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魁从会议室出来,恨不得给自己个大嘴巴子。
这嘴怎么说什么都不过脑子呢?现在本职工作要先靠边儿站,还得去信访处体验生活去。这闹的叫什么事啊。他好好一刑警,不办案子搞上信访接待了,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实在不能理解领导这安排。
虽不情愿,上级布置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总归是先把手头这报告完成了交上去再说吧。
周二上午十一点多,信访处的于毅给他打来电话。
“宋队,听说魏支派你来支持我们工作啊?”
宋魁赶紧客气着推辞:“没有,我什么都不懂,就是去您那儿学习一下,不敢谈支持。”
“我刚才还跟你们魏支说呢,今天正好赶巧了,下午四点多我们有个专项约谈的信访积案,你刚好可以旁听一下。一是可以了解一下我们的工作内容,二来也可以从专业的角度帮着分析分析,看我们处理过程中有什么不足之处,给我们提提意见。”
宋魁又连着谦虚了几句,于毅补充道:“那这样,宋队,你下午三点半左右过来吧。我让我们田处长先给你大概介绍一下情况?”
“好的,没问题。”
三点二十,宋魁把手头的事大概处理完,去了信访接待处办公室。
田丽是接待处的副处长,宋魁与她工作中偶有交集,但不太熟。
见他过来了,田丽热情地将他从大厅领到办公室,“宋队,大贵客啊,我们处长特意安顿,让我好好招待你。”
宋魁客套道:“给你添麻烦了。”
“看你客气的,你来配合支持我们,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哪儿会嫌麻烦。”田丽请他坐,让同事给他倒了杯水,“于处说四点的约谈你也会参加旁听是吗?”
“对。”
田丽看看表,“时间有点紧,那我就长话短说,先给你简单介绍一下目前我们信访处主要的工作,还有开展这个专项约谈的目的。”
接下来田丽大概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便把目前信访工作的核心内容和面临的困难讲了个七七八八。宋魁听完,觉得自己之前还真是小看了这项工作。
按照她的介绍,市局不仅承担了本级单位的信访化解工作,还要指导下级公安机关的信访工作。中心每天都会接到并处理大量的信访案件,从接收、登记,到受理、转送,再到协调处理、反映问题,整个流程往往耗费巨大的精力和时间,工作绝不比宋魁他们轻松,反而可以说更加艰巨。
在这样的局面下,田丽提到他们面临的困难:“人手不足是一方面,处里三个科室总共就十来个工作人员,每天几乎都是满负荷工作。但挡不住案件量大,处理流程又长,加班加点也干不完。所以我们的确是急需要引入其他的力量,不论是像咱们自己的对口业务大队,还是检察院、律师、调解员等,帮助共同解决问题。另一方面,就是疑难问题解决。我们现在存在很多从流程上来讲已经办结、终止,但群众对结果不满意、反复上访的案件。等会儿的这个专项会谈,就是为了处理这种案件的。”
宋魁问:“群众不满意的原因一般都是什么?”
田丽道:“这就很复杂。大部分是上访诉求缺乏事实根据,或者不符合法律、法规等情况,无法支持的。这种其实还算比较好解释处理。最让我们为难和痛苦的,是那种诉求合理,但却缺乏法律依据,无法处理的。这样的案件我们只能去一遍遍地宽慰安抚,但群众不可理解、甚至无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像后者这种情况,有具体例子吗?”
田丽看一下时间,三点五十几分了,“马上约谈时间到了,宋队,你先跟我来接待室吧。今天约的这位信访人就是我刚才说的后一种情况,她和家人已经断断续续上访有快十年了。”
宋魁有点愕然:“这么久了?”
“是,而且这个信访关联案件还刚好跟你们队对口,是一起刑事案件。咱们今年积案化解工作,姚局提出来要专管到人,后续如果这个案子被纳入到包案化解名单里,那你恐怕还是连带责任人。”
上访近十年的案件,那么案件发生时间至少也在十来年前了,那得是九几年到两千年前后的事情。当时别说他还没进市公安局,连他爷爷都已经调走了,这么久远的遗留案件,办起来铁定不容易。
宋魁又回忆了一下以前组织研究过的那些积案的案卷,想到今天这个信访人,应该就是其中某个案件被害人的亲人,心情一下有点凝重起来。
四点多,于毅、田丽、几名工作人员连同宋魁,在信访中心见到了今天的信访人——一名五六十岁上下的妇女。偏瘦,穿着朴素,保养的还算不错,但眼神显露出相当的疲惫。
于毅代表市局热情将对方迎进了接待室,双方坐下来,工作人员给两边都倒上茶水。
宋魁观察着,发现对方一直是用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和神情应对信访工作人员。无论是刚见面时,还是现在,言行举止虽然都算得上是客气,实际上却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能感觉出来,她内心对警方和信访人员应该是怀有极大不满的。
“张姐,您上回过来好像还是上半年的时候?”于毅先开口,语气热络、亲切地与她攀谈。
“对,四月份。”
“是这样,这回局里约您过来,是有个新的情况。考虑到您上访这个案件算是个复杂、疑难件,拖得也比较久了。近期局里应省厅的要求开展信访积案攻坚工作,尤其是强调要求党委统筹推进、警种提级调查、全警履职参与、实行专案攻坚。”
这个最新指示精神,宋魁也是上周开会时才第一次收到。原以为是唱调子,没想到落实的这么快。难怪魏青这么急着让他摸情况,改报告。
于毅继续道:“今天咱们先组织第一次约谈,一是告知您这个新政策。今后您这个案子,我们会全局合力,一直解决到您满意为止。二来,咱们也有一段时间没有沟通了,我们也想了解一下,看您有没有什么新的诉求,对我们后续工作有没有什么建议。”
田丽递来一份信访人的上访材料复印件,宋魁接过来翻了翻,看到信访人姓名一栏里写着:张月霞。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声音听起来还算年轻,但与她的神情一样也是冷淡的:“于处,你说了这么多,我也听明白了。意思就是,我上访的这个案件,市局还是没有重新开展调查,对吗?”
说完,她将杯子放回桌上,随着抬手和放下的动作,一条金手链从她手腕滑下,自袖口露出来。
宋魁只扫了一眼,便敏锐地捕捉到一种熟悉,但一时想不起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于毅笑着解释:“只是暂时没有,但不代表后续不会重新开展调查。具体的,还需要等我们这项工作全面落实下去之后才能决定。”
张月霞语气生硬、不满地回答:“我每次来,你们都是这样类似的说辞。豆腐三碗、三碗豆腐。你也知道,这不是我想听到的答复,什么专项工作,什么上纲上线的大调子,我不关心也不想关心,我们家属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就是破案、查明凶手,将犯人绳之以法,还给我们一个真相。”
即便她口吻相当尖锐,于毅的态度还是始终温和,耐心道:“张姐,您这个诉求,我们知道是非常正常、合理的。但是确实从现有的程序、证据来讲,实现起来非常困难,也可以说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的工作人员也不止一次向您说明过其中的原因,我相信您也可以理解的。”
“我理解,但是我也有不接受的权利。”
张月霞随意拨动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链,叠起手交叉着环抱在胸前,展现出一种拒绝对话,强势且坚决的态度。
宋魁于是再次看清了那条手链,双层,其中一层上面缀着连在一起的六颗小金石。
他终于回忆起这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这条手链戴在江鹭手上的样子一瞬浮现在他脑海。
有那么一刹,他闪过一个念头,手链的主人,信访人张月霞,会不会是江鹭的大姨?
这个念头只是转瞬而过,很快就被他否定了。
职业习惯使然,他常常下意识观察人和事物的细枝末节,也总产生无端的猜测和联想。但即使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在这上面有些过于敏感了。这很大可能只是个巧合,毕竟是商场里品牌店买的金饰,又不是定制款,有人戴一模一样的实在再正常不过。
约谈结束,送走张月霞后,于毅对宋魁道:“宋队,今天参与完我们这个约谈,有什么想法和建议没有?”
宋魁打个哈哈,道:“实话说,这个案件情况我还不太了解,刚才大概看了一下材料,十几年前的事情,确实比较久远了。我会回去先翻翻案卷的,如果有什么好建议,我再联系田副处长。”
于毅朝他伸出手:“那就麻烦你了宋队。后续这类信访案件的解决,还需要你们大力支持。”
“没问题,全力以赴。”宋魁跟他握手,想起来什么,就问:“对了于处,有个事情我还想问下。这个案子上访了这么长时间,信访人诉求也很明确,希望重启调查,按说应该是推到我们支队来上会研讨的,但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事呢?”
于毅脸上标志性的笑容转了味,变得意味不明起来:“这个案子啊,情况比较复杂,我也不便多说,你回去翻完案卷应该会有个大概了解。但案卷里的内容,比较有限。你要是想追根究底,可能还得去问问你们魏支。”
“哦,这样。”
他这一说,宋魁更是憋了一肚子疑问。一回队里,第一时间就去借阅了这起案件的卷宗。
原以为这样一起“复杂”的案件,卷宗内容应该会非常繁杂。但拿到手后,却单薄得十分可怜。
接处警登记表、受案登记表中记录了报案人及简要情况:1997年9月25日晚6时许,邶西电力集团门口发生一起持刀伤人案件。保安科人员朱英称,其值班指挥车辆进出时,看到一名男子冲向刚下班走到大门口的该单位职工张月秋,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具对其连捅多下。张月秋被伤后倒地不起,该男子随后骑摩托车逃跑。朱英及另外两名职工见状立即报警并拨打了急救电话,但张月秋送医后最终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死者张月秋系邶西电力集团财务人员,案件发生时没有与伤人者发生口角及纠纷,与其也不相识,作案人的作案动机不明。
证据材料卷中的内容仅此而已,除了寥寥几页法律文书,其余都是侦查工作内容。各项证据材料,包括现场勘查笔录、尸检报告、证人证言等,在案卷中竟然全无踪迹。
宋魁大为疑惑,以为档案管理出现重大失误,将关键材料遗失了,连忙回档案室询问。
管理档案的年轻民警一开始也慌了,但仔细检查后发现是虚惊一场,“宋队,这个案卷没有问题,就是只有这些内容。”
没有问题,那材料去哪儿了?
宋魁看对方年纪还没自己大,估计问他也问不出来什么,拿着案卷又回了办公室。
正挠头呢,看见杨沛通从外面回来了。宋魁一寻思,老杨在局里干了二十多年了,应该多少清楚点这案子的情况。
于是喊他到跟前:“老杨,我问你个事。”
老杨走过来,问:“咋了宋队?”
宋魁把案卷推到他面前,“帮我看看这个案子见没见过,知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案卷里没有证据材料?”
老杨坐下,打开看了看,盯着材料的眼神很快变得凝重,神情也严肃下来,“怎么,队里现在又要研究重查这个案子了?”
“那倒没有,我就是问问情况。”
他合上档案盒,“当年这个事情,好像挺复杂,我了解些,但不敢乱说。咋了,为什么突然又把这翻出来问了?”
宋魁看他三缄其口的,总算理解了于毅口中所谓的“复杂”,并不是指案情复杂,而是内情复杂。案卷材料的“比较有限”,也不是有限,恐怕是压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