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江鹭一听宋魁到了,立马有了主心骨似的要出去迎他,方韬示意她不用:“没事,你在这儿等,我接他去就行。”

方韬有段时间没见宋魁了。

两人都忙,尤其他在基层,更是忙得没空联系,但关系还是相当铁的。当年在永安里,两人一间宿舍,每天执勤、出警、值班,十来个小时都在一起,跟他处得时间比跟自己女朋友处得还久。

宋魁这感情问题当时就是老大难,打从知道他母胎单身,几个跟他关系铁的哥们别管是嘲笑他还是操心他,反正都给他介绍过女朋友。但这小子不说是眼高于顶吧,也真是鼻孔朝天,方韬从来就没见过像他这么挑三拣四的,这个看不上,那个没感觉。

人家倒是也有挑的资本,别看大老粗一个,可桃花运是真好。当时一起入警的他们那届的警花,别人都眼巴巴盯着呢,人姑娘先相中他了。他可好,对人家勉勉强强,带追不追的。

方韬当时是真替他着急,还极力撮合了两人一阵子,给他当僚机,出谋划策,结果也不知道因为啥事,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又闹掰了。

后头想想,得亏两人是没成,姑娘漂亮是漂亮,但那种风风火火遇事一点就着的性格,未必跟他适合。宋魁别看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体格魁梧肌肉结实的,动动手指头好像就能把人捏死,但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而且他凡事喜欢讲理,不跟人大喊大叫甚至动手,遇上这种性格火爆的女孩,那纯粹是秀才遇上兵,只有受着的份儿了。

这么一想,现在这女朋友不错,漂亮,性格也温柔,方韬一时便觉得自己跟个老父亲似的欣慰,单身多年的傻儿子总算讨着媳妇了。

想远了。

门口等了不到两分钟,看宋魁过来了,方韬赶紧迎过去。

“韬儿,”宋魁给他打声招呼。

方韬笑应着,过去拍拍他胳膊,“我咋看你又壮了?拳击还练着呢?”

“啥壮了,胖了。”

“咱上回见是啥时候,好像还是中秋节的时候,跟老三和宽子撸串那次?”

“可不。你大忙人,顾不上我们。”

“忙屁,遭罪呢。”方韬一副别提了的表情,知道他现在心里惦记女朋友,也不多寒暄了,领他进门,给他把接警到现在调解的情况说了一下。

宋魁问:“那怎么,他是不接受调解?”

“反正现在就是又往经济纠纷上扯。我看江老师也挺生气,你赶紧进去安抚一下,好好跟对方说。你这个调解水平,我相信的。”

宋魁一咂摸味儿不对:“啥意思?我给你把调解的活儿干了呗?”

“哎呀,聊嘛。”方韬拍拍他,一脸计划得逞的笑:“我们还有个年轻同志在里边,你给打个样儿,让好好学习学习,就当市局来指导工作了。”

到调解室门口了,宋魁没心思和他贫嘴,心急江鹭在里边一个人,赶紧应着推开门进去了。

门一开,屋里的三个人齐刷刷看过去。进来个将近一米九的彪形大汉,长相凶悍脸上带疤,体格壮硕,穿一身黑,气势汹汹地。王瀚成还以为哪个黑社会团伙老大被抓了走错门了,看到桌对面江鹭的反应,才震惊地明白过来——这不会就是她男朋友吧?她没事吧?脑子短路了还是被对方胁迫了?

小张也站起来了,看着宋魁有点疑惑。

方韬给他介绍:“小张,这咱们市局重案大队的宋队。今天报案人是他女朋友,后边调解,他主要参与。”

这明显就是递话了。宋魁很是无语,但没搭理他,也不看王瀚成,眼里都是一脸委屈巴巴像快要哭了的小女朋友。

赶忙过去攥住她伸过来的手,揽到怀里揉揉,安抚地哄:“没事。”

方韬一个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心下里骂,太他娘的肉麻了,这还在所里呢,自己人也注意点影响行不行?

王瀚成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越想越气,越想越不明白。她死活跟他分手,最后就跟这么个人在一起了?警察怎么了?什么大队长中队长的,搁这儿拉什么关系呢?

“合着你们都认识是吧?公权私用,欺负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我告诉你们,我可以投诉的。”

方韬不急不恼:“可以,投诉是你的权力,我们的投诉渠道也都是公开透明的。如果你对这个案子由我处理有异议,也可以申请我回避。但是人家是家属身份过来跟你谈的,这你拒绝不了。你看,需要我回避吗?”

宋魁瞅他一眼,听他这语气好像巴不得王瀚成赶紧提出异议,他好躲清闲去呢。

不过王瀚成坐回椅子里,没说话,只是敌意地盯着他。

显然,他此刻更在意的已经是他了。

宋魁便在江鹭旁边拉椅子坐下,看着他道:“王瀚成,我今天过来,不带着职务,就是以鹭鹭男朋友的身份来跟你谈。派出所谁处理这个事无所谓,咱们之间就是找个场合摊开了说事,有问题解决问题。”

他一坐在这,一开口,场面便仿佛全然由他掌控。江鹭觉得自己好像坐进了审讯室,王瀚成气场更是立即弱下去一大截子,连坐姿都局促起来。她观察着,发现只要是两人眼神接触的瞬间,王瀚成都会慌忙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你上一次去她家楼下堵她,她已经明确告诉你,有男朋友了,不希望你再打扰。这句话的意思你听明白了没有?什么叫不希望被打扰?需不需要我帮你解释一下?”

王瀚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吭气。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啊。”宋魁不惯着他,“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有什么问题,可以坐下来沟通。即使没有沟通渠道,也可以寻求其他途径解决,哪怕是诉诸法律,对吧。但你现在这么干,往小了说,多次骚扰影响她正常生活,可能触犯治安管理处罚法。往大了说,你拦截、限制她人身自由,可能涉及寻衅滋事。无论哪种,都是违法行为,侵害他人正常权利了知不知道?”

王瀚成不服气道:“我没有骚扰她,我就是去找她沟通的,也没有什么过激行为,怎么就违法了?你说我违法,得有证据吧?难道凭你们空口白牙一张嘴?”

宋魁点头:“是,没有证据,所以才在这儿跟你调解。要有证据,我早把你拷上了。”

这话明显带了个人情绪,王瀚成被这一激,混不吝似的,把手放桌子上:“来你拷我试试。”

两人剑拔弩张的,方韬赶紧平息:“好了好了,咱们有诉求讲诉求,都不要有情绪。王瀚成,你也是明白人,人家现在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就是不希望再受到你打扰。你如果不接受,后续还继续这种行为,那我们是可以对你采取进一步措施的。”

王瀚成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接受,但是我们之间的经济纠纷得先解决了,把钱算一算,该补偿给我的得补偿。”

“王瀚成你……”江鹭气不过要与他争辩,但刚一开口就被宋魁打断了。

“没事,听他说。”

方韬听他这声音,温柔的能滴水了。心里直啧啧,这小子跟情敌是疾风骤雨,一到女朋友这儿又和风细雨了,别说还挺会。

江鹭便将后边的话咽下去,安心把局面交给他掌握。他挺身而出挡在前面,她便也允许自己理所当然地缩在他身后。

宋魁问:“什么经济纠纷,要补偿你什么,你说,如果合理,我来补偿。”

“我们俩在一起一年多时间,吃喝用度等等开支,大概得有个两万多,我可以拉账单。另外,上月底我买了个新款苹果耳机送她,她扔了,这个损失也得她承担。”

宋魁听完气笑了:“王瀚成,我说你他妈真不是个爷们,一年花这么点钱还要跟人要回去?你说出来不嫌丢人吗?”

王瀚成一下胀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多与少轮到你他妈管?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旁做记录的小张很想提醒一下,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掺脏字儿了呢。但一细想好像是宋队起的头,还是算了吧,录入时贴心地把脏字去掉了。

宋魁提醒王瀚成:“经济纠纷这事,不归公安管。你要是觉得你能把这钱要回去,你就上法院起诉去。但我提醒你一下,恋爱期间双方经济条件内合理的共同开销,用于日常生活的,属于自愿支出。分手以后还想要回去的,法院一般不会支持。”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是法院?”

“我说了是不算。但我学法的,只是帮你分析一下,给个建议。”

王瀚成被他一噎,“……那她扔我东西怎么算?”

“你东西?你不说了是你送她的吗?你这属于是赠与行为,明白吗?赠与物品所有权归她,怎么处置由她决定,碍不着你的事了。”

王瀚成横着脖子红着脸,一想自己后头其实又把那耳机捡回去了,彻底哑火了。

僵持半天,方韬劝了几句,王瀚成最后还是妥协了。

在调解书上签完字,方韬拍拍他肩膀,“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工作也不错,大好的前程。以前的事儿过去了就翻篇了,男人嘛,做事干脆点,别拖泥带水的。不要因为这种小事毁了自己的生活,也影响别人生活。路还长着呢,各自安好吧。”

王瀚成嗯了声。

宋魁朝他伸出手,“那咱握个手,这事就过去了?”

两人站在一块、手握在一起,宋魁高出王瀚成半头来,上臂比他粗了一大圈。江鹭以前没觉得王瀚成瘦,现在一对比,感觉他像只白斩鸡。

握手时,宋魁明显使了点劲儿,疼得王瀚成“嘶”一声,直甩手。

宋魁连道:“对不住啊,我这人手劲儿有点大。”

江鹭憋不住笑。这男人刚才谈判桌上还有理有据的,哪怕只是略微失控,也完全没影响他从头到尾的强大气场。没想到临了,还是流露出小心眼记仇的一面。这一下看来是憋挺久了。

王瀚成走后,方韬将两人送出来。

站在门口寒暄的功夫,方韬从兜里掏出烟来,习惯性抽一根递给宋魁,结果宋魁将他手推开,“戒了。”

“哟,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宋魁把江鹭又往怀里带带,“她闻不了烟味儿,就戒了。”

方韬连声啧啧,这什么恋爱的酸臭味儿啊。

刚叼嘴里的烟也不好意思抽了,又拿下来,“不是我说你啊魁子,虽然我知道你跟江老师热恋期呢,但你俩今天这狗粮撒得有点过分了啊。”

宋魁一笑,“怎么,刺激着你了?你跟人程芸怎么样,什么时候结啊?我这份子钱给你存了三四年了。”

方韬摆摆手,“别提了。”叹口气,“你也知道我们基层这工作强度,聚少离多的,好些事都理不清呢,成天吵架。”

话题有点沉重,宋魁就只拍拍他肩,“当警嫂不容易,你多让着点儿吧。”

临道别,江鹭对方韬连连道谢:“方所,今天真的麻烦您了。”

“你看你,江老师,宋魁这货还没客气呢,你倒客气上了。真不用,我们份内的。”

宋魁附和:“就是,不用跟他客气。”

“嘿,我可没说你啊。人家江老师这人情不用还,你的可得单算。”

宋魁作势拉他,“那走,我请你吃饭。”

“哎得得得,你知道我这儿值班呢走不了。”方韬不上他当,“你要真想谢我,就没事多来指导工作,赶紧当大领导,给我们基层减减负,提提工资。”

“那还是算了,你哥我没这实力。”

“屁。我这一圈兄弟就指望你了。”

两人又互相笑骂了几句,就道了告别。

金湾街派出所离江鹭家就两个路口,走路不到半小时,宋魁便没开车,陪江鹭走回去。路上感慨,这班当年一起奋斗的兄弟,虽说事业上都还混得不错,却也各有各的不易。

方韬和程芸也谈了有六七年了,双方工作都忙,家里也开始有反对的声音,结婚遥遥无期。刘宽现在在经侦大队,那出差频次赶上空中飞人了,这种工作状态,感情大事也是困难。唯一好些也就是韩老三,虽然也在派出所,每天也忙得晕头转向、顾里不顾外的,但起码婚姻大事解决了,孩子也有了。

他们这帮人每天帮着各式各样的人和家庭解决问题,却一个个到头来对自己的问题束手无策,想想真是挺令人唏嘘的。

江鹭听他说完,抬眸望他,“但警察叔叔今天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啊,而且你刚才义正辞严怼渣男的时候,特别帅。”

宋魁最受不了她这种眼神、这样夸他,“好了,别夸我了,我还正愧疚呢。”

“干嘛愧疚?”

“把你一个人扔这儿,要不是方韬过来,又该没主意地哭鼻子了吧?”低头瞅她,捏捏她鼻尖儿。

“才不会呢。”江鹭拍掉他手,“刚才你是不是忍不住想揍王瀚成啊?”

他停顿一下,“没有。”

“那你最后握手使那么大劲?”

他才勉强承认,“有点。”

“吃醋呀?”江鹭用胳膊肘碰碰他。

“倒没有。就是想着你被这么个东西欺负了这么长时间,总归是生气。”

江鹭默默搂紧他胳膊,“谢谢笨熊。”

宋魁笑,“谢谢就嘴上说说啊?”

江鹭明白他意思,拉他:“那你低点儿,不然还亲这儿。”手指点他胸口。

他便往她那边倾身,江鹭踮脚在他脸颊上吧唧了一口。

柔软的唇温温热热,印在脸上,宋魁心神荡漾,心窝酥软。

他们虽然一直还停留在现在这个亲密阶段,但他已然挺知足。

能看出来,江鹭虽然谈过男朋友,但这前一段校园恋情显然并不留下什么美好,小姑娘羞涩、矜持,对更进一步的亲密行为估计看得也很隆重。

他呢,干脆是个彻头彻尾的理论空想家,完全没有和女孩相处的实际经验,总觉得要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他将她当作一生的图景在一点点探索,他已经拥抱过她,触摸过她的肌肤,将她全然地拥在怀中,感受过她的柔软和气息。他吻过她的发、她的额、她的鼻尖与脸颊。但她还有太多太多他想要了解的,她的身体、灵魂……至于接吻,那不过是其中不值一提的沧海一粟。

不急,他很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