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亲亲热热地去车棚, 骑了自行车,直奔国营饭店。
两人路上还担心国营饭店没有烧鸡供应呢,到了一看, 橱窗里还有四只烧鸡呢。
程秀英挤到前面,“同志, 我要半只烧鸡和两碗阳春面。”指着其中一只道:“要这半只。”
服务员拿了一只烧鸡, 砍了半只, 切块后装盘放在了窗口, “一共九毛钱加半斤肉票。阳春面一共三毛加四两粮票。”
郁佳佳道:“姐姐,再要两瓶冰镇汽水。”
她一共递过去两元钱, 又跟程秀英道:“妈, 你出粮票和肉票。”
程秀英把四宝给拉到身后, 递给服务员1.6毛钱, 又数了半斤肉票和四两粮票。
郁佳佳不乐意:“妈, 说好了,我请你吃饭,庆祝你光荣进步成了科长!”
服务员:!!!科长?
轧钢厂的科长?
干部啊!
众人都看向了程秀英, 都是羡慕!
大部分工人一辈子都是拿着36元的正式工工资, 有些工人, 能当半辈子的学徒工。
程秀英看着很年轻, 就成科长了?
正科还是副科啊?
副科每个月也得七八十块钱,要是正科的话, 一个月的工资就有90元了。还有各种补贴!
这个年代工资非常透明, 知道一个人是什么岗位, 工资也知道了。
程秀英顿时心花怒放,像三伏天灌了一碗凉白开,从头到脚都透着舒坦, 她的乖宝多会说话啊!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乖宝,等你工资下来了,妈肯定不抢着出钱。”她把一卷毛票和相应的粮票、肉票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接过钱票,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又热络了三分,手脚麻利地清点完毕,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两瓶冰镇汽水,‘砰!砰!’两声,瓶起子利落地撬开铁皮瓶盖,一股甜滋滋的橘子味混着冷气就冒了出来:“喝完别忘了退瓶子。”
程秀英一手拿着两瓶冰镇汽水,一手端着烧鸡,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
郁佳佳笑嘻嘻地举起汽水瓶:“妈!祝贺你成为保卫科科长!以后咱厂的安全就靠你啦!”
程秀英被闺女逗得扑哧一乐,也装模作样地板起脸,拿起汽水瓶跟她一碰:“我就是个操心受累的命。放心吧,有妈在,保证连只耗子都甭想从厂里偷走一粒铁渣!”
‘叮’的一声,玻璃瓶清脆的碰撞声格外悦耳,橙黄色的汽水在瓶子里欢腾,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蹿,就像程秀英胸中翻涌的豪情,她仰头喝着汽水,冰凉的甜意一直沁到心窝里。
程秀英感受着周围人的祝福,心里美死了,越发期待下午为她举办的升职仪式。
郁佳佳把大鸡腿夹给程秀英。
程秀英不肯,要把鸡腿让给四宝吃。
郁佳佳不要:“妈,我爱吃鸡翅膀!今天你吃鸡腿。”
这是实话,不缺肉以后,反而更爱啃鸡翅膀。
程秀英抿着唇笑,“好。”
心里想着,下次买一只烧鸡,两人一人一只鸡腿。
等阳春面做好了以后,服务员直接给两人端了上来,程秀英:“谢谢同志,我自己来就行,不能给你添麻烦,耽误你的工作。”
服务员笑说:“这会儿人不多,不耽误工作。”
程秀英真切地感受到了成为科长的好处,旁人都要高看几眼,要是平时,这些自认为高人一等的服务员才不会给你端饭呢。
母女俩吸溜着鲜香的面条,吃着酥烂入味的烧鸡,时不时举起冰凉的汽水瓶“叮”地碰一下。吃得满嘴油光,笑得喜滋滋,这小日子美得冒泡,根本没有想到厂子里的郁宏定和郁松青。
父子俩在食堂里没有等到程秀英母女,也没敢先吃饭,等别人都快吃完了,也没见到人,就出去找人,这一打听,静听别人说恭喜了,恭喜他媳妇成了保卫科科长!
而且程科长一下班,就去吃饭了。
郁宏定和郁松青对视一眼,心里都替程秀英高兴。家里出了个科长,日子越发的红火起来,这是天大的好事。可这高兴里头,偏偏掺进了一点不是滋味,那娘俩,怕是背着他们下馆子去了。
郁松青:“……我妈是不是带着佳佳出去吃了?”
为了确认这一猜测,两人去了车棚,小绿都不在!肯定是出去吃了。
郁宏定不可思议,他酸溜溜道:“你妈把我忘了?”
郁松青也很心酸,不止忘了他爸,把他也忘了啊。这么大的好事,就不能一起庆祝吗?
郁宏定:“你去吃饭吧,我在这里等等你妈。”
郁松青:“我一起等吧。”
郁宏定:“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郁松青欲言又止,也不想走,两人都在车棚旁边等着,他离得远点,让郁宏定能一个人静静。
这大热的天,越等越闷,干脆去厂门口等着了。
国营饭店里,母女俩都吃撑了,面条量大实惠,烧鸡也很肥,吃饱喝足,还了汽水瓶子,又退了一毛钱押金,郁佳佳一拍脑袋:“妈,咱们把我爸和我大哥给忘了!”
程秀英:“……忘了就忘了吧,他们又不是不会自己吃饭。”
郁佳佳犹豫:“要是没有呢?再买四个肉包子吧。”
两人又去买了四个大肉包子,程秀英嘱咐道:“咱俩吃了鸡肉面条,千万别说咱俩吃了烧鸡。”
两人又吃了鸡肉,又吃了面条,不就是鸡肉面条,可没有撒谎!
郁佳佳:“妈,我都听你的。”
程秀英还用帕子给郁佳佳擦擦嘴角,这油光光的,一看就是吃了好东西。
母女俩骑车回厂子,远远地就在厂门口看到了郁宏定和郁松青,看着低头耷脑的,不像是吃了的样子。
程秀英:“幸好买了肉包子。”
她舍得大儿子饿肚子,却不舍得丈夫饿肚子。
到了两人跟前,程秀英道:“哎,你们咋在这里啊?”
郁宏定失落的俊脸上漾起一抹喜悦的笑容,他低头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红绸布系着的红皮书籍,是《主席选集》,他捧着书递给了程秀英,声音低沉而真挚:“秀英,我以你为荣。”
程秀英顿时内疚起来,接过《主席选集》,抚摸着书页,看着丈夫二十多年如一日的俊美脸颊,她的内心一片悸动,又有些后悔,她怎么就把俊美丈夫给忘记了呢。
旁边的郁佳佳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高!实在是高!姜还是老的辣! 她爹这礼物送的,又正又暖,直接碾压全场!
她的蛋糕也不能迟到!这家庭地位争夺战不能输!
郁松青:!!!他感觉自己有点多余,脚趾头都快把鞋底抠穿了,他赶紧挤出一脸笑,凑上前道:“妈!恭喜您!您真是我们全家的光荣榜样!”
程秀英正被丈夫看得脸颊微热,满腹的贴心话刚到嘴边,就被大儿子洪亮的祝贺给堵了回去。她一口气噎在胸口,忍不住暗暗瞪了郁松青一眼:这老大,真是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一家四口也不能一直在厂门口堵着,把自行车停放好以后,程秀英给了郁松青两个肉包子把他打发了,郁佳佳也识趣地离开,把空间留给郁宏定和程秀英夫妻俩。
郁松青吃了包子,送郁佳佳回办公室,路上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佳佳,野猪叼走的包里,装了什么啊?”
郁佳佳也没有隐瞒:“五十多年的野山参!可惜被野猪吃完了,就剩下一点没吃完的须子了,回头咱们家炖鸡汤喝吧。”
郁松青震惊山上竟然有野山参,而郁佳佳竟然能这么幸运地找到了野山参,又遗憾野山参被野猪吃掉了,但如果野山参不被野猪叼走,也不会另有机缘。
虽然不知道是啥,但肯定是泼天的运气!
他道,“佳佳,等下次放假了,咱们还去山上摘药材!”
郁佳佳敷衍地笑:“好啊好啊。”
郁松青没有再问郁佳佳在山洞里看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事情,没必要过问。
他把郁佳佳送到楼下后才离开,一到办公室,就看到陆筱晴坐在他的工位上。
郁松青:???
陆筱晴红着眼眶,“松青,我终于找到你了。”
办公室的人都看着郁松青,看着人模狗样,原来是个玩弄女同志感情的败类!
赵建设:“松青,你也真是的,怎么能玩失踪呢?这怎么能玩弄陆同志的一片真心!”
郁松青皱着眉,没想到陆筱晴会出现在办公室里,他道:“陆同志,你先跟我提分手的,如今已经分手了,咱们就不要再见面了,对你对我影响都不好。”
陆筱晴一下子就哭了,她泪眼婆娑,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滑落,滴在桌子上,“你母亲不同意我们,我才分手的。可离开了你,我活不下去了。松青,我离不开你。”
郁松青满脑子都是‘克他克他克他’,影响财运福运,还会早死短命……他这会儿看着陆筱晴梨花带雨的样子,也没有升起怜惜之情。他可怜她,谁可怜他啊。
他道:“陆同志,不要把责任推到我母亲身上,在你姨妈利用权势逼迫我们一家时,我们就不可能了,更何况还是你先放弃这份感情的,我们已经分手,再没有任何关系,请你离开我的座位。”
陆筱晴哭着摇头:“不是的,你误会了。”
郁松青心里也难受,可命运如此,只能说两人有缘无分,哎,“你走吧,咱们没有可能了。”
陆筱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掩面痛哭,转身踉跄着跑了出去。
赵建设眼神复杂地瞪了郁松青一眼,重重叹了口气,竟二话不说就追了出去。
郁松青盯着赵建设匆忙消失的背影,有些疑惑,赵建设什么时候跟陆筱晴这么熟了?
不过,他很快就放下了这些情绪,投入工作中。
下午上班后,郁佳佳跟刘卫东一起出了黑板报,又抽空去了一趟保卫科,没找到程秀英,她看到了陈红梅,小跑着过去,“红梅阿姨,我妈呢?”
陈红梅满面笑容,“是佳佳呀!你妈妈可是大忙人了,刚升了科长,这会儿去后勤办公室领干部服啦!咋,找她有事?急的话阿姨带你过去找?”
郁佳佳听了这话,也很高兴:“不用不用,我不急,我就在这儿等会儿她。”
过了一会儿就看到程秀英英姿飒爽地走来,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锃亮的厂徽,胳膊上套着一个鲜红的“保卫科”袖章,一条宽厚的棕色牛皮武装带紧紧束在腰间,衬得人格外精神利落。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件叠得整齐的新衣服。
郁佳佳眼睛一亮,像只小鸟一样飞扑过去,围着她妈转了一圈,嘴里都是称赞:“程科长!您这派头也太足了!往厂门口一站,看哪个坏分子还敢瞎琢磨!”说着,小手就好奇地摸上网兜,“哇,发这么多新衣服啊!”
程秀英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夏装一套,春秋装一套,两身呢!冬装得等下个月天冷了再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郁佳佳的注意力完全被妈妈这一身行头吸引了,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冰凉的厂徽,又羡慕地摸了摸那厚实油亮的武装带!这可不是普通工人能有的待遇,这是干部的象征!她小声道:“当干部真好!”
程秀英也学着她的样子,微微弯腰,嘴角噙着得意的笑,用气声悄悄回道:“那当然了!”
母女俩嘀嘀咕咕一阵子,郁佳佳说起了正事:“妈,我下班了去找二哥,你别等我了。”
程秀英:“你骑着小绿,我跟你爸一起。”
郁佳佳:“我坐公交车过去,再坐二哥自行车回家。”得让她妈今天好好地嘚瑟嘚瑟,可惜还没有手表,不然这一身行头,太气派了。
她担心郁松岩下班就走了,跟科长请了一个小时的假,提前去了食品厂,在食品厂门口被拦了下来,保安不让她进去。
郁佳佳:“那麻烦叔叔帮我喊一下郁松岩,我是他妹妹郁佳佳。”
旁边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的青年利落地捏闸停下,单脚支地,笑着插话:“佳佳妹妹,你来找松岩啊?我正好进去,捎你一段!”他转头又对保安点点头,“刘师傅,我认识,我带她去找郁松岩就行。”
保安见状,便摆摆手让郁佳佳进去了。
等推着自行车和郁佳佳并排走在厂区路上,青年显得格外热情:“佳佳妹妹,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彬,在财务科当会计。我带你过去,松岩他今天可是高升了,被调到新开的糕点生产线当小组长了”
他说着,忍不住又多看了郁佳佳两眼,真没想到,郁松岩竟然有个仙女似的妹妹!
郁佳佳:“谢谢周同志,你喊我佳佳就行。”
“嗐,别这么客气嘛,”周彬笑得更加爽朗,从裤兜里抓出一把水果硬糖就塞过来,“那你也别周同志周同志的叫了,多见外,直接叫我周彬。来,吃糖!”
郁佳佳不好直接喊名字,她甜笑:“谢谢周哥。”捏了一颗糖,不过没有吃。
食品厂挺大的,而且特别好闻,香喷喷的,郁佳佳还是第一次来,还挺好奇的,碰到人时,都会喊周彬‘周会计’
一个厂里的会计,那真是非常吃香的职位,一般人都不敢得罪。
两人很快走到一个飘着甜香味的厂房外头,周彬利落地支好自行车,对郁佳佳说:“佳佳,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我进去帮你喊他。”
没过多长时间,周彬就出来了,身后却没跟着人:“我跟松岩说了,他手头还有点收尾的活儿,马上就好,让你稍等几分钟。”
郁佳佳忙说:“谢谢周哥,我在这儿等着就行。您快去忙吧,别耽误您的事。”
周彬摆摆手,笑得挺殷勤:“不耽误,我也没啥急事儿,陪你等会儿,等他出来了我再走。”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厂房门一响,郁松岩小跑着出来,额头上还带着点薄汗:“佳佳,等急了吧?刚盘点完数目,交代点事。”
郁佳佳迎上去:“不急,刚跟周哥说了会儿话。二哥,你这是下班了吗?”
郁松岩点点头:“嗯,刚交完班,正好。”他看向周彬:“周会计,谢谢你啊。”
周彬是个有眼力见的,见状立刻笑着告辞:“客气啥。既然松岩出来了,我就放心了。那我先走了啊!回见。”
说完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等周彬离开以后,郁佳佳立刻换上灿烂的笑容,仰头看着二哥,眼睛亮晶晶的:“恭喜二哥高升成为郁组长,当了组长以后,气质都变得不同了,二哥真帅!”
郁松岩被逗笑:“还得多谢佳佳帮忙。你怎么突然跑来了?是妈当上保卫科科长的事定下来了?要庆祝?”
郁佳佳竖起大拇指:“二哥厉害,一猜就对!咱们晚上做蛋糕,就差牛奶了。”
郁松岩带郁佳佳去牛奶厂买牛奶,刚从牛身上挤下来的新鲜牛奶,热乎乎的!两人买到牛奶,直接回家。
郁松川还没有回来。
郁老头和郁老太都在家呢,小怀远正在牵着拴了绳子的兔子在院子里跑,旁边还围了好几个小朋友,郁佳佳摸摸小怀远的脑袋瓜,赶紧玩吧,等她妈回来,就该杀兔子了。
郁老太:“四丫,你妈还没下班?”
郁佳佳:“奶奶,我叫佳佳。”
郁老太:“四丫,你爸妈啥时候回来?”
郁佳佳:“奶奶,我叫佳佳。”
郁老太:“松岩,你爸妈啥时候回来?”
郁松岩:“奶,小妹叫佳佳。”
郁老太:……
她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郁佳佳和郁松岩开始做蛋糕,蛋糕坯比较简单,跟槽子糕比较像,不过把胚子做成圆形的,用家里的搪瓷小盆就行,搁在蒸屉上蒸,出锅就能得一个圆乎乎的、蓬松金黄的胚子。
奶油蛋糕最重要的是奶油。
这就要用到黄油了,这年代的黄油非常稀罕,估计得友谊商店才能卖,需要外汇券,想都不想要了。
那就用蒸奶膏代替。
郁佳佳指挥着,把珍贵的牛奶、雪白的面粉和砂糖倒进小铝锅里,搅和成均匀的面糊。
郁松岩则负责看火,小心翼翼地拧开煤炉子的风门,调成文火。
郁佳佳拿着筷子在锅里不停地画着圈搅拌,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甜甜的奶香。直到面糊变得无比浓稠,顺着筷子往下掉都断不了线,郁佳佳才赶紧让二哥把锅端下来。趁热挖一小勺猪油进去,滋啦一声,油润的香气瞬间融入,搅拌到完全看不见油花。接着把整口锅坐进提前准备好的凉水盆里冰着,让它彻底冷却。
最后再把打发的蛋清,分几次舀进凉透的奶膏里,手腕轻快地上下翻拌着,变成一种柔滑、微黄的膏体。
蒸奶膏就做好了。
她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味道很甜,带着十足的奶香,口感异常醇厚,到了嘴里不会立刻化开,得用舌尖轻轻抿一下才慢慢散开。她又挑了一点,踮起脚递到郁松岩嘴边:“二哥,快尝尝!”
郁松岩尝了一口,那股前所未有的甜腻和浓香瞬间在他嘴里漫开。他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一下子被这味道惊艳到了,舍不得大口咽下去,只在舌尖一点点地抿着品,他格外地满足于食物的美好:“这就是蛋糕奶油吗?”
他的妹妹好厉害,什么都会。
郁佳佳点点头,“时间来不及了,只能这么做。如果把牛奶中的牛油提取出来,更适合做奶油。下次咱们可以做出来一些牛油,牛油的口感会更加香醇顺滑。”
郁老太循着那股甜香气味探进厨房,耸着鼻子问:“松岩,佳佳,你俩鼓捣啥呢?这么香,快给我们怀远也尝一口。”
没说完,她眼尖地瞥见了垃圾桶里的鸡蛋壳和碗里剩的蛋黄液,“哎哟,这两败家玩意儿,糟蹋了多少好东西啊,赶紧给怀远盛半碗。”
郁佳佳拒绝:“奶奶,这是给我妈做的升职礼物,还没有做好呢,现在还不能吃。等晚上咱们一起吃!”
郁老太:“升职?”
郁佳佳挺起小胸脯,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对!我妈现在可是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了!厉害吧!”
郁老太恍恍惚惚,像是没听清:“啥?程秀英?保卫科…科长?”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孙女,“你这丫头,糊弄我老太婆吧?真的假的?”
郁佳佳:“骗你干什么,我妈可厉害了!”
郁老太都顾不上要东西吃了,满脑子都是‘保卫科科长’。
郁佳佳洗了葡萄和苹果,葡萄切成两半,去籽后放入碗里,苹果切成丁,也放在碗里。
等蛋糕坯蒸好以后,从搪瓷盆里取出来,用菜刀刮得更圆一些,再把蛋糕坯切成两片,中间抹上一层蒸奶膏,再放上苹果丁,把另外一层蛋糕坯压上去,在外面继续涂蒸奶膏,涂抹均匀后,开始裱花,就尽量控制着,做得好看一些。
最后再点缀上紫葡萄。
郁佳敏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这样的蛋糕,她太惊艳了,“真漂亮,跟报纸上的蛋糕一模一样。”
郁佳佳用筷子抿了一点蒸奶膏,小声道:“姐,你先尝尝。”
这年代的人吃糖都少,喜欢厚重的甜腻感,老式蛋糕拥有着浓郁的奶味和甜味!符合这个时代的喜好。
郁佳敏细细地尝着:“很好吃。”
郁老太在外头偷听,也听不见什么声音!她直接进去,正要说话,郁佳佳道:“奶,你尝尝。”
郁老太欣喜地拿着还剩下指甲盖大小的蒸奶膏出去喂曾孙子了。
郁佳佳和郁佳敏一起做了个小红旗,郁佳佳用钢笔写上:‘程科长: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历时两个小时的蛋糕完成!
小怀远吃了一点蒸奶膏以后,闹着还想吃,郁老太让郁佳敏给小怀远先切一大块。
郁佳佳吓唬他:“小朋友要懂礼貌,不然会被大灰狼叼走的。”
小怀远:“世界上没有大灰狼,我要吃蛋糕,我要吃蛋糕!”
郁佳敏觉得妹妹可爱,吓唬人都这么温柔,她提溜着小怀远,给他丢出厨房了,她拿着菜刀,出去宰兔子。
小怀远也不闹着吃蛋糕了,护着兔子:“兔子这么可爱,不要杀兔子。”
郁佳敏自然不会理他,这兔子注定要成为郁家饭桌上的一盆菜,她答:“兔子这么可爱,你可以看着我们吃兔子。乖,离远点,不然菜刀要砍着你的脑袋了。”
小怀远捂着自己的脑袋哭,“嗷嗷嗷,佳敏姑姑坏!”
郁佳敏一刀抹了兔子的脖子,把兔血滴入一个搪瓷碗里。
小怀远哭得更厉害了。
郁老太默默地把小怀远抱远点,这郁佳敏简直跟程秀英一个死样子!不,郁佳敏看着更不好惹。
小怀远哭得嗷嗷叫。
郁佳敏拎着血淋淋的兔子:“别哭了。”
小怀远觉得郁佳敏好可怕,呜呜呜。
郁佳佳趴在旁边笑死了,哈哈哈哈。
郁宏定三人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看到郁佳敏在剥兔子,她道:“松青,你去处理兔子。”又喊郁佳佳:“乖宝,佳敏,快来看我的新衣服!”
这可是干部服!
郁老太和郁老头同时看向了程秀英,她袖子上戴着‘红袖章’,胸前别着金灿灿的厂徽,腰上是一条崭新的棕色牛皮武装带!
郁老头颤巍巍地问道:“老二媳妇,你当官了?”
哪怕已经听郁佳佳说了,但亲眼看到,依旧觉得震撼。
老郁家竟然有人当官了?还是娶进门的儿媳妇?
天呐,祖坟冒青烟了?
程秀英笑着点头:“虽然我现在是保卫科的科长了,但你们不要因此而翘尾巴、搞特殊,谁要是打着我的名头去做危害祖国的事情,我绝不轻饶。”
郁老太和郁老头:……
郁佳佳乐滋滋地跟着程秀英进屋看干部服。
程秀英还没有进屋,就闻到了浓郁的甜腻的香味,她惊喜道:“蛋糕吗?”
郁佳佳笑嘻嘻:“那当然了!我们为妈妈准备的礼物!”郁佳佳刚要说,这是惊喜,吃饭的时候再看,程秀英已经蹿进厨房去看蛋糕了。
昏黄的灯光下,案板上放着一个精致漂亮的蛋糕,上面还插着一个小红旗,甜腻的奶香味就是蛋糕上散发出来的。
程秀英的眼睛再次湿润,她抱住郁佳佳:“乖宝,这礼物,我太喜欢了。”
郁佳佳:“妈,你喜欢就好。等你生日的时候,我还给你做蛋糕。妈,你尝尝味道。”
程秀英伸手,小心地用手指沾了一点奶油放入口中,“真好吃,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
郁佳佳很开心,自己为她妈精心准备的礼物,得到了她妈的喜欢~
郁佳佳:“妈,咱们快去看衣服!”
程秀英为大家秀她的新衣服,夏装和春秋装。
夏装是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衣和藏青色的劳动布裤子!春秋装是湛蓝色的咔叽布中山装!
郁佳佳:“太好看了!妈,你快试试!”
程秀英早就想试试了!听到乖女的话,笑着道:“那我试试。”
程秀英把印着“增产节约”红字的劳动布帘子被拉上,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她换上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和劳动布长裤,布料挺括的摩擦声窸窣作响,她仔细地将下摆掖进裤子里,最后抻平了衣襟。
又拿起那条棕色的牛皮武装带,她利落地从后腰围到身前,‘咔嗒’一声,收紧,扣牢。
郁佳佳看得眼睛发亮,小手“啪啪啪”拍得响亮:“妈!你真威严!就跟报纸上的女英雄一样!比民兵画报上的形象还要挺拔。”
程秀英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又拉开帘子,让其他人看看。
郁宏定眸子含笑,不再含蓄,直直地看着他媳妇。
程秀英对上那眼神,竟觉得脸颊有点热了。
哎哟,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看她。
大家一个劲地夸程秀英,郁老头和郁老太看得不是滋味,怎么就让老二媳妇先当官了?
程秀英又试了中山装,胸前四个口袋,穿着英气笔挺,太有范了!如果不是天太热,她都不舍得脱下来。
当程科长的第一天,高兴。
她把两身衣服都换了下来,换上了之前穿的衬衣裤子,把新衣服妥帖地收了起来,等会儿得吃饭了,可不能把衣服给弄脏了。
郁松青和郁松岩在厨房做麻辣兔肉,白菜猪肉炖粉条,又蒸了二合面窝头。
等到开饭时,郁松川也没有回来。
郁佳佳:“松川得什么时候回来啊?”
郁老太正急着找理由拖延吃饭呢,总不好说,你们大哥一家子还没有来,等他们来了再开饭吧,现在有了好借口,她赶紧道:“咱们等松川回来再吃饭。”
“临下班时,贺梁去厂里跟我说了,松川过几天回来。”程秀英:“晚饭不用等松川。”
郁佳佳:“那就好!”
吃饭也需要仪式感,先把蛋糕连着案板一起端出来,由程科长讲话。
程科长站起来,简短地说了官话后,又道:“感谢老郁和孩子们为我准备的礼物,我很喜欢。以后我忙起来,家里就更要靠你们了。”
大家用力鼓掌。
郁佳佳把菜刀交给程秀英,让她切蛋糕。
郁老太心里着急得不行,这老大一家子怎么还不来啊!她试图拖延时间,但是根本没人搭理她,还被程秀银瞪了几眼。
以前就觉得程秀英凶悍,现在她都是保卫科科长了,当了官了,那眼神更是像利刃,刺的她不敢反抗。
程秀英郑重地拿起菜刀,把蛋糕切成不等的9块。
一人一块。
她把两块不大不小的递给了郁老头和郁老太,最大的那块递给了郁佳佳,比较大的两块,一块递给郁宏定,一块留给自己,剩下的不大不小的给其他儿女,最后一块最小的递给了郁怀远。
这蛋糕跟现代的五寸蛋糕差不多,一人一块,都没有多大。
郁佳佳把自己的蛋糕跟程秀英的换了,“今天妈妈吃最大的蛋糕!”她低头咬了一口蛋糕,满足!
程秀英感动,她的四宝心里只有她!她宠溺的看着郁佳佳,道:“吃饭吧!”她也不舍得吃自己的蛋糕,小口地尝了一些,越吃越好吃!没舍得一下子吃完,放到了一边,先吃肉。
郁宏志一家估计正在来的路上呢,赶紧吃,最好一口都别剩。
一家子没有傻的,从郁老太的言行中看出来了,都把自己的蛋糕放在一边,先吃肉。
郁老太着急也没用,赶紧给郁怀远夹了几块好肉,她也赶紧吃,不然这些肉都进老二一家子肚子里了。
吃到就是赚到。
也不知道老大一家墨迹什么呢,都说了今天晚上有兔子肉和猪肉了!
郁佳敏:“怀远多吃点,兔子可爱更好吃。”
郁怀远得知了这是兔子肉,哭着不肯吃了:“兔子那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子啊。”
郁老太:……
夹了一块兔子肉塞进郁怀远的嘴里,郁怀远被香迷糊了,已经顾不上兔子的可爱了,吃得喷香。
在郁老太的盼望中,郁宏志一家终于来了,被热情的王大爷送过来的。
郁老头的蛋糕已经吃完了,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唇。郁老太则把自己那块金贵的蛋糕往前一推,推到孙子孙女们面前:“松安,你们分了吧。”
王大爷看着这一桌的好饭好菜,还有那桌子上的蛋糕,他仿佛抓住了郁家的把柄,看着蛋糕像盯着一个思想上的敌人:“你们郁家现在了不得了哇!吃上这资产阶级的玩意儿了?这甜腻腻的毒药,就是用来腐蚀我们钢铁意志的!你们吃了它,骨头就要软,思想就要生锈,就要忘本!就要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贫下中农!”
一瞬间,屋里欢快的气氛仿佛被冻住了。
郁老太“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叉腰大骂:“你放你娘的罗圈屁!你脑子有坑啊?睁开你那窟窿眼看看!这面粉,是粮站按本子给的!这鸡蛋,是老娘起早贪黑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这糖票,是一两一两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从头到脚,根正苗红,全是社会主义的计划物资!怎么,按国家定量吃自己家的东西,也犯了你家的律例了??”
她骂得起劲,吐沫星子往王大爷脸上狂喷。
王大爷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喷懵了,下意识抹了把脸,气势矮了半截:“你好好说话……”
他才当了一天革委会的干部,还没有那么会扯大旗,碰到郁老太这种骂街练就的真功夫,一时间接不上话了。
郁老太推了王大爷一把:“滚滚滚!给老娘滚蛋!正经阶级敌人抓不着,眼睛竟往老娘身上盯!我看你个老棺材瓤子不是思想先进,你是思想下流的老流氓!老不修的东西!”
众人:……
王大爷落荒而逃,“我不跟你这个泼妇一般见识。”
程秀英看着郁老太都顺眼了一些,觉得她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