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从县公安局出来,回到宾馆安顿好,已近十点了。

五点多乘火车过来,忙碌了整天,所有人都是硬撑着才到这会儿,早已经疲惫得不成。老杨和宋魁一屋,他年纪大些,精力也不如他们,洗漱后就早早躺下了,没一会儿鼾声就响起来。

宋魁一般睡得晚,但这些天一直没睡好,今天也是真累狠了,本来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结果等洗完澡躺到床上,又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耳边是老杨有节奏的呼噜声,脑子里是白天会议上争论的方案,你方唱罢我登台,好不热闹。

睁着眼盯了一阵天花板,江鹭便在这琐碎的工作思绪中挤进他的脑海。

从下午到晚上的会议,她的声音、模样,总在休息、抽烟的空隙悠然浮现,短暂地占据他的脑和心,又再随着接下来的工作短暂地挥散。刚才回来前,宋魁就一直惦记着给她发信息,路上跟同事说话一时没顾上。今天忙完了,合该告诉她一声、汇报一下进度,便赶紧拿起手机编信息给她。

「睡了吗?」

江鹭没多久就回复:「还没。」

「干什么呢?」

「闲着刷手机。」

哦,那怪不得回复这么快,他还白高兴了一下。

「我们今天算是完事了,明天还得继续。」

「瘫床上呢?」

「这么懂我的工作状态?」

「只准你们警察瘫,不准我们老师瘫吗?我上一天满课也是这状态。」

「都不容易。」

「累了就早点休息。」

「不想跟我聊了?」

江鹭发现他真的是个直肠子,总是想什么问什么,干脆且直接。她则是习惯了委婉,她已经躺下了,找了个感兴趣的长视频正看得投入,这样回复本来的确是表达不想再多聊、想早点结束对话的意思。但被他这样一问,难免又设身处地体会到他想要聊下去的心情,也感觉得出这短短几个字中的失落,莫名又不忍拒绝了。

只得退出视频,回复:「没……就是看你比较辛苦。」

「不辛苦,反正也还睡不着,可以再聊会。你说的那个演员,我下午搜了。」

「哦,怎么样?」

「我在你眼里这么糙汉吗?」

江鹭实话实说:「挺糙的。」

「但也没这么老吧。」

是没有“这么”老,但也总归不小了。江鹭不做正面回答:「你应该知道你大我快七岁吧?」

「所以?我在你这儿是不已经算‘叔’级的了?」

「嗯,基本吧。」她直截了当。

宋魁无言,回复了个流汗的表情。

二十出头岁的小伙子那种青春活力他肯定是比不了,这年纪了再跟人家比这个,也显得他幼稚、不成熟。但他自诩心态还挺年轻、也挺能跟年轻人打成一片的,谁成想在她心里最后落下这么个“叔”的印象。

小姑娘大多还是喜欢跟同龄人谈恋爱,同龄人年轻张扬,阳光青春,哪怕差个两三岁,也起码都在一个年龄层上,有相似的成长阶段带来的相似经历。谁喜欢年纪大的呢?宋魁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不是约等于“老古板”、“有代沟”、“没有共同语言”,但猜测她八成会有这样的刻板想法。

一时不知该不该替自己解释两句,又从何解释起,犹豫着,见她回复:「我觉得“叔”这个字放在某类人身上是一种褒义,不光是指年纪大,也代表成熟、稳重和可靠。」

这话的意思叫他有些揣摩不透,赶紧问:「那我能不能有幸归到这某类人里?」

她只是发表一下感慨,他还挺会就坡下驴,对号入座的。

虽然客观来说,截至目前来看他挺符合她罗列出的这部分特质,但在更进一步了解他之前,江鹭还不想过早下结论:「现在还不好判断。」

宋魁这颗心被吊得忽上忽下的,无奈苦笑:「行,你先保留意见,以后能判断了我再问。」

她半天没回复,他又问:「怎么看起警匪片了,你喜欢这类型?」

「也没有,看到推荐就看了。」江鹭不想告诉他是因为觉得主角像他才看的,省得让他会错意,以为她对警察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也不打算将这片子推荐给他,以这漏洞百出的剧情,如果让他看的话,大概率会吐槽不断,「想知道你们刑警怎么看警匪片、刑侦剧?」

「怎么看?津津有味地看。」

什么呀。

她想笑又无语:「……我的意思是,就不会有点儿职业病、想挑刺吐槽吗?」

「偶尔也会。但只是电影电视剧而已,有夸大、美化的成分都很正常,不会真跟实际联系起来的。我上学那会儿还爱看古惑仔呢,还觉得兄弟义气特酷呢,现在还不是干警察了。」

江鹭本想说,还好你看完古惑仔没走弯路,但打字时还是收住了。

「古惑仔我一部都没看过。」

「你上学的时候这电影已经不流行了吧。」

「还是有人看的。」

「我们那会儿是人人都看,谁要是不看都跟同学聊不到一块儿去。加上青春期叛逆,觉得扛个刀、打打杀杀的就是兄弟义气了,现在想起来真是一群愣头青。」

提起这个,江鹭就好奇问:「你上学的时候打过架吗?」

「没有,我都是以理服人。」

江鹭表示怀疑,看他模样像是一言不合就会干架的那种:「拳头那么大的理?」

宋魁一哂,发觉她真是挺可爱也挺纯粹,委婉起来、顾及对方感受时温温柔柔的,但揭起老底儿来也相当尖锐。他本想给她留个好印象,现在也只得如实道:「我这人习惯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君子动口不动手。但要是讲理解决不了,该出手时也得出手。」

嗯,这才符合实际。「那你现在都当警察了,也出手?」

「现在遇上这种情况肯定还是得三思一下。不过这么多年了,还没碰上过讲理解决不了,需要动手的情况。」

不用想也知道,按他这体格,碰上了不望而生畏已经不错了,真有人会自找没趣跟他比划两下子吗?

「你上学那会儿也是这种块头?」

「还好。我是打小就比同龄人个头高些,身板结实些。」

江鹭也就直言:「那应该也没人愿意跟你这样的动手吧,真动起手,谁吃亏还不一定。你绝对不是校园霸凌的被害人。」

她其实或多或少算经历过校园霸凌,上学时被学校里一群男同学欺负过不少回,只是那时候尚且少有人关注重视这个问题。所以她对所谓“痞帅”的男生从来一点儿喜欢不起来,地痞流氓、小混混做派的男生在校园里受欢迎,甚至成为校园恋爱小说的主角,也让她从来无法理解。

她厌恶粗暴蛮横,喜欢温和儒雅,或许也是从青春期就种下的因。现在想,如果学生时代认识他,应该还挺有安全感的,一开始对他的印象也不至于那么负面。

或者……「你有妹妹吗?」

「没有。怎么?」

「感觉上学时有个你这样的哥哥应该不会受人欺负。」

「别人肯定是欺负不了,但当哥哥的不是都会欺负妹妹么。」

江鹭刚浮现于脑海的一点少女遐想被他无情戳破,一脸黑线道:「龚阿姨评价你的一点没错。」

「评价我什么?」

「心直口快。」

「是,我不太喜欢拐弯抹角。」

她联想自己,「我就很难做到直率。」

「比如?」

「一般很难拒绝别人。」

「你拒绝我的时候挺干脆的。」

江鹭被噎住了,一时哑口无言。

这个人,怎么有点记仇呢?

只得给自己找补解释:「我都说了是一般情况下,而且拒绝你的时候我其实也犹豫了挺久的,给你发信息也斟酌了好久措辞好不好。再说,现在还不是又被劝回来了么。」

宋魁对着屏幕笑笑,看她着急解释挺好玩,「没事,逗你的。坦诚表达自己的感受没什么错。」

「你在记我的仇吗?」

「我像那种小心眼的人?」

「不知道,没准呢。你是什么星座?」

「跟这有关系?」

「感觉你像天蝎座。」

「不是,我是大熊座。」

江鹭被他莫名的冷幽默逗得一笑。

虽然他们聊得还不算久,但她发现他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幽她一默,虽然还挺冷的,却给聊天的气氛增添了许多调剂。她其实不是个擅长聊天找话题的人,也觉得找话题这事很累,以前跟相亲对象聊着聊着,场面总是会忽然陷入尴尬和冷场,两个人没话找话地,你“嗯”一句,我“哦”一声,最后只好干巴巴地收尾。

但不知为什么,宋魁却总有办法在话题聊尽时引导她往新的方向谈论下去,打开她的话匣,卸下她的包袱,不再字斟句酌,也忘记要保持恰到好处的客气和距离。

她想说的、谈论的观点,总会得到他恰到好处的呼应,她喜欢的、感兴趣的事物,居然也常常与他重叠。于是她久违的表达欲和倾诉欲也便被勾起,她都快忘了,上一次这样天南海北、无所顾忌地和一个人聊天是什么时候?至少大学毕业以后,就再没有这样畅快地表达过自己了。

现在她不得不强烈否定所谓的差三岁就是一个代沟的说法,事实证明,共同的兴趣爱好是不分年龄的。

一聊起来,两个人都忘了时间。宋魁偶然一瞥,才发现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耳边老杨的呼噜声依旧此起彼伏着,但这两个多小时里他竟然完全没有留意到。

正聊到兴头上,宋魁舍不得这时候停下来,但担心她熬得太晚影响身体,也只得暂时将话题放在一边,问她:「困了没?」

「刚才眼皮打架了,现在又精神了点儿。」

宋魁有点心疼,又觉她可爱,「这么困了还硬撑着跟我聊?」

「谁知道你累一天了还这么能聊啊……」

「辛苦你了,明天再聊,快睡吧。」

「好,那你明天顺利,晚安。」

这是她第一次祝他“顺利",第一次跟他说“晚安”。

宋魁对着这句话怔了良久,无论她打下这行字时心里究竟怎么想,是例行公事还是意味深长,对他来说此刻都意义重大。

「晚安。」

他有些隆重、也带着陌生地敲出这两个字,按下发送。

好些年没有跟谁这样互相道过晚安了,尤其是当这两个字来自于她。他反复读着江鹭发来的这不长的字句,仿佛有颗火星子蹦进了心底,久违的暖意燃起来,盈满了胸腔。

这周以来,这是头一个晚上他睡了个踏实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