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魁在小区门口经常光顾的那家餐馆吃了碗面,去取车的路上,顺便找了个理发店把头发修了修。周末和江鹭见面,穿着也不知道该怎么搭配,正愁呢,堂姐电话来了。

“宋魁,你人抓回来了?”

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问工作。

堂姐宋清是市检察院第二检察部的检察官,好巧不巧,专管恶性刑事案件的审查起诉,正和他管的重案大队专业对口,简直是老天爷派来磋磨他的。

“中午回来的,怎么了?”

“马永亮到案,你不给我说一声?”

“你不是不管这个案子?人家陈检管,你瞎操什么心?”

“陈检休假,现在我管,你要不要证了?”

“怪不得吃了枪药似的。”宋魁咕哝一句。

“少叽叽歪歪的,你们审完了没有,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我也休假了,明天去局里给你问问。”

宋清揶揄嘲讽他:“行啊,你当队长的,现在跟个甩手掌柜一样。”

“我工伤,不能休息啊?”

宋清一听,这才关切道:“什么工伤?怎么了你?”

“还不多亏马永亮这王八蛋……”

他话刚起头还没往下说呢,宋清就打断他:“你能不能别上来就铺垫,我问你咋了?有事没事?”

“手给我砸了个口子,缝了几针。”

没啥大事,宋清松了口气,“你一天天的,真不让人省心。上回脸上缝针,这回手上缝针,好了伤疤忘了疼了?二叔二婶知道这事没?”

“不知道,你也别告诉,省得又小题大做的。”

“我真服了你了。”

“哎对,姐,有个事咨询咨询你呗。”

宋清一撇嘴,这货平时对她都是直呼其名,突然喊她姐,准没好事,“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我约个姑娘周末吃饭,你觉着我穿什么去比较合适,能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头回见他为约会穿什么这种问题拉下脸来请教她,宋清意外得不行,逮住机会更得好好损他一顿:“你穿啥?你穿哪件有啥区别啊?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你就不能好好给点建议,认真的。”

“休闲衫,深色夹克,牛仔裤,靴子。”宋清答得轻车熟路,也不知道经没经过大脑,反正敷衍完了,便顾着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姑娘谁介绍的?”

“我妈一朋友。”

“做什么工作?”

“初中老师。”

“哦,教什么?”

“英语。”

“哪个学校的?”

宋魁不耐烦:“你查户口还是搞审讯呢?”

“我关心你才问,你哪来这么大情绪?”

“市一中的。”

“哦,怎么样?你什么想法,只是见一下,还是准备正儿八经地追呢?”

“当然正儿八经啊。”

宋清听他语气,这回这么不一般的重视程度,心道看来是对这个姑娘挺喜欢,也挺上心,“那周雅那儿,我就帮你回绝了?我看人家还挺喜欢你的,隔三差五就旁敲侧击地问我你谈了没有,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宋魁“嗯”了声,巴不得她赶紧回了。

周雅是宋清年初时给他介绍的一个姑娘,检察官助理,跟他工作上有交集,见过几回。姑娘年纪不大,各方面条件都挺好。但宋魁不喜欢,觉得和这种大小姐类型的女孩处不来,也没什么共同语言。

这面回绝了,宋清也就提醒他:“那你就跟人家姑娘好好谈。别又一身臭毛病,冷脾气冷脸的遭人家嫌弃,见上一面又没下文了。”

宋魁正为这事没底儿呢,现在最听不得这个,“不是,宋清,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的?”

果然求人办事之后就过河拆桥了,宋清对他的套路不要太熟悉,刚张口想骂他,儿子铭铭跑过来问:“妈,你在跟谁打电话?”

“跟你大舅打电话呢。”

宋魁听见铭铭在电话那头喊:“大舅,你什么时候来我家陪我打游戏?”

宋清不想让他玩游戏,替宋魁搪塞:“你大舅手伤了,最近打不了。”

宋魁拆她台:“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好了带游戏机过去陪你玩。”

铭铭高呼着“耶”跑远了,宋清接过话,斥他:“你少带你那破游戏机过来,把他惯得成天就知道打游戏,功课上一点不努力。”

“才上四年级,你少给他点压力。”

“我给他压力还大?才四年级,英语就考八十分,单词不记,课文不背,口语不练。你知道小升初现在竞争多激烈吗?几个重点初中都要笔面试的。”

宋魁听得头疼,“那确实不知道,我又操心不到那些。”

“也是,我还是先祝你相亲成功吧。”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明天给我问提审的事,记着。”

“记着呢。”

挂了电话,宋魁叹口气。一家子都在公检法系统的感觉真是痛苦,连下班都不能消停个一时半会儿的。

周五,魏青给这次抓捕组的四人放了假,但宋魁当队长的,又记着堂姐的交代,实在休不了,还是去了。

听了队里目前跟进的几个案子的汇报,把马永亮的提审笔录核对了两遍,确保符合法制科和检方的要求,完事跟宋清通了个气儿,案卷交到法制科去审,一上午就忙过去了。下午总算闲了点,他找到正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报告的内勤小姑娘秦小雯。

“小雯,我问你个事。”

秦小雯停下来,抬头看他,“宋队,咋了?”

“我记着之前听你们几个女同事闲聊,说老城新开了个卖蛋挞的?”

秦小雯意外地瞪大眼,“你要买啊?”

宋魁被她这幅表情搞得有点不自在,干巴巴道:“是啊,所以这不问问你店名叫啥。”

“叫裕华饼家。”

“你们去吃过了没,怎么样?”

“还没,太火了一直排队。不过这家是上海开过来的牌子,据说是挺好吃的。”

宋魁嘀咕着,“买个蛋挞还得排队?”

“嗯,两小时起步,还不一定能买上。”

“就为个蛋挞,排两小时队?”这么夸张,这得多好吃?

“图新鲜呗。”

“他们店一般几点开门?”

“好像十点,你在点评上搜搜。富裕的裕,中华的华。”秦小雯耐心指导完,八卦地问:“宋队,你给谁买呀?”

其实宋魁有了新的相亲对象这事,昨天就在队里传开了。大平一回来就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出差期间他多次偷偷躲起来打电话,一有空闲时间就抱着手机对着屏幕傻乐的事迹,其中自然不少添油加醋,春秋笔法。大家伙虽听着当消遣,但也都是真的为队长的感情生活操心。

秦小雯是吃瓜一线群众,不满足于昨天零零散散的小道消息,现在当事人就在自己面前,当然要把握机会好好挖掘。

宋魁也知道队里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八卦,大平知道了,那消息捂都捂不住。与其遮遮掩掩,让他们三人成虎地乱传,还不如大方承认,“给相亲对象买。”

“啥时相的?你跟人家进展怎么样啦?”

宋魁还没说话,张志勇刚好过来听见了,责她:“去干你活去,这是你问的么,没大没小的。”

秦小雯撇撇嘴,坐下继续敲键盘。

别看张副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可是平时贼严厉,大家都怕他。宋大虽然看着凶,但说话幽默又平易近人,严以律己,宽以待人,队里都喜欢他,连其他队的同事都羡慕。所以说,人还真是不可貌相的。

宋魁对张志勇道:“你训别人就算了,对人小姑娘不能好好说话么。人一天也挺辛苦的。”

“上班呢不好好工作,成天八卦。”

宋魁遂宽抚秦小雯,“别理他,谢谢了啊。”说完才问张志勇,“咋了,啥事?”

“最近王崇北那儿跟的一个案子,让检察院退回补侦了。有点麻烦,想让你看看。”

“行。”

五点多,处理完王崇北这个案子,宋魁就用大众点评搜了下裕华饼家。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至晚上十点,位置在老城区车市路,那儿主要是大学生和年轻人爱逛,挨着景区,交通管制得很严,停车不方便。

算了算时间,明天再去买,一来一回耽搁恐怕来不及,不如今晚上就买好吧。

下班从单位出来,宋魁打了个车直奔车市路。等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那队排得足有八百米,把商场外边的广场都快堵住了,都不用找就知道是哪家。

宋魁从来没凑过这种热闹,平时见到也都是躲着走,今天还是第一回 硬着头皮加入排队大军。

六点半开始排,等买完从人堆里挤出来,已经快八点了。排队的都是在买他家的招牌焦糖蛋挞,宋魁看这蛋挞个头不小,就只买了半打,倒也装了沉沉一盒。其他的点心不知道江鹭爱吃不爱吃,没敢买。先送她尝尝,她要是喜欢,以后再来。

付款时他还特意问了,要是隔夜,怎么保存。

店员叮嘱:“这个季节常温可以保存一到两天的,如果只是隔夜的话不需要放冰箱。但超过这个时间还没吃完的话就建议冷冻保存,吃的时候拿出来放烤箱或者微波炉加热食用。”

还搞得挺专业的,这么复杂一套。

他记着她说过爱吃甜的,为此还特意翻了聊天记录确认。蛋挞应该不会有女孩不喜欢吧?初次见面送这个,应该也不会给她太大负担。

江鹭晚上下班后去了外婆家。

前两年,外公去世以后,外婆就一直独居。大姨和小舅要接她去家里住,她不肯,雇了保姆,也不太喜欢,最后是一家人齐上阵劝她,为她的安全担心,她才勉强同意。保姆每天来做两顿饭,打扫打扫卫生,看看她有什么需要照应的。老太太早起锻炼,按时午睡,下午找同学出去聚聚、搓搓麻将,晚上追央八电视剧,过得还挺充实快活。

外婆洒脱,其实也给家人省心,江鹭得以不必每周都来看望。但每回来,外婆都给她做一桌子小时候爱吃的菜,祖孙俩聊聊天,也挺其乐融融。

自然,人生大事也是外婆每回关注的重点。

吃饭时,外婆问:“最近还相亲着吗?你大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还处着吗?”

江鹭心说那都哪年的老黄历了,啃一口鸡翅,“就没处过。”

“那就又继续晃荡着啦?”

“也没。”在母亲这边的亲人跟前,江鹭就得尽量避讳谈宋魁的事,因为只要问起工作职业,难免要提到警察,这个词在外婆家这边基本是禁忌。

“还是要抓紧,光阴不等人。”

“嗯,知道啦。”

还好外婆问归问,但从来不婆婆妈妈。两三句话就跳过,不会一直追问不停,问完又唠叨个没完没了。这一点,其实比很多父母都要开明多了。

正聊着,宋魁电话打进来了,江鹭刚敷衍过去这茬,不好再接他的电话,怕露馅儿,于是按了挂断。直到晚点从外婆家出来,才给宋魁拨回去。

接通后,江鹭才向他解释:“刚才在外婆家,不太方便接电话。”

宋魁也没多想,“嗯,这会儿回家了?”

“还没,我坐公交车回去。”

宋魁从老城回来开车,这会正在路上,就顺口问:“我也刚好没回呢,要不接你去?”

江鹭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不是说好了明天见面的嘛?我现在都没化妆,油头油脸的。”

第一次见面,总归要隆重一点,怎么能这么随便?

宋魁理解女孩见面前肯定想打扮一下有个好形象,但看看副驾驶的蛋挞袋子,想给她吃个新鲜热乎的,还没送出去。虽然心急,还是遵从她的意思:“好,那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时间越快到周六,江鹭心里就越忐忑。晚上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眨眼二十多天了,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每天跟他聊上一会儿也成了惯性。微信上一来一回的对话已经攒了好长,聊天框往上都划不到顶了。他好像成为她一个寄托,一位知己,甚至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明明一开始是拒绝的,也并不想投入感情,但好像最终还是无可自拔地投入了。

江鹭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场网恋,没见过面,先走了心。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突然出差、龚阿姨的撮合,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置身在这种处境下的。但现在,因为有了情感的牵系,便不愿它无疾而终,更怕等明天见到他以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对他幻灭,然后空欢喜一场。

但如果真是那样,那也只能说明这段时间里她不过是对一个只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人付出了不值得的感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