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刚响了两声,宋魁就接起来,“鹭宝。”

“笨熊,在干嘛?”

宋魁现在已经能根据她对自己的称呼大致判断她的心情,今天用这个绰号,证明她现在情绪一般,肯定没有非常轻松愉悦。不过好在没有直呼其名,看样子没生他的气。

“加班呢。”他答,软下声关切:“你呢?从学生家出来了?干什么去了?”

“刚出来。我也算是加了个班吧,去做了个家访。”

“你又不是班主任,怎么还要家访?”

“我替三班班主任夏老师来的。这个学生就是我周天小课班上的田恬,我好像给你说过吧。”

宋魁心想她这老师当的也太大公无私了,免费辅导就算了,现在还得关心人家孩子家庭生活。虽然对这个叫田恬的女孩没什么印象,但还是嗯了一声,“她怎么了?”

江鹭便将田恬家里的情况给他讲了一遍。

白艳玲这样的遭遇,对于年纪轻轻、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江鹭来说还是第一次遇到,因此说起来也是义愤唏嘘。但电话那头的宋魁则已经见得太多了。

他办的每起案子背后,都是存在各种各样问题、支离破碎的家庭,也多的是受到伤害的无辜孩子。更有甚者,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因为遭到继父强奸割腕自杀。她母亲报的警,陈述案件经过时轻描淡写地就像家里只是死了一只猫或者一只狗。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怒火中烧,恨不得亲手宰了这对禽兽夫妻。刚从警那会儿,他像她一样,会同情、怜悯,会愤怒,会将自己代入到这些可怜人的角色里,会因为动恻隐之心而想倾尽全力帮助他们。

但时间越久,手里过的案件越多,他就越意识到,警察能捍卫正义,但当不了上帝。这世上多的是令他痛恨切齿却无能无力无法改变的事,对待他人的命运和生活,要切忌有救世主心态。

所以听完江鹭一番长吁短叹以后,他也只是表示不予置评,很快转开话题,关心她道:“这么晚了,你打个车,别坐公交车了。”

“我等下走到主街上就打。”江鹭应着,追问他:“我忽然想起来,熊,你不是学法的吗?那我请教请教你,你说像田恬妈妈这种情况,要是和她爸离婚,法院会判她还婚前借的这些钱吗?她代还了这么多年的赌债,又该怎么算?”

宋魁不想让她关注这事了,就敷衍:“我现在工作主要用到的还是刑法,民商法都多少年不碰了,差不多都忘干净了,你这问题我来答怕是不够专业。”

江鹭攥着手机举了半天,手快冻得没知觉了,就跟他说:“你等我下哦”,从包里拿出耳机插上。

将手揣进兜里暖和着,跟他撒娇:“你就帮我分析分析、当一回法律顾问嘛,警察叔叔最好了。”

这又变成警察叔叔了。

宋魁被她叫得心软,只得道:“婚前双方借贷行为产生的欠款,不会因为婚姻关系就消除。如果借方在诉讼时效内向法院主张债权,法院肯定是会支持的。至于婚内的债务问题,男方举债是为了赌博,不是为了负担家庭共同开销,这种债务一般不会被法院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对于这种婚姻中存在明显过错方的,涉及到离婚、财产分割,法院判罚时也会考虑对无过错方给予一定照顾。”

之前让他聊这些他总谦虚不肯,好不容易撬开他嘴,江鹭赶紧拍马屁,好让他多说些,“我家警察叔叔好厉害!还有个问题,田恬妈妈这么多年已经帮着还了这么多赌债,不能抵消她之前的借款吗?”

“这是两层债务关系,各论各的,不能混为一谈。”

“就是说她欠多少还是得还多少?”江鹭觉得很不公平,“如果这样的话,这对她来说不就是无底洞吗?”

“赌博债务本来就是非法债务,她完全有理由不承担。如果她心软,替对方还了,而且没有约定这笔钱是借款,或者明示这种代替偿还不属于赠与行为,那这钱她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宋魁说完,半调侃似的提醒:“所以女孩子一定要懂法,不管做什么都要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江鹭嘁一声,“跟你也要留心眼吗?”

“跟我当然不用。我学法的,真想摆你一道,你防得住我啊?”

“听听,把你得意的。”江鹭撇撇嘴,“那要是按你这么说的话,田恬妈妈还是该尽快离婚才对她最有利。”

宋魁不赞同,“她这么复杂的情况,要是能离早离了,之所以拖到现在,那肯定还是有相当多阻碍。经济原因只是一个方面,代表不了全部。你还是别管闲事。”

江鹭招手拦到辆出租车,先上了车坐定,跟司机报了目的地,才回到电话上,给他汇报:“我坐上出租车啦。”

“好,车牌号编个信息给我。”

每回打车,他都让她一定要汇报。现在她再叫出租,已经习惯了上车前记车牌号,上车后发微信给他,到家后还要再通报到达。

发完信息,她接着回到电话上:“人家婚姻的事情我作为外人确实不好劝什么,我只是担心也心疼田恬,这种情况继续下去肯定影响她生活学习。”

“能有多大影响。学习这事还是看自己,你多开导安抚就行了。老师也不是万能的,关心也该有界限。”

江鹭表示只认同一半:“怎么会没多大影响呢?催债的都找上门了,还堵到她放学路上,她整天担惊受怕的,能不影响学习吗?”

“报警啊。你都经历过这事,最后不是报警解决了?”

“我跟她们情况有区别,王瀚成就是个弱鸡,什么本事也没有。可找上田恬家的这些人,都是些专业的暴力催债团伙。就是报警了,他们也就消停一阵,没多久就又来了。而且他们还威胁过田恬妈妈,以后要是再敢报警,后果自负。”

“那也得报,越是这样越得报。”他不容置喙,“难道因为对方威胁了,怕被报复,就不报警了?一味地容忍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

他说得没错,但“报复”这个词让江鹭敏感地想起母亲的案子来。

转了话题:“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怎么样,今天顺利吗?”

“还行吧。”

江鹭了解宋魁,如果大致上还过得去,他肯定会干脆回答顺利。但要答案是“还行”,那大概率是遇到困难了。

听他声音疲惫,她有点心疼:“加班都一周了,还能坚持得住吗?”

“没事,习惯了。”

“进度不乐观?”

专案组圈定了三条侦破思路,但每一条最后都几乎是走进了死胡同。胡亿森常用的通讯软件是国外企业开发运营,跨国申请调取数据短期内不可能实现,技术组只能对胡亿森此前使用过的旧设备、其他关联设备上的聊天数据尝试同步恢复。所幸没白忙,最后还是大海捞针似的从聊天记录中找到了一个名为“彩虹”的人。

“彩虹”真名舒梦虹,二十三岁,平京市人,胡亿森回国前不久曾与她聊过,表露出要回国的意图。

宋魁很快组织人员对舒梦虹进行了问询,对方虽然很配合,但明显因为受到惊吓等各方面因素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线索。

对这种结果,不仅宋魁自己不满意,领导层面也非常不满意。舒梦虹是案件关键切入口,甚至可能是案件嫌疑人,不可能没有值得挖掘的点,也不该是现在这样,问了等于没问。魏青今天在会上勃然大怒,专案组工作不力,首当其冲就是他这个组长的失职,宋魁更是逃不了被问责。

连续加班一周多,甚至有几天干到凌晨三四点,专案组所有人其实都已经疲惫不堪了。在这种压力和疲劳下工作,失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宋魁苛责不了别人,只能自己顶这个压力。

他不会向江鹭倾吐这些负面情绪,她问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他也只是笑笑:“没事。就是发现咱俩现在都在为两个小孩的事奔波。”

“你那个案子也是田恬这种情况?”

“不是,命案。”

江鹭之前只知道案情重大,没有细问过。现在突然听他说出这俩字,一时结舌,瞟一眼出租车司机,“你怎么连这个都告诉我啊?注意控制下程度,别违反纪律了。”

宋魁失笑,“你怎么比我还敏感呢,我也没说任何案情相关的情况啊。”

“我怕不拦着点你,你忍不住都告诉我了。”

“不会,纪律还是要时刻放在心上的。再说,就是告诉了,你也不会乱说的。”

“你对我就这么百分百信任啊?我万一是个嘴巴不牢的呢?”

宋魁想起她柔软温热的唇,“嘴牢不牢不知道,反正确实挺软。”

江鹭脸一红:“胡说八道。”

宋魁在电话那头笑。

看前面快到了,要给司机付钱,江鹭准备挂电话:“我马上到了,先不和你说啦。”

“到家了给我说。”

“嗯。想你。”

宋魁对着话筒亲一下,“我也想你。”

刚温存了一小会儿,挂断电话,他就不得不从温柔乡又回到眼下的艰难困苦之中。

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又面对着显示器凝重起来。屏幕上是他梳理的明天对舒梦虹进行二次问询的一些关键细节,提纲、询问思路是专案组讨论后确定的,但他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再深挖一下,看以什么方式能将她可能遗忘、忽略的一些情况挖掘出来。

江鹭到家后给宋魁发信息:「我进门啦,放心吧笨熊。」

宋魁看看时间,九点半了。

他让专案组的人轮换着回去休息,自己回到座位继续死磕。

给江鹭回信:「明天周六,晚上可以晚点睡吧?」

「当然可以,我陪你加班。」

她懂他心思,宋魁一阵欣慰,「要是可以搂在怀里陪就好了。」

「美得你。那样你还有心思工作啊?」

「现在也没心思工作。」

「太累了就歇歇,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以前给我说,警察是猝死高发职业,我现在每天都担惊受怕的。」

「没那么严重,别瞎想。」

「怎么是瞎想。周天你们干到凌晨两点多对吧?第二天一早我问你,你还不是七点多就起来去上班了?什么身体经得住这种强度啊?」

「我白天补了一觉。」

「反正你得量力而行,坚持不住就休息,不要硬撑着。」

「我是想你想得撑不住了。」

这是实话。这几天忙得时候脑子里除了案子就是案子,一空下来,又是抓心挠肺地想她。连着几天做梦梦见她,都是她受不了这样了要跟他分手。

即便她暂时还对他很包容,很理解,但宋魁没法不担心,这样的状态她能坚持多久?两个人刚谈上恋爱,正在热恋期,最应该黏着彼此的时候,就被迫面对这种分离。明明都在一个城市,每天却见不着面,没有陪伴、少了关怀,哪个姑娘忍受得了?

江鹭不知道他的忧虑,虽然她也的确因为不能与他见面而失落,但更多是心疼。

「我也好想你,要不明天去看你吧?」

宋魁当然迫不及待想见她,但一想到还有工作,还是只能委婉拒绝:「明天还有任务,先看进展怎么样。」

「那祝你顺利咯?」

好久没见她说这两个字了,宋魁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借小福星吉言。」

第二天大早,宋魁和专案组女警吕亚芳早早碰面,向她交待了询问的事项。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两点四十五时,舒梦虹就提前到了。

她看起来有点单薄,瘦高个,皮肤苍白。一边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戴一顶黑色渔夫帽,将她本就不大的脸遮住了一大半。

走完流程,宋魁向舒梦虹介绍了吕亚芳,“今天谈话由我同事进行,我主要旁听。”

吕亚芳冲她和善地笑笑:“你好,梦虹。”

舒梦虹点点头,不太热络。

落座后,吕亚芳开始按照宋魁的思路,慢慢拉进与舒梦虹之间的关系,在逐步深入的提问下,舒梦虹最后还是讲述了她和胡亿森玩圈子结识,到相约线下见面,再到形成长期固定关系的过程。还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胡亿森以前说过在平京还认识别的“朋友”,她猜测大概率是圈内一个网名叫伊伊的人。

带着舒梦虹提供的线索,宋魁立即组织专案组再次对胡亿森社交关系中网名叫伊伊、或者姓名及聊天内容包含“伊”字的信息的人全面排查,当天晚上就锁定了一个网名为“伊只小猪”的人。

两人最近一次联系是胡亿森乘飞机到达平京的当天,也是其推测被害时间的前一天。

胡亿森:「我到了,现在往你那儿走。」

伊只小猪:「行,等你。」

由此,“伊只小猪”有重大作案嫌疑。

历时十二天,胡亿森一案终于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当天晚上的专案组会议上,魏青明确了下一步工作目标:力争72小时内侦破此案。

“伊只小猪”,真名李伊伊,女,身份证登记地址显示其为邶西省焦岭市陈桥县人。曾经在某夜总会做过公关小姐,去年底辞职后一直无社保缴纳信息及工作住所地等信息。但通过调查其消费记录,专案组顺藤摸瓜地查到她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案发地山南县的一家KTV。

宋魁给江鹭发了信息报备后,就领着队里几名年轻骨干驱车赶往山南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