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九)

郦文鸢:……

身为一个在封建社会, 以女子之身登上皇位的皇帝,她没有一个聪明的头脑,是做不到的。

所以她立刻发现, 女儿将这两颗神药献到她手里,不意味着妥协,而是意味着进一步的抗争。

郦文鸢没想到,她亲自生下,又亲自养大的女儿,居然真的因为一个男人,就跟她走到了形同陌路的地步。

为什么,那个男人也就和她短短相处了几年,就比生她养她的母皇都重要了吗!

没有什么比孩子, 更能折磨一个母亲。

这也是驸马发现不能免死后, 就死在她女儿面前的原因。

他想用他生命的余音, 离间她们母女,作为对她的报复。

就算他死了,也会成为横亘在母女之间的尖刺!

郦文鸢原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呵,一个除了美貌一无所有, 连温柔都很拙劣的男人, 只要她女儿遇见更好的人, 就会把他抛到脑后。

愚蠢的男人才会相信,可以用爱,俘获女人。

但她没想到,这么拙劣的男人,居然成功了。

因为这件事, 她和女儿间, 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裂隙。

郦文鸢心中极度愤怒, 甚至恨不得把那个居心叵测的男人,从坟里刨出来,再鞭尸一顿,看他那喜欢搬弄是非的舌头,是否还在!

但她也知道,无用的愤怒,只会将女儿推得更远。

不动声色地接过祈女官递过来的茶盏,漫不经心地问:“你为什么要一块封地。”

季嗣音当然不知道,她母皇已经想要鞭尸她前夫了。

毕竟她想要封地的想法,全是叶奚青挑唆的,她前夫最近太忙,已经有点顾不上怀念了。

而且她前夫死后,她死掉的心,好像又有点活了。

裴家宴上,刚崭露头角,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裴少卿,一把攫住了她的视线。

季嗣音之前的驸马,其实并不是多优秀的人,不管是品貌还是才情,都差男主之身的裴钰很远。

但他和公主年少成婚,一起度过了少年时光,既似情人,也似玩伴,季嗣音爱之极深。

年少时的深情,以如此惨烈的结果收尾,她本来以为自己的心会陪着驸马死去。

但遇到同样青春年少,钟灵毓秀的男主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心好像只是睡了一觉……

季嗣音很纠结,但也有点期许: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驸马其实也没死,只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又回来陪她了呢?

真是的,怎么驸马死后,看谁都像驸马呢,她伤心过头了吧。

驸马在天之灵,看见她这样,肯定也不忍心吧!

季嗣音都做好准备,接受一段新恋情了,但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她心里对驸马,还是很愧疚的。

她都那么愧疚了,她妈居然还想鞭尸他,想干啥,就可着一个人祸祸是吧!

不过身为“双皇之女”,别的不说,她还是挺有担当的,也不会把这种事,推手下头上。

不然她妈一生气,她能活,她手下真死了。

季嗣音身上,具有封建社会掌权者一切的毛病。

但对自己的私人财产,还是很有保护意识的。

所以她才不会提谁促成了她的想法,更不会提目的是什么。

抬起头,理所应当道:“母皇,您是大毓的天下共母,儿臣为您献上重复青春的神药,索要一块封地,也是很为难的事吗?”

郦文鸢陷入沉默。

如果她的女儿,说自己再不想看见她,要去自己的封地待着,以后永不回来。

郦文鸢只会笑一下,蠢东西,一天就会说蠢话。

但季嗣音什么也没说,只和她打官腔,郦文鸢心中反而有了不安的感觉。

心中万千滋味,面上却没表现出一毫:“那你想要哪里作为你的封地?”

这件事她和叶奚青早就商讨过了,季嗣音直接报出一个名字:“登州。”

郦文鸢:……

登州?你知道登州在哪吗,你就登州?

去登州,你是去就封啊,还是被流放了!

郦文鸢离奇地看着女儿的脑子。

登州,不是说不好,对于朝廷来说,太重要了。

盐铁重镇,比邻军事区,对外还有海运,是兵家必争,朝廷重点管控的战略要地。

但作为三面环海的不毛之地,它不可避免的,就是淡水资源缺乏,条件荒僻。

因为艰苦的条件,虽然不像岭南、黔中那样的流放圣地,也是贬谪官员的常见景点,这还是第一次见出生在政治中心,自请去登州的啊。

郦文鸢被气笑了:“你去登州干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这可能是女儿的又一次胡闹,但没想到,季嗣音真的给出了正当理由:“母皇请看!”

郦文鸢稳坐上首,就看她闹什么幺蛾子。

但当季嗣音真的把东西交给她时,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开什么玩笑,穿越到古代,尤其是仿唐背景的古代,怎么能不搞精盐提炼呢?

历朝历代,对于盐市的管控,都是逐步加强的,但对于正处在探索道路上的唐,还在探索。

这也就导致了,唐的盐市经营,还是蛮混乱的,由此诞生了经典私盐贩子款造反者,大唐掘墓人——黄巢。

当然了,黄巢的成功,不能仅仅归结于他私盐贩子的身份。

但也可以得出结论,在这个时期,盐甚至能作为起兵的基础条件。

争皇位,没有真刀真枪的东西怎么可以。

作为皇帝的女儿,季嗣音甚至不用去贩私盐,她们家说谁是官谁就是官,说谁是私谁就是私。

如果这样,还比不过黄巢,那叶奚青一定狠狠鄙视女二,狠狠地鄙视。

但拿出重返青春的“神药”,都只能说图个乐,拿出盐这种东西,就不能当儿戏视之了。

不说是郦文鸢,在季嗣音看见叶奚青拿出盐后,也愣了。

她既惊喜于叶奚青给她的礼物,如此强大。

也很快意识到,有了这么强大的礼物,她想要获得登州,反而更难了。

叶奚青却无所谓道:“人情是人情,政治是政治,理想状态,不应该掺在一起。”

“但如果已经掺在一起了,那就既可以用政治影响人情,也可以用人情影响政治。”

季嗣音沉着脸瞥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叶奚青一笑:“公主,当公主太长时间了,已经忘记,当女儿该怎么向母亲撒娇了吗?”

季嗣音:……

这就是她最不愿意干的事……

然而情绪要为利益让步,只要利益管够,没有什么是不能干的。

季嗣音看向母皇,立刻进入表演模式,一脸沉痛道:

“母亲,你召南康王兄回京,是已经打定主意传位给他了吗?”

郦文鸢缓缓抬眸。

如果是别人问她这个问题,她早发怒了,没有任何一个皇帝,喜欢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被问储君问题。

但她女儿当然是不一样的,公主天然有关心储君的权力,也有参与下一任立储决议的权力。

所以郦文鸢并没有生气,反是耐心道:

“怎么,你不开心吗,你南康王兄,毕竟是你亲皇兄,你之前不是也不喜欢我母家这边的表哥,喜欢亲哥哥们吗。”

季嗣音看起来非常生气:“我当然不喜欢那些表哥了,他们太嚣张了,一点不把我们季氏皇族放在眼里!”

“但我现在也不喜欢王兄了,我把他当皇兄,他却没有把我当妹妹,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人,把我当成真正的亲人!”

郦文鸢猝不及防被戳中痛处。

因为种种原因,她太爱这个唯一的女儿了,比她几个哥哥还要爱。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她口口声声,把自己当作季氏皇族,与她划清界限,还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爱她,都像一根无形的尖锥,狠狠扎进她心窝。

真奇怪啊,女人真奇怪啊。

哪怕成为皇帝,居然还会被孩子伤害。

郦文鸢按着流血的心,一动不动看向季嗣音:“我也是吗,我也不是你的亲人吗,我不够爱你吗。”

她第一次产生了把心剖出来的感觉,寄希望于女儿察觉她的痛苦,但她失败了,季嗣音还是倔强地看着她。

“当然不够!”

“你给我建造豪华的公主府就是爱我了吗?让我食邑四千户就是爱我了吗?给我招很多驸马就是爱我了吗?”

“这些和哥哥相比,太微不足道了,你要把整个天下都给他,却只给我一些随时会被夺走的东西!”

“如果未来哥哥当了皇帝,皇嫂要收走我所有东西,我能阻止她吗?”

“您如果真的爱我,为什么不给我一些我真正需要的东西!”

郦文鸢本来已经心如刀绞了,在听到季嗣音接下来的话后,沉痛的情绪突然减缓。

说到底,她从不在乎女儿索取多少,她只是恨,自己最亲的女儿,也不能理解她的苦心!

女儿站队季氏皇族的事,将她的心,打入冰窟。

但她接下来的话,反而让她回过劲来。

原来女儿不是在怨怼她,而是在害怕。

意识到这点,郦文鸢身为一个母亲的慈爱,又重新站回了高地。

她哭笑不得地看向季嗣音:“原来你在为这件事生气吗?”

“想什么呢,傻孩子,不仅母皇是你的母皇,皇兄也是你的皇兄啊。”

“你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你的东西永远是你的,谁敢和你抢呢?”

“就算是你的皇嫂,母亲也绝不会饶恕她!”

季嗣音却一点没被安慰,委屈地看向她。

“那母亲要是不在了呢,要是母亲不是皇帝,哥哥才是皇帝,永宁还是最尊贵的公主吗?”

郦文鸢条件反射地就想说,当然了,永宁当然会是永远尊贵至极的公主了。

但话还未出口,她张口的动作就打住了——

这句话可以出自一个母亲,对女儿美好的希冀,却绝不会出自一个皇帝理智的判断。

她最近因为该死的年岁,对自己的身后事,升起了无限忧虑。

却忘了,在她死后,她最疼爱的女儿,也会面临和她一样的处境……

那她女儿,有独立于风雨的能力吗?

郦文鸢看向季嗣音。

季嗣音也睁着大眼睛回看向她。

郦文鸢:啧。

这么一来,给女儿一块实际的封地,倒真成了很有必要的事。

毕竟在她死后,这世界上任何人对她女儿来说,都不是完全可靠的。

她得给她一些收不回来的权力。

意识到这一点后,郦文鸢立刻开始真正思考,将登州作为女儿封地的可操作性。

大毓早就废弃了分封制,所有宗室子弟都没有实封,包括她亲儿子南康王也没有,南康不是他的封地,而是他的流放地。

但她女儿可以拥有。

她亲儿子流放的时候,她女儿可以在京。

她亲儿子没有封地的时候,她女儿可以受封。

她要给女儿很多很多东西,因为她女儿拥有的,实在太少了。

将来某一天,整个天下,都会是她儿子的。

那她分出一块给她女儿,有何不可呢?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连季嗣音都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

她说不好什么感觉,只能喃喃道:“居然这么简单?”

叶奚青窝在软椅上,只面对季嗣音时,她可自在多了。

“一把剑最锋利的时候,也是它最易折断的时候,没有打磨过的重剑,反而最为厚重。”

“好与坏,优势与劣势,总是互相转化的。”

“您的皇兄,几千年的‘正统’,给予了他极度锋利,却让他不能够出鞘。”

“您的‘钝拙’,恰恰能在此时此刻,占据完所有天时地利。”

“竞争就是这样,以我之长,克彼之短。”

“当您的母皇在时,就是咱们的无敌时刻!”

作者有话要说:

郦皇,先把那个倒霉的前夫哥放一下,真正的狗头军师在这呢[笑哭]。

然后再解释一下,公主前夫哥家只是卷入谋反,不是真的扯大旗造反了,他们家有人参与,或传递信息,或提供帮助之类的,已经算是被株连到的余波了,甚至这个谋反可能都只是“私藏甲胄”那个阶段,根本没反起来就全被杀了,再甚至,有没有“私藏甲胄”都不一定[笑哭]

但这种罪名肯定是打下来就很严重,在古代全噶没毛病,驸马也逃不了。

与之相对的是裴家为什么能留下男主,因为裴家只是普通政斗失败,不是谋反犯,不杀妇女儿童。

甚至全家也只是男主视角的泛说,没有夷族,只是把中坚力量全灭了。

男主作为直系血脉,是有点微妙,但作为世家子弟,他母族那边也是有力量的,他被他舅父保下了,代价就是被贬官到南康,达成今天局面。

和剧情没啥大关系,只作为拓展说一下,不往正文里写了[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