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陆沉舟走了过去, 缓缓地掀开了木箱子,‘嘎吱’的沉闷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的明显, 手电照在箱子里,冷白的光撕开了箱子中的黑暗, 映衬出玻璃器皿中的诡异……

陆沉舟的心沉了沉。

这就是敌特千方百计要找到的“宝藏”。

而这, 还只是众多箱子中唯一一个没上锁的。

那些被铜锁牢牢封住的铅皮箱和木箱里装着什么?那些更黑暗、更不可示人的证据?

答案不言而喻。

这里的资料证据太过珍贵了。

手电的光微微颤抖, 将陆沉舟的影子投在岩壁上, 拉长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侧过头,看向蹲在地上落泪的郁佳佳, 她眼睛红肿, 泪眼婆娑, 大颗的眼泪滑落脸颊, 哭得可怜。

因为追一只叼走背包的野猪, 就让她掀开了这个埋藏罪证的地方。

他走到郁佳佳跟前,半蹲在她面前,手电的光被他刻意偏转向下, 在两人之间晕开一圈清冷的光:“虽然很难受, 但能找到这些, 已经是万幸。如果被敌特先一步发现, 这些血泪证言,可能永远不见天日。”

他的声音很温柔, 似是春风拂过郁佳佳的耳畔。

一滴水珠从钟乳石尖端坠落, 在郁佳佳脚边的石头上碎成无数光点。

郁佳佳忽然想起纪念馆里那些模糊的老照片。黑白影像里, 受难者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隔着时空在与她对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是的, 这些痛苦必须被看见。

可该难受,还是难受啊。

陆沉舟叹气,这小姑娘甚至没有去动金银珠宝,那蒙了尘土的金银上没有任何的指印,她只有对历史的悲伤。

她的眼圈是红肿的,怕是在他被卷入这里之前,已经哭了无数次。

这样干净透彻的品性,宛如稀释珍宝,实在少见。

他比往日多了些耐性,轻言细语:“你父亲母亲也来了,一下午都泡在水里,希望能找到你。你母亲游泳很厉害,军队的同志劝她在岸上等着消息,但你母亲不愿意等着,她比潜水最厉害的人潜水时间还要长。”

郁佳佳停止了抽泣,抬头道:“我妈可厉害了!还有呢?”

陆沉舟感慨,这注意力真好转移,真是个小孩儿啊。他道:“你兄弟姐姐们也都在水里找你,你弟弟说你肯定到了某个地方,兴许还发现了宝藏,你母亲也觉得你肯定平安着,是在某个藏宝地等着大家的救援。部队把整座山脉都封了起来。”

一家子真是迷之自信,都坚信郁佳佳不会出事。

仿佛这样子,郁佳佳就真的能好好地。

郁佳佳打断他的话:“封山???那敌特不就逃跑了?我们在山上遇到了两人在山上接头,八成是敌特,一个是东吴大队的赤脚大夫,另一个不认识。”

陆沉舟没想到郁家人还能撞见敌特,这运气真是没法说了,他道:“附近的敌特都被监控着呢,而且小规模的封山,不会让外人知道。”

郁佳佳放心了,“你继续讲!”

陆沉舟:“军队把那头很狡猾的野猪也找到了,它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被抓住的。还把野猪重新放入了水中,想看看野猪是否会再次找到这里,它还是会潜水,但是它始终没有消失。”

郁佳佳哼哼两声:“任它再狡猾也没用,还不是被抓了!我被卷到这里时,野猪正在吃我捡到的野山参!就剩下一点点胡须了!五十年的人参!不过我现在一点也不心疼人参了,如果不是人参,我也来不了这里。这么算,那头野猪也是功臣了!”她指了指河流的另外一边:“它一看到我就害怕地跑掉,游进去消失不见了。幸好它跑了,不然我还害怕它呢。你呢?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五十年的野山参?

啧,这运气逆天了啊。

陆沉舟轻笑:“我大致能猜到你消失的位置,一直守在附近,其实如果一直找不到,军队就准备炸山了。”

郁佳佳瞪圆了眼睛:“!!!会不会把这里砸塌啊???”

陆沉舟看着小姑娘的漂亮的杏眼,轻笑:“地质专家和爆破工程兵会探测好的,不会让这里炸塌。”他从身上拿出一些干粮,“饿了吧?先吃点东西,我看看这里的情况。”

他挨个的查看了铅皮馅和木箱子,没有强制打开,只估算了箱子重量,挨个的记录下来,有的很轻,只有十来斤,有的很重,能达到上千斤,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金银珠宝也没有动。

在这里,最不重要的就是这成堆的金银珠宝了。

郁佳佳没有吃东西,她含着泪在旁边试图帮忙,她也不想哭,可想到箱子里面的东西,她就忍不住。

陆沉舟不想听她在旁边哭,给她找事情做,柔声让她把金子银子、珠宝分类计数。

郁佳佳蹲过去分类,也不知道这一堆东西为什么没有用箱子装,就这么堆成小山放在了这里。大黄鱼有一百块,小黄鱼有二百八十块,袁大头有两千多块,另外各种金银首饰也有许多,金镯子就有几十支,还有品相极好的珍珠项链和翡翠玉石。

等陆沉舟记录完,他又陪着郁佳佳一起把首饰统计完,大致的数量都有了,把几张纸放入防水袋里装进上衣口袋里,陆沉舟道:“我试试能不能出去,最好不要留在这里过夜。”

山里温差非常大,夜晚太冷。

郁佳佳拦着他:“还是我试吧,你要是出去了,把我自己留这里可怎么办!你那手电是不是防水的?你给我用,我下水去试。”

她不要一个人在这里过夜。

陆沉舟没法保证他一定不会一个人离开,这暗流很诡异。但他也不能让一个小姑娘下河去找出口吧。

郁佳佳又道:“你也害怕一个人吗?你别怕,其实这里的水流变缓了,应该出不去,我试过很多次了。”

陆沉舟:……

从没有人会安慰他,让他不要害怕,听着还怪奇怪。

最后还是陆沉舟给郁佳佳留了军用手电,让她可以不用害怕黑暗。陆沉舟下去试试,因为夜晚的温度很低,衣服湿透了会很冷。

郁佳佳摇头:“你没有手电,太危险了。”

陆沉舟:“你开着灯就行,我记得路。如果有出口,我会立刻回来接你。”

郁佳佳蹲在岸边给他打着手电。

陆沉舟跃入水中,把两边都试了,并没有出口,这里再次变成了密闭的空间。

等到他再次浮出水面,郁佳佳知道他没有找到出口,她安慰道:“咱们就盯着河边,等会儿河流湍急时,咱们赶紧跳下去游出去!现在的河水是平的。”

陆沉舟上了岸,让郁佳佳关上手电,他脱了衣服把水拧干。

郁佳佳单坐着实在无聊,她抱膝坐在石头上,看着嘀嗒嘀嗒的水面,“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也是军人吗?”

陆沉舟:“我姓陆,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沉舟’。转业了,现在在向阳公社。”

郁佳佳震惊:“哇,你是向阳公社的干部吗?向阳公社超级厉害!我姥姥说你们公社的猪圈都比别处宽三尺!连着三年得到了‘红旗公社’的锦旗,去年建了食品厂,今年建了养猪场,交公粮都比别的公社少交好多!我姥姥说大家都想当向阳公社的社员!你能给我讲讲向阳公社吗?”

猪圈大意味着养的猪多,社员们能分到的猪肉也更多。

公社建厂,优先招录公社社员,这就端了铁饭碗,成了光荣的工人兄弟姐妹。

少交公粮意味着社员们能多分公粮。

这都是社员们切身的利益。

向阳公社去年养猪养得好,县里颁发了‘科学养猪红旗’,县里减少了向阳公社两成公粮指标,奖励了100头猪苗,还特批向阳公社开设小型养猪场。

再加上每个大队有五到十头猪,向阳公社总共有十一个大队,差不多有100头猪。

这样算下来,向阳公社养的猪已经超过200头了。

养的猪越多,养的猪越好,就有更多的猪,交更少的公粮,社员能留下更多的粮食,吃更多的猪肉,过更好的日子,手里有钱了,也会让孩子们读书识字学技能。

这是稳定的持续性的发展。

明年养猪场还能扩建,能有更多的猪苗。最重要的是猪食,背靠食品厂,又与榨油厂合作,不缺油渣饼。

而养猪养得不好的公社,养猪指标也会少,有些大队可能只分一头猪,也许中间就给养死了,这就要多贴公粮。就算是养活了,年底交了任务猪后,剩下的也不够社员们分的,过年都吃不到两口肉。

陆沉舟并不想和一个小姑娘谈论养猪的技术,人小姑娘也不爱听,他简单地说了一些趣事,比如去年年底时,养猪养得好的大队,每人分了两到三斤的猪肉,能够过一个大肥。今年麦收前,有野猪霍霍庄稼,公社组织民兵围猎野猪,每家也分了一斤多的野猪肉。

郁佳佳好奇:“野猪还会霍霍庄稼吗?”

陆沉舟不好说,那是社员们故意弄出来的痕迹,目的就是上山打野猪,他道:“野猪喜欢吃麦子。”

“你真厉害,肯定是个社员们都喜欢的好干部!”郁佳佳太清楚猪肉的价值了,也是最近家里日子过得好了,才顿顿不差肉,以前一个月都吃不上一顿猪肉的。

而郁家的日子,在城里都算是比较好的日子了。

难怪之前听姥姥说过,大队的姑娘很愿意嫁到向阳公社。

陆沉舟问道:“你们上山是摘草药的吗?我不小心看到了背篓里的黄芪。”

郁佳佳:“对啊!我们专门来山摘草药的!黄芪晒干后可以去卫生站卖掉呢。我们还碰到了一大片的益母草呢!益母草也能换钱!其实山上有很多地方很适合种植药材。红程大队能不能种植药材啊?”

在这个年代,个人种植药材那是资本主义,但是可以一个大队一起种植,那就是集体小作坊,一起种植,一起拿分红,这是政策允许的。

那红程大队的日子可以非常滋润了。

陆沉舟:“政府鼓励农村集体副业发展,可以跟县里申请社会主义药材试验田。”

两人聊着天,郁佳佳觉得有些冷,站起来蹦跶,活动一下手脚,“好冷啊,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她话音刚落,水面再次溅起浪花,郁松川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从水中跃了上来。

郁松川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一把抱着郁佳佳:“姐,我就知道你没事!你肯定没事的!”

他浑身的水,又冰又凉,冻得郁佳佳打了个寒战,她也高兴地抱住郁松川:“松川,我没事,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我。”

她很冷,可心里很暖,特别的感动。

郁松川能进来,说明他时刻守在湖里,夜晚的湖水一定冰凉刺骨,可他仍然在水里泡着。

陆沉舟:“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先送佳佳出去。不然下一次暗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现。”

郁松川:“姐,我带你出去!”

郁佳佳:“你力气大,留在这里,肯定能帮上忙,我留这里只能拖后腿,我跟沉舟哥先出去。”