿而起,他们又实在缺少一点勇气。
只能妥协着等公主来,祈祷自己让利一部分,和公主和睦相处。
但没想到公主一来,就将盐监上下都换了个遍,连工人都换了。
原本指望她这么胡闹,会引起所有人的不满,但当她掌管的盐监产出新盐,所有人都震惊了。
质地洁白如雪,比号称“雪花盐”的极品盐还要干净,而且产量极大,肯定有成熟的工艺。
在看到新盐时,登州本地人,终于明白永宁公主怎么有自信来登州赴封。
若是盐品提升,对他们也是极为有利的,但怎么在永宁公主手里弄到营卖权呢?
因为这个,黄家人苦心孤诣讨好公主,礼物不知送了几车,却只得一个暧昧态度。
见此,也有其他家起了心思,越过他们家和公主私联,黄家得此消息,不由更恨。
心里苦闷,就难免饮酒。
最近在负责和公主那边对接的黄六郎,醉醺醺地骑马过街,不知不觉来到田垄。
看着地里忙碌割粟的老少男女,不由嘿然一笑,直接放马冲进粟地。
众人正专心收粟,没想到突然遭此横祸,不由惊叫着躲避。
却有一老翁,年老体衰,行动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匹过来。
还不待反应,直接被马踩踏于地,当场气绝。
黄六郎肆意纵马,心中极为畅快,听见背后哭声越来越大,才意识到有些不妙。
回头看被众人簇拥的老翁尸体,酒瞬间醒了一大半。
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平时横行无忌惯了,手上沾个把人命不算什么,但也不会弄到大庭广众来。
不说官府的人会怎么样,他的竞争对手也会趁机做文章,到时候又得上下打点,真是秽气……
转身打马离开,只想赶紧把这件事弄过去。
黄六郎和本地县令,亲如兄弟,人都没到,使人传个话,事情就办下来了,黄六郎顿时心情大悦,宴饮如旧。
却不想酒宴正酣之际,骤然听到家丁惊慌呐喊,还不待他醉醺醺地去看什么情况,门扉已经被一脚踹开。
暗光下,黄六郎可以看见甲士排开,露出一个身形单薄的“郎君”模样。
但仔细再看,她身上虽然穿着官吏常穿的圆袍皂靴、翘脚幞头,却实打实是一名面容秀丽的女子。
黄六郎的记忆有点迟钝,他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个女子,等他还要再想时,女子已经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抓住他。”
……
黄六郎惨叫着被一路拖行至府衙,衣衫四散,鞋袜尽失,引得无数路人围观。
蓬县已经有些积灰的府堂衙门,重新开张,坐堂的却不是昔日县令,而是一个面生的女子。
叶奚青坐在正堂,身边除了禁军,只得两个随侍,对着下首,露出一个营业式的微笑。
“今圣母皇帝垂爱,封永宁公主为登州王,掌登州诸事。”
“为使登州境内政通人和、律法清明,公主特命卑职为登州巡案,巡查在职官吏,以正法纲。”
“却不想刚赴任,登州之吏,就给了本官一个惊喜。”
“前些日子有黄家六郎,酗酒纵马,杀人毁田,逃不赎罪,按大毓律,当处以极刑,弃之于市。”
“却不想蓬县县令,私收贿赂,不仅对此不闻不问,还去苦主处大施淫威,使苦主有冤不敢鸣。”
“如此天人共愤之事,本官何能坐视。”
“现判决主犯黄六郎,枭首于市,包庇之犯蓬县县令,去官夺职,解京受审。”
“苦主家人,予一百贯治丧,丧费自黄六郎私产中抄没。”
“案犯黄六郎,于府衙外街市,即刻施刑。”
围观百姓一片惊呼。
黄六郎如此显赫,自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被拖行的一路,早被认了出来。
他行事如此嚣张,欺压的自然不止一人,恨他的人不少,但黄家是什么人家,哪个官敢治他?
众人惊疑不定,叶奚青偏头示意一下身边的随侍,一个粗壮的中年妇人,排众而出,吐两口唾沫到手上。
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叶奚青,对古代主食牛羊鱼鹅鸡狗的饮食习惯,真的不习惯,她怀念她的猪肉。
所以她准备顺便发展一下猪业,却不曾想去了解养猪户的时候,正看见一个高壮的妇女在宰猪,动作麻利得吓人。
太血腥了,有点看不下去,叶奚青低下头,等那妇女杀完。
等杀完后,叶奚青叫住她:“会杀人吗?”
屠四娘:嗯?
杀猪匠这话,但凡不是走投无路了,没人愿意干,屠四娘都想赚够钱,马上改行了,现在还要她杀人?
刚要回绝,叶奚青继续道:“收你入官衙,每月两贯俸禄,吏粟一石。”
屠四娘:啊?
一开始要她杀人,还有点心理障碍,但得知要杀的是黄六郎后,立刻往手上狠吐了两口唾沫。
黄六郎吓得魂都要飞了,一会跪地求饶,一会高喊自己朝中的靠山,语无伦次,寄希望于任何可能,让自己逃脱。
但屠四娘身手太麻利,拽着他的头发就拖到了大街上,比之自己之前杀猪,库嗤一刀,黄六郎发出几声气音,就逐渐没声了。
屠四娘等人不动,一脸兴奋地回来报告:“大人!杀完了!”
叶奚青扶扶额头:“枭首,是把脑袋砍掉的意思……”
屠四娘一愣,啊?是这个意思吗?那大人直接说砍头不就行了吗!
“我再去砍!”
叶奚青一把将她叫住:“不用了,死了就行。”
她只是没想到,古代的知识普及情况这么离谱,连枭首都算文词吗,这不是古词语吗?
被这么一打断,没心情了,转头看向一直跟随她的丁医官:“之前一直想和你探讨一下另一种医学理论,只是苦于没有素材,今天这具新鲜的尸体,正好拿来用,一会儿等我一下。”
丁医官:啊?
告别脸上已经没人色了的丁医官,走向大街,屠四娘的手艺真的很好,几乎没多费功夫,就把黄六郎血放完了。
叶奚青在血泊前止住,这双靴子是关母亲手缝的,沾上血不好洗,看向人群,缓声道。
“新县令上任前,本官会一直在这里坐堂。”
“不管你们有何冤情,本官都会为你们申冤。”
“不必畏惧恶人势大,有公主为你们撑腰,尽管来投。”
围观民众一片寂静,然后瞬间叫好,窝囊了这么久,终于要见青天了!
想要陈冤的人,几乎要把县衙撑破,被禁军直接闯进府宅的黄家人,也吓得胆子都要破了。
看着手持刀械,将黄家团团包围的府兵,黄家老太爷再也忍不住了:“我们黄家犯了什么错!公主要这么对我们!”
领府兵包围黄府的,是赵莺莺。
看向惊慌失措的黄家人,咧嘴一笑。
什么错?那可就有点多了。
因为杀的是黄六郎,一传十,十传百,和黄家有仇的苦主,顿时全涌了来,哭天抹泪地诉说着自己的冤屈,甚至有来趁机讹诈赔偿的。
一码归一码,叶奚青虽然要杀只鸡儆猴,但不喜欢有人把她当冤大头,等事情过了,一样收拾。
抬笔唰唰记录,都是繁体字,写着很让人冒火。
等攒成一折后,好了,差不多了。
季嗣音就瞥了一眼,直接加盖自己的印玺。
她作为封王,有一项特权就是,可以自处刑狱。
黄家倒了,谁都没想到这么大的一个家族,居然倒得这么意外!
叶奚青归结完黄家的案卷,就开始推行她的新法——
“兹有黄氏,为祸一方,杀人害命,侵田无数。”
“今没收其家资,散归于民,特行地法,重新配田。”
“昔者于大户之家为佣为奴之人,今特赐还良,重新授田。”
“与主家无债务者,直接还良,有债务者,计入官册,于秋收之际,旬年偿还。”
“黄家已尽数入罪,其债务一笔勾销,家中佣奴,直接还良。”
“各部当同心竭力,于明年开春之前,完成所有田亩清丈。”
“勿违农时,诸君共勉。”
众人:……
她的这一番话,官腔打得又很多。
但当翻译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旧有佣奴,全部还良,且主家入罪,旧债一笔勾销?
这……主人……你不入点罪……就有点对不起我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它三大家族:怎么突然背后凉飕飕的呢?
青青:你们要鼠啦[让我康康]。
不要问当地土族会不会反抗,他们能组织的武装力量,可能在等着分地[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