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江鹭没底气地瞥他:“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宋魁无法控制语气加重,“这陈三龙堵你不是第一次了吧?上次你报完警以后,他是不是就拦过你?就我去山南那天晚上的事?”

“你怎么知道……”

“打电话给我,怎么问都不肯说。为什么不说?就想自己逞能?我给你说了多少回,学生家里的私事,不是不让你管,可也得是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去管。不知道招惹上这种人后患无穷吗?到头来你帮上什么了?帮到最后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

江鹭还以为他不会为这事训她了,没想到是秋后算账。

从来没见他为什么事生过气、动过怒,这是第一次。他声调拔高,脸膛黑沉、眉峰紧锁,江鹭垂下视线不敢看他,倒不是畏惧,只是自知理亏,低声道:“我是想告诉你的,可你那几天加班,都忙成那样了,我不想再影响你工作……”

“当时不说,这几天也不说?”

“你忙完去找我的那天我本来准备说的,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就劈头盖脸训我一顿。我也不舍得因为这种事情破坏那么好的气氛。”江鹭有些委屈,“不是说好了你不许生气,也不许批评我的吗?都答应我了,现在又出尔反尔……”

宋魁望着她,想到自他们在一起以来,她总是要强,拒绝示弱,无论遇上什么困难问题,都先想着自己面对,到实在解决不了了的时候才想起他来。这让他心里极不是滋味,加上今天这事,更是胸口憋得干疼,“鹭鹭,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得考虑我的感受。你想没想过今天要是我不在,或者哪天我送不了你的时候,碰上他们怎么办?想没想过如果你真出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又怎么跟你家人交代?”

江鹭不知从何解释,轻声软语地哄:“好了,别气了嘛……”讨好地拽拽他,“是我不对,这次吸取教训,下回一定注意。你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他铁青着脸不回答。

“警察叔叔……”

撒娇显然也没起什么效果,他还是铁板一块。

真难哄。江鹭内心叹气,仰起头委屈巴巴望他:“你真不理我了?”

宋魁怎么舍得,没辙地勾她到怀里搂紧,嘴上却故意说:“不理。”

江鹭知道他拿自己没办法,冰凉的手塞进他敞开的外套里,贴在他热乎乎的腰侧和背脊,上下其手乱摸一通,缠他:“理嘛……”踮起脚想亲他,他今天却居高临下,不肯为她稍稍弯腰低头。

努力踮脚都还够不到他的唇,她便可怜兮兮地勾他脖子:“警察叔叔低点好不好?”

哪一次不是他先低头?宋魁今天却不想低了,一弯腰一把托起她来。

江鹭忽然悬空,随即大腿被他攥得一痛,“呀”了一声,腿下意识分开缠上他的腰,手也忙不迭抓紧他背脊,考拉似的攀在他身上,成了与他平视的姿势,听他道:“今天就这样亲,别总让警察叔叔低头,头低久了脖子也会酸的。”

小心眼男人。她含笑咕哝,捧住他脸颊吻上去。他也很快回应她,吮住她樱桃似的唇珠,浅尝辄止地纠缠了一会儿便分开了。

“不生我气啦?”她问。

“我是后怕,也气自己没顾好你。”下周回局里,一定得给臧大伟反应反应这个情况。

江鹭噘嘴:“你对我比对刚那两个人都凶。”

宋魁没辙,叹声:“好,那我向鹭宝道歉,刚才没控制好情绪,语气重了,也请鹭宝原谅笨熊。”

“原谅。”江鹭笑着蹭他鼻尖,脉脉望他:“站了这么久,冷不冷?要上楼吗?”

“九点多了,邀请我上楼?”宋魁大掌在她臀上掐一把,“你怎么不干脆让我去买避孕套呢?”

江鹭根本没往那个方面想,只是因为今天周末,不愿这么早跟他分开,天冷,站在楼下又挨冻,才想让他上楼坐会儿,两个人暖暖和和地在一起黏糊说话。被他这样一提,明明很单纯的愿景忽然便充满了旖旎的性暗示,“你这个人真的是,怎么时时刻刻都在想那事?”

“你不提我当然不会想,谁让你大半晚上提这个?我上楼可就过夜不走了啊,你考虑好了?”

江鹭看他眼里含笑,知道他不是认真的,只是调侃而已,但她却真的有过一瞬的动摇。

前几次到了那个关头,更多是欲望催化下的一蹴而就,是感官刺激在爱欲中积聚,极速发酵将她一点点推到了悬崖边缘。但她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准备好纵身跃下,一面是对他的爱慕和渴望激起强烈的生理需要,一面骨子里的保守又束紧她,教她不能太过随便轻易,任由欢愉绑架,玩乐人生。或许她需要再多些时间准备,再多一点契机……

“那还是不考验你了。”她望他,“你抱着我胳膊酸不酸?”

“还行,也就还能抱一辈子吧。”

江鹭笑,身子往下沉,“可我腿酸没劲儿了,放我下来啦。”

宋魁放下她,却没跟她腻够,又吻住她唇瓣含吮了好一阵子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拍她屁股,“回去吧,早点休息。”

“明天见不到你了?”

“只要你想见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江鹭眉眼弯起,“晚安笨熊。”

“晚安。”

早上九点多,宋魁开车到了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

上电梯时他翻了下昨天他爸发来的病房和床号。7楼泌尿外科,老干部病房。

爷爷宋炎武是个老公安,也是名老兵。当兵时上过抗美援朝战场,五二年刚入伍就被派到前线作战,抗美援朝胜利后,又随七师支援祖国建设,先后到过西北几个省份,最后才在平京驻扎下来。

老爷子后来从部队转业从警,在平京市公安局一路干到副局长才调任。四十多年从警生涯,可说是功绩赫赫。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期间的一系列大案要案,都是他亲自带队或是在他领导指挥下攻破的,称得上是平京警界的传奇人物。

这样雷霆手腕的罪恶克星,按说该是宋魁和他爸这种形象的。但宋炎武长得慈眉善目,极其和蔼,说话温声细语,风趣幽默,总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宋魁从小是爷爷带大的,性格也便很大程度上随了他,反倒没像他父亲和大伯那样急躁。

奶奶去世得早,老爷子一直独居,虽然快八十了,但身体一向挺硬朗,除了有点高血压,其他指标每年体检都是正常。这回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闹得住院,还手术了。

宋魁准备好好问问,一直走到病区尽头,总算找到病房。敲门进去,打眼先看见的却是他母亲和三婶,俩人一人坐一张椅子,各玩儿各的手机。

“妈,三婶。”宋魁打声招呼。

三婶应一声,“我大侄儿来啦。”

余芳也从手机上抬头:“怎么不多睡会儿,大周末的,跑来这么早干啥。不是让你们十点多到就行?”

“这不担心老爷子么。人呢?”

“厕所呢,大号。”

噢。宋魁扫一眼墙边排了一串的果篮,心说幸亏自己是空着手来的。

“什么情况啊,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动手术了?”

余芳摆摆手:“没啥大事儿,就是前段时间体检,做B超照出来个阴影。复查去,人大夫说是结石,建议尽早做掉。”

“什么原因导致的结石?”

“饮食,生活方式,多方面原因。”

“康复挺好的?”

三婶插话:“都好着呢,指标昨天都查了,全都正常,不然也不能让老爷子出院。你快别盘问你妈了,坐那儿消停会的。”

“我这不是啥情况也不清楚,着急么。”宋魁坐到病床上,“那这几天就你们俩在这儿照顾呢?”

余芳瞪他一眼:“不然呢?还能指望你们老宋家这几个?”

三婶也跟腔:“可不说的,你大妈身体不好来不了,不说了。你们老宋家这几个爷们儿,一个也不顶事。你大伯,恨不得住法院去算了,三天就来一回,还不如你姐出力多呢。”

宋魁知道他大伯那人,跟他爸一样,都是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尤其他们中院,工作压力大,他又在立案庭,忙成这样也实属正常。

“我爸和三叔也没过来帮着?”

余芳哼声:“指望你爸?算了吧,比你大伯好不了多少。”

三婶道:“刚做完手术你三叔倒是来帮了点忙,就他这人吧,干活不麻利,拖泥带水的。我嫌弃他,你爷爷能自理了,我就让他回去了。”

三叔这人性格温吞,当年毕业时想考警察,被爷爷给劝住了,说他不适合干这行。他也不犯拧,曲线救国,最后搞警用科技装备去了。

宋魁揶揄调侃:“不来帮吧,得遭你们指摘。来帮吧,你们又嫌弃人家。咋都不对。”

“嘿,你这孩子!”

他们这一家子,公检法都集齐了。本来职业性质原因就忙,又都在一个系统,连忙得节点都差不多,一有点什么事真是没人顾家里头了。母亲她们几个当妻子儿媳的付出最多,一家人相互扶持着,这么些年磕磕绊绊地也过来了。

没一会儿,宋炎武从卫生间出来了。宋魁赶紧起身迎上去,看老爷子脸色红润,应该是康复得不错。

看见宋魁,他温和笑笑:“魁小子过来啦。”

“我看您跟没事人似的么。”

“好的很。人家大夫说这个手术做完要疼一周的,你爷爷我今天都不太疼了。”老爷子说完,还自己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宋魁安心了,“挺好,证明您这身体各项机能都健康。”

“本来就是个小手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别大动干戈地,你看,还安排两员大将来照顾我,搞得我心里还挺过意不去。”

这两员大将可真是份量不轻,宋魁打趣:“她俩人凑一块儿,您不觉着吵吧?”

余芳道:“你小子皮痒了?”

宋炎武笑笑:“诶,不吵,热闹点好。”

祖孙俩坐在床上,宋魁把江鹭的祝福传达到了,宋炎武听后很开心,一连说了三声好,“替我谢谢她。怎么样,你们俩谈的还顺利吧?”

“顺利。”

“好好相处。等时间合适的时候,带她来家里吃饭。”

宋魁应了,他又关心起他工作,“你的案子忙完了?”

“忙完了。”

论起办案,祖孙俩话题就滔滔不绝起来。父亲不是刑警出身,宋魁跟他说不到一块去。爷爷则是真正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出生入死过的老刑警。几十年前社会治安不好,大案频发。时代的底色如此,光是办案过程中遇上的这些人和事,都够讲一辈子了。小时候他都是把这些当故事听,耳濡目染之下心生向往,长大后也就自然而然地当了警察。

两人聊了会儿近期侦办的案子,宋炎武道:“你们现在这些手段还是厉害,很好,说明现在犯罪成本更高了,也更难了。”

他拍拍宋魁肩,“好好干。周五晚上,你们姚局过来探望我,还跟我夸奖你呢。说你工作努力,政治觉悟也很高,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姚局是他爷爷以前的得意门生,一手提起来的老部下。来探病,说说场面话而已,跟他爸见着也会说,宋魁通常不往心里去。只不过工作努力这一点,他自认问心无愧,把女朋友都忽略怠慢了,能不算努力么。

十来点钟,大伯和宋清一起来了,后脚跟着三叔和宋魁他爸。出个院搞这么大阵仗,宋炎武觉得很没必要,往外赶人。

“你们都忙去,别挤这儿,不需要这么多人。”

宋清就拉宋魁出去楼道里坐着。

宋魁问:“听我妈说你还来帮忙了?”

“那不能光让俩长辈在这儿熬着吧?都年纪不小的,等爷爷康复了,她俩再累趴下了。”

“可以啊,吾辈楷模。”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的。”宋清给他一巴掌,“你不要以为你谈恋爱呢,家里重点保护对象,我就不敢收拾你。”

“我什么时候成重点保护对象了?”

宋清也不解释,“哎,说真的,我还想问你个事呢。”

“对我是好事坏事?坏事就别问了。”

宋清没理他,“你上次不是说鹭鹭周末在家开小班教英语么?铭铭英语成绩太落后了,我想让她帮着带一带。课时费什么的我们都正常付,你看行不?”

宋魁无语,“大姐,她教初中英语的,铭铭才五年级。再者,她这班也不收课时费,免费的。”

“啥意思?免费的?”

“她是义务给班上家庭困难的小孩补课,不为了挣钱。”

宋清一脸意外,“好家伙,瞧人姑娘这格局……”啧啧几声,“你更配不上人家了。”

“啥叫‘更’配不上了?你啥时能说我点儿好话?我这不是在努力配得上。”

“那要是这样就算了,还是别给人家增添负担了。我还以为她就是挣点外快呢,加铭铭一个也不多。”

“你真想花钱,雇我啊,我给补。”

“你懂个屁。”

“我去,我英语六级还教不了一个小学生啊?英语么,不就多听多说多记就得了。”

“你怎么不问问你家鹭鹭是几级?人家都是专业八级好吗,你那六级说白了就一张废纸。再说了,现在英语教育都要根据考纲来的,你知道小孩书里学什么吗,你就搁这儿自告奋勇呢?”

宋魁嘁一声,“吹毛求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