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1章

元旦江鹭去外婆家吃饭,早上起来,脖子上几处斑痕还是没有丁点变淡的迹象。

她拍张照给罪魁祸首发过去:「家暴伤情照,留作证据。」

昨晚跨年夜,他去值班没能陪她。她待在家里,他在值班室,看着同一台跨年晚会,听着同一首歌,隔着窗外的风雪打了一晚上视频电话。

线上跨年,江鹭无奈但也只有接受,她已经习惯只能常常隔着屏幕看他,小方框里的男人摸不到也抱不到,画面还常常因为网络原因卡顿断联。也习惯了他穿执勤服、背景总是值班室,手机聊到发烫,快没电才依依不舍地与他道再见。

微信上收到的上一条信息是他凌晨一点半发来的:「鹭宝辛苦了,新年快乐。」还转了520和1314两个红包过来,但那会儿她已经困得睡着了。

现在才看见,她没点收款,只回他:「新年愿望是万家平安,警察叔叔少加点班。」

洗完脸正化妆,他的电话打进来。她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早呀,家暴元凶。”

他啧了声,“我咋就家暴了,你这指控有点严重了啊。”

“你跟我说今天就好了,根本没好,可见你咬我的时候使了多大劲儿!”

宋魁支吾了一声,他都不记着自己用劲了,但可能确实是太沉溺,失控了,有点没轻没重,“那咋整?”

“我现在在用遮瑕膏猛遮。”

他有点愧疚,提醒道:“等会打完电话把钱收了。”

“干嘛?心意收到,钱就免了。”

“听话,收了。补你的遮瑕膏钱。”

“诶?你倒很会安排哦。”

“收了啊,不收我心里难受。”他又再叮咛,嘱咐完了才问:“中午去外婆家准备说跟我的事?”

“嗯。”

“没事,别有负担,你就照咱俩昨天讨论的来就行。如果家人反对、或者有什么意见,也别跟他们起争执。有什么问题回来及时告诉我,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昨天电话里提到今天要去外婆家的事,她心情有点忐忑,他便帮她把长辈们可能提出的问题都梳理了一遍。他考虑事情毕竟成熟些,许多事她拿不定主意,都要问过他的建议。

现在听他又再宽慰、给她解压,她也踏实了点,“放心吧,晚点给你汇报进展哦。我觉得会顺利的,等我好消息吧。”

宋魁笑笑:“好,你是小福星,一定顺利。”

“警察叔叔值班辛苦啦。”

“不辛苦,没我家领导辛苦。昨天一个人跨年,今天还要为我面对枪林弹雨去,回头好好补偿你。”

江鹭本想问他怎么补偿,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赶紧咽下去。幸好没问出口,不然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肚子里翻起什么坏水。对这种还没彻底开荤,脚踩在崖边上的男人,不能给他一丁点雨露,但凡有少许潮湿,他那满是颜色的思想都要洪水滑坡泥石流。

母亲这边的亲人都是知识分子出身,身上也有种只属于知识分子的傲骨和执拗。外婆和外公当年是知青下乡,组成家庭后便在平京扎根下来。外婆当年是特级教师,外公是省建筑设计院的总工程师。

大姨和姨父,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大姨病退前一直在设计院工作,小舅博士毕业回来,在省属一所综合大学历史系当教授。一家子都是学霸,相较下,母亲就属于学渣中的学渣了,读书时成绩一直很落后。她们那个年代,读大学的普遍不多,她高中毕业以后也就出来工作了。在外公的打点下,被安排进了电力集团做会计。后来又经外公同事介绍,认识了她父亲。

江鹭觉得自己的学商大概也是随了母亲,学习上很刻苦,但成绩总是不上不下。不过得益于这样的家庭氛围,总归耳濡目染,得了些书香门第的家学遗传。

外婆她们平时朴实惯了,逢年过节的聚餐地点也一直都是自己家里。虽麻烦,却温馨。不像父亲那边,爱摆宴席,搞大阵仗。

她到外婆家时,大姨和外婆正在餐厅包饺子,小舅妈掌勺炒菜。小舅,姨父和表姐夫三个男人坐在客厅讨论国家大事。

表姐陈妍给她开的门,接过她买的水果,埋怨道:“你来就来呗,还买东西。你外婆这儿水果够多的了,她一个人哪吃得完。”

“没事啦,我就随便买点。”江鹭进门和长辈们打了招呼,就洗手帮着包饺子。

长辈的话题永远绕不开小辈。她本来还挺忐忑,怕他们问到自己身上。还好今天有表姐挡枪,听他们一直问表姐和表姐夫的备孕计划,什么时候要孩子,还问起表弟在国外的情况,过年能不能放假回来。

她完美充当配角,小心翼翼地装小透明。

不过表姐这块挡箭牌的作用并没有持续多久,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吃饭的时候,餐过六七分饱,话题终于转到江鹭身上。

大姨问她:“你表姐这都备孕生孩子了,你呢?什么时候才准备谈?上次问你,你说你姑妈帮你操心相亲的事呢。怎么样了,有人选吗?”

既然问到了,那差不多也该坦白了。

江鹭做好心理建设,刚要开口,表姐道:“妈,你催我也就算了,大过节的催人鹭鹭干什么?”

表姐说完还安抚地朝她望了一眼,大约是看她心事重重、一直默不作声,以为她不愿谈这个话题,特意站出来替她解围的。

她感激地看看表姐,磕巴了一下,道:“已经有男朋友了,正谈着呢。”

家里人一听,都挺惊喜,大姨问:“谈着呢?什么时候谈的?”

小舅妈也问:“你姑妈介绍的?还是自己找的?”

“干什么工作的?多大了?”

表姐跟着瞅过来,一脸探究地:“有照片没?看看。”

果然感情状况一经公布,就会引来一大堆问题。

江鹭一时不知先回答哪个,只能笼统讲讲:“是姑妈一个朋友介绍的。嗯……三十了,国庆节那会认识的,最开始本来只想着交个朋友的,但聊得挺投缘,就见了面,慢慢相处着就有了好感,也就奔着结婚地谈了。”

她暂时没提他工作的事,想着先铺垫铺垫,不要太快就把矛盾推向尖锐的高潮。

“哦……大你这么多啊?今年都三十了?”

“嗯。”

大姨表情看来有点担心:“不是大姨封建啊,但是这个年岁在咱们这儿还没结婚的可不多。是家庭条件原因,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没,他家里条件挺好。爸爸当领导的,妈妈是律师。”

“噢,那这家庭条件是真挺不错。他自己是什么职业?”

“警察”两个字都到嘴边了,江鹭又怂了,改口成:“公务员。”

说完又有点懊恼,气自己嘴软。

小舅妈听了半天,“这么好的条件,咋剩下了呢?那是外形上有点欠缺?”

“也没有,他就是有点挑剔吧,一直没遇上合适的。”

大姨点点头,“先处着看看,多观察。”

外婆看着她:“谈得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短了,怎么都没听你提呢?”

这段时间她来外婆家吃饭,外婆也不止一次问过她感情问题,每回都被她以各种理由借口搪塞过去。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谈了好一阵子的男朋友,会用这么质疑的口吻问她也不奇怪。

她老人家应该一眼就看出她有所隐瞒了,只不过没有拆穿罢了。

她有点内疚,“一直还没想好怎么跟您说……”

表姐道:“这有什么没想好的,不就谈个恋爱嘛。”

大姨嗔怪她:“你别总给鹭鹭灌输什么谈谈恋爱就行的想法。这个年纪了,谈恋爱要有目的的,是得奔着结婚去。刚才说的那些都只是硬件,硬件有了,还得看对方人品怎么样,性格合不合适,相处起来能不能体贴包容,要了解的多着呢。”

“哪个年纪了?鹭鹭才多大啊。”

“虚岁都二十六了,还小吗?找对象可不能耽误,越耽误越挑不上好的。”

好家伙。江鹭还差几个月才满二十五,大姨这一虚给她虚了快两岁出去。

小舅妈打断她俩:“不管怎样,谈了就好。要是她姑妈介绍的,肯定也是知根知底、认真谈的。人家孩子也大了,你说的那些心里都有数,是吧鹭鹭?”

江鹭看这情况,半天插不上嘴,都不知道怎么引入正题了,只是点了点头。

大姨又问:“你俩也谈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觉得小伙子各方面怎么样?”

“都挺好的。成熟、稳重,考虑事情比较周全,对我也很好……”

她连说带举例,讲了宋魁一大堆优点,还是外婆懂她,知道她要说的话在后头,笑呵呵地打断她:“好了好了,少夸两句吧。说了那么多,是不是考虑想跟他定下来了?今天来征求家里意见的?”

总算到正题了,江鹭如释重负:“是。”

大姨有些意外:“这就准备谈婚论嫁了吗?”

江鹭便按照自己想好的说辞道:“也不是现在就急着要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但就是以后有跟他结婚的打算。可能再相处一段时间,等时间合适的时候,就准备见家长了。总归是相亲嘛,他年纪也不小了,家里挺着急,他自己也挺着急的。”说到这儿,江鹭想起宋魁那副跟她要名分的委屈表情来,暗自笑了笑,“我这次也就是想先征求一下长辈们的意见,免得到时候再对他有什么想法或不满。”

这番话说完,得到长辈们一致认可:“孩子想法没错。不管啥时候结婚,早与晚,是该先跟家人通个气,大人们看人也比你们孩子准。”

外婆语重心长:“你刚说了那么多,尽是些好的方面。但两人真要过日子,不光是和优点过,更是要和缺点过的。”

“老太太这话说得在理,你跟他相处,可也得留意不好的方面。”

固执、脾气倔,有时说话不顾忌人的感受……江鹭把能想到的他的缺点都提了,但大家认为大部分都是小毛病,无伤大雅。

话题到这里,一切似乎都铺垫、推进得差不多了,职业问题自然也是非提不可了。

江鹭咬咬牙,道:“我刚说他是公务员,不太准确。他其实是警察,刑警。”

如她所料,话音一落,场面一片静默。

大姨的神情从放松变得凝重,眉间皱起,外婆平静地看着远处没有出声,小舅妈则转开脸去,轻叹一声。表姐和姐夫对视一眼,几分担心地望向她,就连一直没有参与话题的小舅也偏开头,姨父则不安地换了个坐姿。

一时间无人开口,江鹭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回响,一下比一下快。

还是小舅妈先打破了沉默:“你爸知道这事吗?”

江鹭点头:“姑妈跟他说过,他也知道我在谈,就是还没聊到见家长的事。”

大姨转向小舅妈,语气不大痛快:“她爸知道了又能说什么?也就是我们娘家人过不去这个坎儿,他都再婚多少年了,这些年提也不再提月秋这事了,怕是早都把他结发妻子忘了个一干二净了吧。”

姨父啧了声,“我倒觉得人家老江这个态度是对的,都十几年了,有什么过不去、放不下的?”

“有什么过不去,你说有什么过不去?再说了,是我一个人放不下吗?妈能放下?老三能放下?”

姨父瞥了一眼外婆,“我看妈现在每天过得挺快乐、挺充实的,没什么不好。人家月江搞学术已经很忙了,也就是看你辛苦才帮你写材料,你怎么不问问他是真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眼见父母要吵架,表姐赶紧圆场:“爸,你这么说也不对……”

但是姨父已经上了气头,“不对什么不对,你妈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彻底针锋相对上了。

“是,我是过不去。月秋不是你妹妹,你当然理解不了我的心情!”

“怎么不是我妹妹?她是你妹妹,当然也是我的家人!”

“你当她是家人,就不会把这件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总是非此即彼地走极端?我说让你放下,就一定是我不在乎?我云淡风轻吗?你就非要闹得全家上下都跟你一样,天天把这事挂在嘴上,惦记在心里,什么事也别干了、日子也别好好过了才行?”

“我闹什么了?这几年不都是我一个人在为这事奔波努力,除了麻烦老三帮我整理材料,我让你们谁参与了?”

“你嘴上是没说,但你这个心态确实影响到家里了!”姨父看起来也是憋了许久,不吐不快,“咱们家这么多年,每次一提到警察、公安,就是这样的氛围,简直成了禁忌了。你觉得这正常吗?当年的事情,有必要牵扯到现在,有必要算到每个人头上吗?不能因为有个别害群之马,就否定整个群体吧!”

大姨声调一下高了八度:“我也不想否定,可这么多年,我们找了多少关系、托了多少人,跑了多少趟,费了多少口舌!结果呢,有哪怕一个人真正为我们解决问题吗?有哪怕一个人站出来愿意追究这件事吗?还不都是推三阻四,做做表面功夫,说说场面话!”

“这个事情本来就是理不清楚的,里面的困难,人家不是也都告诉过你多少回了?一个普通民警,哪怕就是当个小领导,有多大能耐解决你这么大、这么复杂的问题!?”

“月秋的案子要破有困难,我理解。那姓景的呢?他干了多少违法的事,有什么下场吗?报警、举报,哪个起作用了?现在更好,还成了知名企业家、人大代表了,照样风生水起,他们警察管过吗?我们被害人家属的处境,有人在意吗?!”

姨父激动地拍桌子:“那也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吧!?我们这一辈的事情,起码不应该影响到孩子。你看看现在孩子因为这事,连谈个恋爱都不敢跟家里说,战战兢兢的,至于这样吗!?孩子错在哪儿了?人那当警察的小伙子又错在哪儿了?”

姨妈还要反驳,外婆出声制止道:“大过节的,都少说两句吧。”

两人这才冷静了,但也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