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9章 (正文完)

两颗历经痛楚的心在这时刻严密嵌合,紧紧依偎,两颗灵魂在滚烫的吮吻中交融淬炼。

她幸福地叹息,他粗哑地急喘,未干的泪水从她脸颊上蹭过来,苦咸的滋味在口腔里再度蔓延。

这个吻烧起彼此最浓烈的欲望,江鹭停下来,捧住他哭红双眼的脸。眼前这张野兽般向来只属于强硬派的粗粝面孔,此刻却泪眼潮湿、脆弱易碎。她的心怜爱疼惜地软成一片,轻吻他,手伸下去揉住那处蓬勃。

“要我吗?”她低低呢喃。

宋魁早已疼痛不已,只脱下上衣用行动给她答案。

但江鹭制止地抵住他潮湿的胸膛,“今天我想在上面。”

“好……”

宋魁艰难地喘息,看她像女王俯视她的臣民,却用带着鼻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话发号施令。大脑混沌一片,无法思考。胸腔里,腹腔里,只剩下烧灼的火焰和欲望嘶吼着、叫嚣着要她。勉强起身来,刚坐到沙发上,已急不可耐地将她拽进自己胸膛。

江鹭顺势捧住他吻下去。

她是个生手,却足以将他折磨至疯狂。唇齿裹缠住他,温热柔软的小腹贴紧他的,才扭动着磨蹭了几下,他已受不了,扣住她的腰按向自己,近乎恳求着唤:“鹭鹭,给我……”

“我想试试用……”她抿了抿被眼泪浸湿的唇瓣,眼光婆娑,“可以吗?”

宋魁颅腔仿佛炸开似的,轰一声,下意识答:“别,不行。”

“你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他其实早已强烈地渴求她这样做,但不知为什么,真到了跟前,由她自己提出来,他反倒舍不得了。舍不得她做这么粗鄙的事,也舍不得她委屈自己伏在他身下。

“我不许……”

“可我想。”她强硬地望他,“今天我说了算。”

宋魁再要反驳、阻止,她已经不管不顾地退下去。

她是个生手,第一次为他做这件事,从笨拙到从容,磕磕绊绊,直到他猛地颤抖,喉咙深处随即一股温热。

她被呛到,剧烈地咳嗽。

宋魁尚在余波中战栗,但也顾不得享受快慰,停下来焦急问:“没事吧?快吐出来。”

她又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些,但整个脸颊和下颌仿若脱臼般酸痛不已,嘴角和嗓子里仍是黏腻发热,腥咸的味道盈满了整个口腔。

哀怨地望他,“都到嗓子眼儿了,怎么吐得出来?”

他噎了噎,“对不起……没控制住。”

“好难受,嘴角都磨痛了。”

宋魁拽她到怀里搂住,凑近看她发红的唇角,拇指心疼地抚过:“等会儿涂点润唇膏吧。我说让你别这样,非不听。”叹息声,“小傻鸟。”

江鹭埋在他胸膛闷闷道:“我还不是想安慰你,让你也舒服一次嘛。”

“你正常来就足够了。”他托在她臀上的手揉了揉,“不用勉强自己为我做到这样。”

“其实也不勉强。”江鹭抬眸柔柔看他,“我本来也想这样做,想像你尝我一样,尝你的味道。”她的吻掠过他的唇和喉结,手抚在他汗湿的胸口,轻轻摩挲,“还想尝这里。”

被她抚弄着,尤其是当柔嫩的指尖羽毛般撩过凸起处,宋魁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也这么敏感,不自觉颤了一下,忽然在她面前有些难为情,“别吧。”

“怎么了?”

“有点……奇怪。”

江鹭笑起来,“你害羞了诶?”捧住他愈发潮红的脸仔细看,“今天真的长见识了,第一次见警察叔叔哭得梨花带雨,还会害羞不好意思。原来你也不是铁疙瘩一块啊。”

他绷住脸干咳,“撩我好玩儿吗?”

“好玩儿啊,太可爱了!”她笑得没心没肺,“反正今天我过生日,我最大。”

“好好,你最大。”他吻她,“宝贝生日快乐。”

江鹭依偎在他脖颈处蹭蹭,抬起手到眼前,反反复复地端详无名指上璀璨闪亮、大小也正正好的钻戒,笑意荡漾:“我今天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宋魁将她手拉到近处,邀功似的解释:“这是我订制的,可不是买的成品。你仔细看,内圈刻了咱俩的指纹。我都想好了,回头再订对戒的时候也还按着这样,各自的戒指上刻对方的一部分指纹,两个戒指叠在一起纹路就能对上,变成完全属于咱俩独一无二的戒指。”

江鹭这才又惊又喜地脱下来细看,果然发现戒圈的内侧两边各刻着一枚指纹,又从两枚指纹中各抽出一根纹路,篆刻延伸向钻石的位置,交汇在一起。

好有巧思和寓意的设计。

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么浪漫的点子居然出自一个直男的手笔,“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然呢?我琢磨了两三个月呢。”

江鹭抱紧他夸:“不愧是警察叔叔,好厉害。什么时候偷偷印了我的指纹啊?”

“我干刑警的,采个指纹不是随便,还用偷偷?”

想象他跟勘查现场似的用工具采指纹,江鹭忍俊不禁:“明明就是偷。你偷了哪根手指的?”

“无名指,咱俩都是无名指。”

她又看看那枚钻:“这么大的钻,这么亮,应该很贵吧?有没有五万?”

“别管它几万了,珍惜吧,这是我手里还有财政大权的时候最大的一笔开销了,往后想给你再买这么贵的也没自主权了,”他自嘲,“这不是,今天起已经失业了。”

江鹭不赞同地摇头,安慰他:“别这么说,我相信单位最后会对你有公正的处理的,你也肯定能复职。趁这时间,咱俩刚好可以去把婚纱照拍了,你还省得请假了。”

“停职期间也不能离开本地……”

“不离开啊,咱们就在雁青湖、湿地公园、南山周围取取景,平京的秋天这么美、有那么多景色,家门口就能出片,跑外面去干嘛?”

宋魁不同意:“唐静瑶不是去海南拍的吗?你之前不是也跟我说想去海边,马尔代夫之类的地方拍。”

“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不一定非要实现啊。”

“我肯定还是想帮你实现。”

江鹭却摇头:“我改主意了,我觉得在咱们平京拍就挺好,咱俩从小长大的地方,好多景色都挺适合留影的。我都想好了,我们可以拍两组,一组拍风景,另一组就拍点儿老街老巷、复古那种风格的,好不好?”

宋魁也拿不准她是迁就他、安抚他,还是真改了主意,也就应着:“好,我还不是听你安排,你说怎么拍咱们就怎么拍。”

“你反正也不爱拍照,婚纱照一拍可能得拍一两天,跑太远了,我怕你受不了嫌烦。”江鹭打定主意,“你就权当休息一阵,调整调整状态。闲下来还能有空操心咱俩婚礼、装修的事,每天早起锻炼,出去转转早市买点菜,晚上在家做好饭等我回来,不也挺好?”

宋魁无奈,“听着跟我已经退休了似的,当家庭煮夫啊?”

“家庭煮夫怎么了?我姑父以前放暑假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生活状态,我看他天天照顾姑妈也挺乐呵的。”

“一天两天的也就算了,要是一直停下去,或者干脆把我开除了,我一时半会找不到工作,还真靠你养着啊?”

“我养就我养,我不介意。”

宋魁的退路还是有不少的,最不济,就算是上工地搬砖去,也不可能让她养着。嘴上坚决不同意,但这话却实实在在地熨烫了心窝,将他满是褶皱的心熨得平展。角色转换,他现在大抵能体会到男人说出这句话时女人的心情了。

裹紧怀里的身子,鼻尖蹭着她,吻她:“我歇好了,再做一次?”

江鹭哼声:“才歇好啊,才想起我来?”

他讪讪地:“刚才你不是难受嘛。”

她拉他手腕,问:“几点了?”

宋魁一瞅,“都六点多了……”虽然欲望又有些抬头,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先去给你过生日吧?餐厅都订好了,晚上回来咱们再继续。”

快七点他们才洗完澡收拾好从家里出发,宋魁早订好了鲜花和蛋糕,提早预约了她爱吃的那家海鲜餐厅的包间。一整晚,江鹭一直忍不住频频舒展手指欣赏钻戒,很想炫耀,想跟全世界分享自己的幸福,唇角扬着没有放下来过。

吹蜡烛时,她许下的愿望是,想跟他一生一世,长长久久。

晚上庆祝完生日回到家,一进门宋魁便吻住她,抱着她进了卧室。

今天大概因为没有上班,他比以往的夜晚还要精力旺盛,换了不知多少个姿势,等歇下来已经是一个来钟头以后。十一点半了,他先去了浴室洗澡,江鹭在床上躺着,喘息着,仍在余韵中回味。

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江鹭懒懒不想动,任它响了一阵,才翻个身滚过去。一看屏幕上来电号码,尾号有些熟悉,似乎是他爸的。

这么晚了,她也不知道他打来电话是为什么事。但就这样任电话一直响着好像不太礼貌,也担心有什么急事,迟疑片刻,还是整理嗓音,替他接了起来。

“喂,叔叔好。”

宋茂林应该是没料到电话会是她接的,本来已经做好兴师问罪准备的严厉声音顿时软下来,“哦,是鹭鹭啊。宋魁呢?”

“他……”江鹭差点脱口而出“在浴室洗澡”,幸好打了个磕巴,及时改口:“他在卫生间上厕所。”

虽然长辈们都已经知道他俩搬到了一起住,发生过关系,现在有性生活似乎也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但当着长辈江鹭还是不好意思启齿,也不想把情形描述得暧昧。

宋茂林也没有多想:“你让他接一下电话。”

江鹭只好道:“叔叔,要不等会儿他出来,我让他给您打回去吧?”

宋茂林应了好。挂断电话,十来分钟后宋魁洗完澡回到卧室,江鹭便把手机塞给他:“叔叔刚给你打来电话了,你快给他回一下。”

“没说啥事?”

江鹭摇头。

他在床边坐下,翻开通话记录,回拨过去。

刚一接通,他才“喂”了声,喊了声爸,宋茂林就劈头盖脸问:“你被局里停职,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跟我说?”

老爹显然很生气,但宋魁也没准备安抚他,“我没说你这不是也知道了吗。”

“你是我儿子,你不给我汇报,这种事情还要靠我从省厅督查总队的人那里听来!到底什么情况!?”

宋魁只好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不出预料,宋茂林听完果然先是把他一顿痛批,早上魏青教训他的那些比起现在来说都算温柔。

宋魁干听着一直没出声,任听筒里喋喋不休的声音不断地涌出来。转头望江鹭,看她什么还没穿,身上裹着空调被,一脸担忧地看自己,苦笑一下,把她揽过来揉在怀里。

这一通训斥最后被余芳叫停:“好了好了,你别没完没了的,你儿子被停职了肯定心里也不好受。你当爹的不安慰也就算了,一直责怪他能有什么用?事情都发生了,就你生气,他不气吗?你把火撒他身上,这事就能解决了?你就直说要他干啥!”

宋茂林这才打住,顺口气,道:“晚上我给你们姚局打了个电话,问他怎么回事。他也挺惊讶,说他都还不清楚什么情况。他人在外地参加培训,停职决定可能是局党委会研究、副督察长代为批准的。具体是怎么定下来的,你直属领导跟你透过底没有?”

“没有,我们魏支应该也不是很清楚情况。”

“老姚说他下周一培训就结束了,等他回去再好好过问一下这个事情。我也跟他说了,不管是哪个领导打招呼、还是局里单方面做出的这个决定,我都不认可,我也一定会行使申诉的权利。你这样,明天上午就准备申诉的材料,抓紧递到厅里来。”

宋魁不大情愿:“我确实是违纪违规了,人家督查有理有据的,违反了哪条哪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我申诉材料怎么写啊?连论据都找不出来。爸,你别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好像我是仗着你的官威胡作非为一样。”

“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仗着我的官威?申诉是你的权利,怎么不能行使?”

“我总得找出个可诉的点吧?”

“找不出来硬着头皮也给我找!”

宋魁倔劲儿上来:“你能不能先别插手了?我们领导说这几天替我想办法跟督查求求情,我转头就把这事诉上去,这不是给人家添乱吗。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电话那头,余芳听宋魁又犯轴,这面宋茂林也气得拿他没辙,就把电话接过去,“宋魁,鹭鹭在你旁边吧?你把电话给鹭鹭。”

江鹭听见了,一讶,宋魁只得把手机给她。

她赶紧唤了声:“阿姨。”

余芳声音温柔下来:“哎,鹭鹭啊,不好意思阿姨得打扰你一下。宋魁被停职这事,他肯定也告诉你了。阿姨要先宽慰你,这不是什么大事,我跟他爸都会给他想办法,咱们也都有途径去协调解决这个问题,你别有负担、也别太着急。”

“不会的阿姨,我没有负担,你们也是,让叔叔别生气、别上火。”

“好好,你也要劝劝宋魁,让他不要死钻牛角尖。”余芳苦口婆心,“这孩子耿直,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都不会转弯的。你说这好端端的,因为办了个案子就被停职了,确实让人很难接受。我们孩子兢兢业业,年年都是优秀,单位现在这么做,别的不说,太让人寒心了。人家找条例规定对付咱们,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申诉是咱们的权利,所以你要劝着他,早点把材料递到厅里,他爸这边才好帮他想办法使劲儿。否则过了期限了,人家真给他定性下来,背个处分,那可真就迟了。”

江鹭瞅瞅宋魁,看他撇嘴,便嗔怪地捏他的脸,应着:“阿姨我知道,你和叔叔就算不说我也会劝他申诉的。你们放心吧,我让他明天就准备材料,他要是不情愿,我就是帮他写也一定把材料递上去。”

“好好,”余芳一连说了几个好,夸她:“还是我们鹭鹭懂事。”

电话放下后,宋魁瞄她:“申诉材料你帮我写?你知道写什么啊?”

“我不知道,当然你自己写!”

媳妇发话了,宋魁没辙,第二天大早起来就开始憋材料,硬着头皮总算憋出来了一份。

江鹭让他周五上午就抓紧时间送到厅里去,自己则带着写好的另一份材料去了市局。

最近还没开学,单位都是些新学期的预备工作,没有课,她就干脆请了一天假。到市局门岗登记,跟执勤人员说是重案大队宋魁的家属,想见一下刑侦支队的魏青,魏支队长。

等了一个多钟头,魏青亲自出来将她接到了办公室,边喊她坐边忙着给她倒水,“实在抱歉,有个会,才开完。让你久等了啊。”

江鹭客气应:“不会,是我打扰您了。”

魏青寒暄关切了几句,她也不卖关子了,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材料放在桌上,“魏支,我今天过来是为宋魁被停职的事来的。本来我是准备把材料直接送到信访去的,但是考虑到这样做承受压力的可能是您,思来想去,还是先送到您这里了。”

他将材料接过去,叹口气:“我说实话,宋魁这次确实是犯错误了,但也不是不可理解。我个人觉得这不算个太大的问题,但是局里这样上纲上线的处理,的确让我也很意外。”

江鹭道:“当初是局里安排他接手这个信访积案的化解工作的,他申请案件重启调查,领导也批准了。可等开始侦查以后,又突然叫停,而且没有给出任何合理的理由。他作为办案人员,一名刑警,出于职业责任也好,个人私心也罢,无论对错,他做的是正义的、正确的事情。警察的职责所在是什么,不该是维护正义、消除罪恶,为人民服务吗?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局里对他的停职处理是不公平的,无论从处理方式还是个人情感方面我都完全无法接受。”

魏青点点头,“我理解。”

“我作为被害人的女儿,等这个案件的真相已经十几年了。我的家人上访十年,一次次在这个案子上碰壁,寒心,只有宋魁愿意为我们去冒这个险。魏支,您能想象他这样的勇气和坚决对于一个十几年里甚至都不敢提起往事的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她有些哽咽,魏青沉重地抽张纸递给她。

江鹭道声谢谢,接过来擦掉眼泪,克制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我陈述的这些情况都在材料里,我母亲的案子没有结果也就罢了,但现在我一定要为宋魁讨个说法。不管哪位领导对他施压,想拿这件事做文章,让他在警察队伍待不下去,我一定会申诉上访到底。如果他真的最后被处分,甚至被开除,那我就把材料递到各级信访、纪委、市领导、省领导、巡查组,层层反映这个问题。魏支,我不是针对您,但我希望您能向上级反馈我的诉求。”

魏青将材料接过去,安抚她:“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他是我带出来的人,现在被停职,实话说我有责任,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你放心,这两天我已经和周局碰过,我们都很爱惜宋魁,也一定会为他争取的。”

停顿一下,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给她,“你今天不来,我还正准备晚上去看望你们一趟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江鹭才意识到里头是钱,赶紧递回去:“魏支……这个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魏青推给她,“钱不多,只是一点表示。不然我这当领导的心里过意不去,吃不下、睡不好。你拿着,我才多少好受些。刚好我听说你们俩准备结婚了,你就当这是我的份子钱,提前随给你们了。”

推来让去,江鹭最后还是妥协地把钱收了下来。里面是沉甸甸的一千元整。

材料能递的都已经递上去,无论宋魁父亲那面还是她这里、魏青这里,都在为他想办法尽力。至于最后结果如何,也只有等到调查结束才有定论了。

宋魁自从参加工作以后还是第一次放这么长的假。江鹭和家里人都让他放轻松,就当休个假,他却有了惯性,一停下来,很茫然,很无措,不忙点什么好像不会生活了。

每天把事情安排的很满,早上起来给江鹭做完早饭,送她去学校。回来后跑步、打拳,锻炼完再做中午饭给江鹭送去。下午跟设计师碰装修细节,跑跑建材商城,等晚上做完饭接江鹭下班,再给她汇报下午沟通的情况。

江鹭知道他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心里就是空荡的,他生活的锚点一直在事业上,现在对他的处理悬而未决,前方的路又黑暗无光,即便他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已经豁达了,其实内心深处还是焦虑不安的。

也就拍婚纱照的那两天他暂时将这件事丢在了脑后,在南山脚下金黄的银杏林里,在雁青湖波光粼粼的水岸边,在自然的风景中,江鹭才感觉到他真正的放松和愉悦。唯一遗憾,是停职期间不能穿警服,所有的照片里唯独缺少那一抹让她醉心的深蓝。

婚纱照的套餐一般会送一张结婚证的红底照片,她们也随大流地拍了,肩膀倾向彼此,笑得很开心,很幸福。但江鹭却觉得好像缺少了些什么,她想等他复职的那天,等他真正卸下这副担子,再去重拍一张。

她们商量着准备挑个好日子去领证,但一直还没决定下来。

十九号这天,宋魁忽然接到局里的通知,让他回去办复职手续。

时隔了近三十个日夜,再次回到熟悉的市局大院,宋魁的心情却已然是天翻地覆。

他的信仰,理想,被毫不留情地摧毁夷为平地,在烈火中轰然倒塌,现在却又一点点搭设重建。只不过,重建起来的一切已经全然不同了。

队里的人早就已经接到了通知,给他办了个小型的欢迎仪式,队里的女同事还给他订了鲜花,做了横幅——“热烈欢迎宋队归队”。

宋魁逐一表达了感谢,跟大伙热闹完,上楼去找魏青。

臧大伟一直等着他,看见他从办公室出来,很快追上去,拍拍他,“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一道上楼,“没给什么处分吧?”

“暂时没有。”

“没有就好。”臧大伟点头,说到正题上:“你停职这阵子,我们这边侦查有了个结果,就你问我的,你们那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王虎的事。”

宋魁眉间一凝,“什么结果?”

“据赵元山一个小弟交代,他有次喝多了给下面人立威,提到他弄死过一个手下,把这个手下叫什么、长什么样,怎么弄死的、埋在哪儿都讲得一清二楚。因为你不在,我们把这个情况向上级汇报以后,支队指示由我们队牵头开展联合侦查,最后在通安镇一个废弃的化工厂后边挖出来一具骸骨,DNA检测结果和王虎的高度重合。”

宋魁内心一凛,“那赵元山交代了吗?”

臧大伟摇头,“没有,咬死跟他没关系。”

他才提起的心便又沉下去,没再说别的,只回他句:“感谢,兄弟。你费心了。”

到办公室见到魏青,一个月前他的怒目愁容已经一扫而空了,兴致勃勃,很是替他开心地喊他坐:“回来了就好,不容易啊,算是提前复职了。省厅那面我估计是宋厅给你想了想办法,打了招呼,是吧?”

宋魁应是。

“我跟周局也没闲着,替你磨了不少嘴皮子。包括姚局也是,他过阵子可能也会找你聊聊,说等你回来了,让我先安慰安慰你。”

他把倒上水的纸杯放他面前,“从这个事啊,就能看出你还是很幸福的,有很多关心你、爱护你的人。你父母和咱们局里的领导同事就不用说了,你这个未婚妻啊,江老师,真的是这个。”他赞许地比个大拇指,“这姑娘真不错,值得你为她付出,以后你更得好好付出,好好对待她。”

宋魁有些云里雾里,“她怎么了?”

“她来找我,你都不知道吧?”魏青道出实情,“写了那么厚一份材料,拿到我这儿,在我这儿说你的事情说到哽咽。她说她母亲的案子哪怕解决不了都没关系,她一定要维护你的名誉和事业。真要让你背处分,她就把材料递到市里省里去,死磕到底。真的,听到这样的话我都被感动了,遇上这么好个姑娘,你这小子有福啊!”

宋魁的眼圈有酸痛的热意,竭力忍着没露声色。

魏青看他腮帮子都绷紧了,笑他,“你小子别在我这儿哭啊,回家偷偷抹泪去。”

他才赶紧整顿表情,顺手抹掉眼角的一点湿润。

“对,还有个事,你可能听了会不情愿、有意见,但我觉得对你是个好事。”

“调岗?”他已经有所准备。

“对。但不能说是调岗,是轮岗、锻炼。是局里储备干部的需要。”魏青道,“周局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乐意,我说我辛辛苦苦培养出来这么好一个干部,我们支队的中流砥柱,说调就给我调走了,让我咋办?但是我静下来想,领导调整你或许是对你的保护,也有可能是种补偿。不论如何,对你都有好处,你要往好的方面看。想走得更高,必然要积累更多其他条线的经验,你不可能永远待在刑警这条线上,我也不可能把你按在这儿,那是限制你的发展。反正就这一两个月吧,随后具体情况,姚局会再找你聊的。”

宋魁虽然有预备,但是真听到这个结果,心情还是免不了怅然失落。

魏青的道理、领导的苦心他都理解,可是童年的刑警梦,他还没有做够,似乎就该醒来,面对现实了。

或许这就是到他这个年纪注定要直面的处境,他已经不是二十几岁一心追逐梦想的毛头小子了,而立之年的道路,往后的每一步都是不进则退,他不能停下来驻足,有时并非是他自己期望,而是被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推着只能向前。

谈完话,他给魏青申请:“魏支,我下午想出去一趟。”

魏青也没多问:“去吧,先忙你的。”

宋魁下楼换了常服,戴上帽子,订了一束菊花,开车去了南山脚下江鹭母亲的墓园。

这次是以警察的身份,为了给自己许下的诺言一个回答,也为了当初那些未尽的话。

上一次来还有冬日的萧瑟寒意,而今时隔七个月,已是金秋时节,墓园里的松柏依然苍绿,远方一片银杏与白桦已层林尽染。下午的秋阳温暖地斜照在眼前一排排墓碑上,他捧着花束,循着路走向百花园的十五排六列。

到了,他站定,望着墓碑上与江鹭相似的那张美丽容颜,将花放下。

“阿姨,上一次是陪鹭鹭来看您,您的事我就没有当着她的面提起。今天来,是因为过些天就是您的忌日了,不管是以您准女婿的身份,还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我想应该有始有终地对您有个交代。

“我从去年十二月知道您这个案子,决定接手这个案子,到现在也九个多月了。我不敢说我尽了所有的努力、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但我确实在能力范围内尽量争取了。哪怕结果并不尽人意吧。”

他苦笑了一下,“一开始我还踌躇满志,觉得不过就是案卷丢失、没有证据,只要下功夫肯深挖,总归还是能找到线索,重新拼凑证据链的。但查起来了才知道,这个案子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还要复杂。一个个线索中断,一个个证人讳莫如深,我一直在想,距您遇害已经十几年过去,是什么让他们依然担惊受怕?是什么让这片黑暗始终没有驱散?直到连我也被威胁、停职,我想,答案或许就在这片土壤里。

“这是我热爱的土壤,我与无数公安人为之奋斗、挥洒汗水与血水的土壤,可是它确实也充满了肮脏和污秽。十几年前您遭到这样的境遇时如此,现在或许依然如此。我敬佩您的勇气,所以拼着全力也想还您一个公道,让犯下罪行的人受到应有的制裁。但我或许还是太年轻、也太势单力薄了。

“这个系统的复杂和庞大,关系的错综交织,利益的相互勾结,都是现阶段的我根本无力改变、甚至难以触及的。我站在一座山峦的脚下,甚至连半山腰都还没有到达,但那些人已经在山顶俯视我们,轻易动动手指就将我们碾碎。现在受到要挟和报复的尚且是我,如果以后是鹭鹭呢?我想我没有这样的勇气让她面对危险,受到伤害,只有选择停下。换作是您,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过一阵子,我大概就要被调离刑警队伍了。但是这个案子不会就这么过去,鹭鹭和您的亲人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我的同事们、战友们都不会忘记……不论现在还是将来,总有人一定会铭记它。即使现在等不到一个正义的结局,但是我愿意相信,只要还有人在坚持着,正义一定会到来。等它到来的那天,我一定和鹭鹭一起来看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您。”

宋魁说完,立正,对着墓碑饱含深意地敬了一礼。

下午三点多,江鹭赶到墓园,远远地,就看到宋魁在母亲的墓碑前挺拔地站着。斜阳将他的影子向东拉长,他穿了整套常服,连帽子也戴了,显得尤其肃穆、正式。

她隔得有些远,听不到他说什么,也不打扰他,就这样站在远处静静望着他。

直到他说完了,敬完礼,却还久久地站在墓碑前没有动,她才走近些唤他。

宋魁回眸,看到她,几分惊讶:“鹭鹭?你怎么找来的……”

“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我去局里找你,他们说你有事出去了,穿着警服走的。我思来想去,刚复职第一天你还能去哪,只能是这儿了。上次过来我就看你心事重重的,应该是有话想对我妈说。”

宋魁搂住她肩,“你现在也是个小侦探,厉害得很。”

“那当然。”江鹭扬唇,“怎么样,给丈母娘交代完了,咱们办正事去吧。”

“办什么正事?”

“领证啊!”

“不是还没想好什么日子吗?”

“想好了。今天就很好,9月19,就要久。”

“但我没带户口本……”

“我替你拿了。”

“那我穿这个可以吗?照片带了吗?”

江鹭拽他:“就穿这个,我就想让你穿这身拍证件照的。快走啦,我已经预约好了,再晚了民政局该下班了。”

“好好,”宋魁被她拽着离开,“你也不跟妈打声招呼?”

江鹭回眸望一眼,看到母亲在阳光里的笑意。

她也笑着,“老妈,我跟你女婿领证去啦,领完证再来给你报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