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十一)

郦文鸢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没什么能轻易动摇她的精神,看到此情此景,还是脑瓜子嗡了一下。

她的女儿, 她了解。

她小时候是吃过苦的,她女儿却一点没吃过。

在季嗣音出生的时候,郦文鸢就已经当了很久的皇后,也掌了很久的权,已经有能力给女儿最好的东西了。

人们只能看见郦文鸢登上极巅的辉煌,却看不见她一路走来,尔虞我诈,几度沉浮,甚至连至亲至爱之人都背叛她的痛苦。

她明明拥有了一切, 却又好像无人可依, 只能将一腔孤苦, 寄托在女儿身上。

她给予女儿这世间美好的一切,要星星就不给月亮,好像这样就能弥补曾经无助的自己。

由此也养成了季嗣音骄纵任性,无法无天的性格。

她有时候也会觉得, 女儿似乎被她养得太过天真残忍了, 有种孩童般的执拗, 永远看不见自己已拥有的,只能看见自己没得到的,想要什么就一定得到。

她是那么自我、冷酷,唯我独尊,没心没肝, 哪怕面对给予她一切的母亲, 也会轻易说出“永不复见”那种极为伤人的话。

但她现在干啥呢?

从郦文鸢的角度, 看不见女儿气急败坏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极为“温柔贴心”地将羊肉撕成小块,递到身边的女伴面前。

一开始郦文鸢还在疑惑,自己这个女儿,什么时候这么会礼贤下士了。

但她突然想到,那位关家小姐,是以何种借口,何种理由,被她女儿带到身边的,脑瓜子就突然热了一下。

如果是以她女儿,和她女儿家臣的身份,看待那两个人的关系,郦文鸢会非常欣慰。

真是高山流水,断琴绝弦般的和睦啊~

但如果是以金兰之谊,巫山楚雨的角度看,郦文鸢突然就有点生气了。

她对女儿有非常多的情感渴求,但她女儿总乐意将这些无偿且充沛的感情,给予她身边的小玩意,却吝于回馈给她这个母亲。

在上面,不动声色看了这对“狗女女”半天。

“咳咳。”用力清了清嗓子。

季嗣音没有反应。

“咳咳。”郦文鸢更加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季嗣音还是没有反应。

郦文鸢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道:“永宁啊,你那一桌的羊肉似乎烤得很好啊,也给母皇来一份呗。”

季嗣音抬头:啊?

看了看自己这一桌的羊肉,又看了看母皇那一桌。

就算是她再受宠,侍者也不会失了智,将最好的羊肉分给她,她妈想干啥?

但妈当皇帝就这点不好,她说话你真不敢不听啊。

季嗣音心里就算有再多抱怨,也只能听令,割下腰腹一大块外焦里嫩的羊肉,恭恭敬敬地走上去,递给母亲:“母皇。”

郦文鸢看着那一大块明显精挑细选的羊肉后,终于有了些满意,微笑道:“给朕切了。”

季嗣音:……

干什么,今天扎堆找她服务是不是!

心里再不情愿,母皇有令,也没办法。

只能坐在母皇身边,笨拙地拿着餐刀,解离羊排,服侍母亲用饭,越解越生气。

她又不是下人!

季嗣音把嘴撅得老高,底下很多人却恨死了。

南康王妃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到手的太子妃就这么飞了,如何不恨!

她其实也不是那么不能容人的人,但季嗣音的存在,真是无时无刻不挑战着她的神经。

为什么别的婆婆,都把亲儿子捧在手心,为了亲儿子筹谋好一切。

她的婆婆,却那么偏疼小女儿啊!

底下万种人万种心情,叶奚青却只有一个感觉。

季嗣音走了,没人服侍她了。

伸出筷子,将季嗣音的劳动成果放进嘴里,是羊肉的味道。

作为一款渐渐退出主食界的肉食,羊肉有极好吃的做法,但在古代,烹调手段还是太原始了,王宫御厨,九族严选,也只能弥补一点。

叶奚青尝了一下就知道,或许带有脂肪的部位,会更好吃一些。

看向挖空的一大块,那正是她想要的,不愧是公主啊,真会吃。

回头看向崔小玉:“给我也切一块肚子上的肉。”

崔小玉:……

你疯了吧,要公主伺候你不够,还要我伺候你!

给公主当牛做马,她心甘情愿,给叶奚青当牛做马,算怎么个事啊!

崔小玉恨不得把叶奚青踹进湖里,但很显然,叶奚青已经在公主团伙里,逐渐取得领导地位。

傻子也能看出公主待她不同,就是心里有怨,也只能引而不发,憋气地给她切了一盘肚子上的肉。

作为熟练工,比公主熟练多了,叶奚青非常惊喜,连连道谢,然后趁她不备,往她嘴里塞了一块。

崔小玉:!

干什么!

叶奚青无所谓摊手:反正公主不在,怕什么呢?

崔小玉:……

叶奚青的大胆,震惊了她,但在宴席上偷吃东西,真的好刺激……

身为公主的侍御,当然不缺好东西吃,甚至宴席结束,公主也会将宴席上未吃完的东西“打包”,赏赐给下人,她们这种分菜的,就是第一个受益人。

但不管是什么,沾上一个“偷”字,就是别样的刺激,崔小玉现在好紧张,肾上腺素极度分泌,感觉东西都比以往好吃了!

趁着低头给叶奚青切羊排的功夫,迅速低头,示意叶奚青,快把那个腌梅子塞她一颗!

叶奚青当然很乐意为同伴服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她嘴里,崔小玉捂着下颌,眯起眼,很是享受。

叶奚青也便转身,将一块芡实糕,借着拽袖子的功夫,塞赵莺莺手里。

赵莺莺立马大惊,甩开袖子,我可不想和你们同流合污!

叶奚青和崔小玉一起转头幽幽看向她:这不对吧,姐妹,我们两个都下水了,你还在岸上看着啊?

赵莺莺:……

转圈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小心翼翼地将糕点,往嘴里塞了一点。

这两人也太大胆了吧!这可是宫宴!

但说实话,在车上时,看着公主和叶奚青一起吃糕点的时候,她就有些眼馋,一直惦记着,回去还能剩多少。

如今塞进嘴里的甜蜜滋味,一点做不了假,三人来回相视,嘿然一笑。

苟富贵,勿相忘啊~

这个宴会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事,也就没人注意角落里连吃带拿三人组,除了上官兰翌。

送公主封地,说是很好的事,但也意味着一直常伴君王身侧的公主,要去远行了。

真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离情别绪,还未真的送别,郦文鸢就感觉一片空茫。

但这世间的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她已经不年轻了。

或许有人以为,在她波澜壮阔的一生里,享有的最多,是得到。

只有她回首过去,才发现,自己这一生最习惯的,居然是失去。

现在,她要失去她最爱的女儿了。

或许不能说是失去,只是她的女儿长大了,要独自飞往一个更遥远的地方。

她很想独占女儿的所有情感,但她又切实地知道,女儿的未来,是她抵达不了的彼岸。

既然如此,就让那只年轻的大雁,尽力往北飞吧。

她有丹青之笔,可以永远铭记此刻。

作为御前待诏,上官兰翌在开宴之前,就被要求作画,将今日盛宴,载入画中。

在开宴后,她就认真观察着每一个人,尤其是公主那桌,然后就围观了全程。

上官兰翌压力很大地拿筷子挠着自己的脑袋,仿佛长了虱子,她该怎么办!

画吧,人家皇帝怀念女儿的画册,画这种东西像话吗?

不画吧……她真想画啊!

上官兰翌在理智和渴望中挣扎,突然间,她悟了,谁说画画只能画一张!

她会画一幅阴阳密卷,阳卷,作为《圣母皇帝思子图》,供陛下阅览。

阴卷,自己收藏,谁也不给看!

啊,她真是个天才!

……

宴会缓缓推进,每个人都有秘密,但也有人目睹一切。

等宴席结束,没过几天,就下来了正式任命:将登州作为公主封地,即刻赴封!

满洛京的人,都被惊动了,沿街窜动,观看公主离京。

这倒不是因为永宁公主在京里非常受爱戴,人们想欢送她,实在是这副场景,太壮观了!

一大早,叶奚青就做好了准备,看向关母:“娘,我不是说了吗,穿简单点就行,这一路行进,需要好几个月,会很累的。”

关母头上胳膊上,戴满了大大小小的金银首饰,无比紧张:“这不是你之前的事闹的……我不敢不戴啊……”

叶奚青陷入沉默,回头看向跟着她的“小娘”们,也和她娘一样,恨不得把所有金银细软穿身上,显然是跟她娘学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关家抄家时吓坏了。

关父本来就要完的,被叶奚青一上眼药,完得更快了。

就是完之前还被拷打了一番神药下落,也是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没关系,反正死都要死了,不差这一顿两顿的。

关家倒了,关父敛落来的那一堆歌姬小妾,便没了着落。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女人作为可生育个体,一直被视为一种重要的“可再生资源”。

所以在杀全家这种活动中,一般不会杀女眷,而是把女眷作为“资源”,重新分配。

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事了,活罪有的时候并不比死罪好捱。

被特赦的关母,就成了那群惊慌失措的关家女眷们,最好的出路。

关母王丽君,养出那么个女儿,可知也不是什么心肠冷硬之辈,就把她们都带上了。

如今关家剩余之人,全部依附于大小姐和主母,大小姐要跟着公主去封地,她们当然也会跟随了!

和关家人类似的,还有柴家。

柴家,原是公主的夫家,在卷入谋反案后,全部处死了,连驸马都没逃过一劫。

柴家女眷,原本也是流放发卖的路数,但永宁公主强硬地保住了剩下的人,甚至保下了她们的祖产。

原本赐死驸马,就让皇帝和公主的关系很僵硬了,郦文鸢不想在这件事上再争执下去,也就允许了公主的任性。

但柴家的老祖母,深知柴家如今的一切,都依托公主,那位处在王座上的巨龙,从未将冰冷的目光,移开过一瞬。

公主在时,还得自保,公主不在,转瞬间,各方的窥视,就能将她们分食个干干净净。

一个驸马的情分,终究是浅的,公主不一定会在离京后,还额外想着照顾她们,而等公主从封地回来,她们的尸骨,都不知道凉多久了。

所以柴老夫人号召家人,变卖所有祖产,奉到公主面前,乞求和她一起去封地。

季嗣音很震惊,没想到柴家人对她的感情那么深厚。

这让她很愧疚,没为柴家保住最后的根脉,她很惭愧。

柴家老祖母已经八十多了,闻听此言,立刻涕泪交下地跪在她面前,言称一切都是柴家咎由自取,柴家人所有人都感念公主大恩。

季嗣音表演型人格,她的“深情”,是需要别人捧场的,柴家老祖母说的话,完全符合她的心意。

于是大手一挥,将柴家也加入就封名单,还让她们把心放肚子里,不会要她们的东西。

开玩笑,她又不缺钱。

作为最有权势的公主,季嗣音食邑四千户,这还仅是她的工资,她手下良田美铺,不知有多少,每年的收益,车载斗量。

以前就不知有多少人看不下去了,在皇帝给予她封地后,立刻有大臣提出,如果公主以后实封一州的话,那么食邑是不是可以收回了。

季嗣音闻言立刻跳脚,凭什么!那还算什么奖励,那不成置换了吗!

好在最后没成功,但季嗣音已经给那“狗贼”又记了一笔,等她当了皇帝,就让他全家和他作伴!

记完小本本,季嗣音就开始烦恼,她京中的巨额财富,该如何安排。

叶奚青表示这还不简单吗。

商贾工匠之流,比较有技术难度,不能大动,带上几个厉害的管事去登州使用,剩下的都留在原地。

佃农什么的,能带上就都带上吧,这个世界永远不缺种地的人,只有没地种的人。

然后再让你妈派个人给你管理京中产业,别人夺不走,你妈也不要你的。

等你回来,不就又凭空多了一份产业吗?

季嗣音缓缓咧出一个笑容:对啊!

凭空又多出来一股资源,季嗣音真是美滋滋,就把能抽调的家僮婢仆、亲戚朋友全带上了,最后聚集了三千多人!

这也是为什么京中人,每个人都敬公主三分的原因,除了她妈是皇帝,她本身的力量也太可怕了,家佣武装起来,就是一支军队。

郦文鸢怕女儿赴任有危险,又给她拨调了五百全甲全胄的禁军。

因为这个,公主没有坐轿,而是骑在马上,得意洋洋地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财富。

只是临行之际,还是有点不快:“母亲怎么不来送我?”

祁女官对着她微笑拱手:“陛下国事繁忙,不能前来,公主也不是一去不回,还会回来不是吗?”

季嗣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是的!她会回来的!

等她回来那天,她就要登上皇位!

年轻的公主,根本不懂什么是离别,也不懂,她的上位,意味着她的母亲会如何。

她的母亲,总想占据她所有情感,却不知道这样养育出来的女儿,本来就不会成为一个感情动物。

她的脑海里只有简单的征服、占据、拥有!

只有属于她的东西,才可以拥有她的情感,至于母亲嘛,母亲不完全是她的哦。

这只恶劣的年轻雌虎,把母亲的感情也当做玩具,随时龇牙,想要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转身打马离去,心里除了对未来的期盼,已经容不下别的东西。

叶奚青跟在她身后,坐在辘辘前行的马车里,最后瞥了一眼逐渐消失的王都。

真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她也期盼着回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